榫卯的邏輯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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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撥打了一個陌生號碼。
“請問是林峰先生嗎?”
“我是。哪位?”
“我……我叫陳芸。陳默的妹妹。”她吸了口氣,“我想和您見一面,談談我母親和我哥哥的事。”
“什麽時候?”
“下午六點。您方便嗎?”
“有空,我工坊見。”
“好。”
電話挂斷。
陳芸是下午三點二十走出高鐵站的。
江城在下小雨,空氣裏有股潮濕的塵土味。她沒帶傘,把外套兜帽拉起來,拖着行李箱往出租車等候區走。
手機響了,是律師鄭明。
“陳小姐,你到了嗎?”
“剛下高鐵。我媽怎麽樣了?”
“情況不太好。”鄭明語速很快,“韓女士現在是蘇文遠案的重要嫌疑人,涉嫌過失致人死亡。而且她案發當天确實進入過現場。目前證據對她很不利。”
“過失致死?什麽意思?”
“警方推測,可能她在清潔時不小心弄歪了畫框,導致蘇文遠調整時失衡溺亡。但主觀上并非故意,所以是過失。”鄭明頓了頓,“不過有個疑點,如果真是這樣,她為什麽不承認?反而一直說‘我兒子冤枉,我也冤枉’。”
陳芸握緊手機。“我能見她嗎?”
“下午三點半,看守所,我安排了會見。但……”鄭明猶豫了一下,“陳小姐,有件事你得有心理準備。你母親的情緒很不穩定,今天上午還跟同監室的人起了沖突。律師會見時,她也拒絕談案情細節,只是一直重複那幾句話。”
“我知道了。馬上趕來。”
挂斷電話,陳芸坐上出租車。司機問去哪,她報了看守所的地址。
車在高架橋上行駛,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輪廓。陳芸盯着手機,屏幕上是剛才保存的那篇報道截圖:「年輕手工藝人林某,憑借對現場物證的細致觀察,協助警方破獲養父被害案……」
她搜“林峰 養父 案”的關鍵詞,但什麽都搜不到。十年前的網絡信息還不像現在這麽發達,很多舊聞都沒電子化。
但她記得哥哥的案子。2016年5月,哥哥陳默因故意傷害致人死亡被判十五年。死者姓林,是個老木匠,案子轟動一時,因為破案的關鍵證據是死者養子——一個十五歲少年——提供的。
那個養子,就叫林峰。
陳芸閉上眼。記憶很模糊,那時她才十八歲。母親抱着她哭,說哥哥是冤枉的,是那個林峰陷害的。她信了,因為那是母親說的。
十年了。
手機又響,這次是個陌生號碼。陳芸接起。
“請問是陳芸女士嗎?”女聲,很正式。
“我是。”
“這裏是江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關于您母親韓梅的案子,有些情況需要向您了解。您今天方便來隊裏一趟嗎?”
陳芸看了眼時間。“可以。”
“支隊三樓307辦公室,找周薇警官。”
“好。”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規律擺動。陳芸打開微信,點開和二姨的聊天框,往上翻。母親出事前最後幾條消息都很正常:
「芸芸,這月工資發了,給你轉了三千,你留着用。」
「你哥以前最愛吃我做的紅燒肉,今天做了,心裏難受。」
「林峰那小子又上新聞了,說什麽手藝傳承。呸,他配嗎?」
最後一條發送時間是蘇文遠死亡前一天。
陳芸手指停在“林峰”兩個字上。母親對林峰的恨意,十年未消。她一直覺得,是林峰毀了哥哥,毀了他們的家。
可如果母親說的是真的,哥哥真是冤枉的……
那林峰是什麽人?
一個十五歲就能制造冤案的天才?
出租車在公安局門口停下。陳芸付了錢,拖着行李箱走進大廳。雨下大了,敲在玻璃穹頂上噼啪作響。
她走到接待窗口,報上周薇的名字。等待的幾分鐘裏,她看着大廳牆上貼着的警隊合影,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表情都很嚴肅。
“陳小姐?”有人叫她。
陳芸轉頭。一個女警官站在樓梯口,三十出頭,短發,眉眼間有股乾練勁兒,但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
“我是周薇。”她走過來,看了眼行李箱,“剛從外地回來?”
“嗯。”陳芸點頭,“周警官,我母親她……”
“我們上樓說。”
周薇幫她拎起行李箱,動作很自然。樓梯走到一半,她忽然問:“你哥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陳芸腳步一頓。“您指什麽?”
“十年前,陳默的案子。”周薇沒看她,繼續往上走,“我看過卷宗。當時你母親多次上訴,堅稱兒子冤枉,但所有證據都很紮實。尤其是那個關鍵物證——帶血的榫卯——是林峰在他養父的工作間裏找到的。”
“您的意思是,證據是真的?”
“法庭采信了。”周薇推開307辦公室的門,把行李箱放在牆角,“坐。要喝水嗎?”
“不用。”陳芸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周警官,您找我到底想問什麽?我母親的案子,和我哥哥有關嗎?”
周薇在她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這個姿勢讓陳芸想起電視劇裏審犯人的警察。
“只是想了解些背景。”周薇說,“你母親在審訊中,多次提到‘我兒子冤枉,我也冤枉’。我們查了,她說的兒子就是你哥哥陳默。所以我在想,她對林峰的敵意,是否會影響她在蘇文遠案中的行為。”
“您是說,她可能因為恨林峰,所以故意……”
“我沒這麽說。”周薇打斷她,“只是推測所有可能性。你母親在蘇文遠家做保潔,而蘇文遠是林峰的老客戶。畫框是林峰做的,挂畫的位置正對浴缸。如果畫框被人動了手腳,導致蘇文遠溺亡,那麽最大的嫌疑人,從動機上分析,可能是恨林峰的人。”
陳芸感到後背發涼。“您有證據嗎?”
“目前沒有。”周薇打開抽屜,拿出幾張照片推過來,“但有些疑點。你看這張,畫框背面的劃痕,像是被金屬工具蹭過。你母親用的清潔刷,金屬柄的形态和這個劃痕吻合。”
照片上,那道劃痕在放大鏡下清晰可見。
“還有這個。”周薇又推過一張,是蘇文遠家浴室的整體圖,用紅圈标出了幾個位置,“你母親案發當天進入現場的時間,和死者死亡時間很接近。而且她離開時,神色慌張,被樓道監控拍到了。”
陳芸盯着照片。監控截圖裏,母親低着頭快步走出單元門,手緊緊攥着保潔工具的袋子。
“但這些都是間接證據。”周薇靠回椅背,“沒有目擊者,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她碰了畫框。所以案子現在僵在這裏。”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窗外的雨聲變得清晰。
“周警官,”陳芸擡頭,“您相信林峰嗎?”
問題很突然。周薇愣了下,沒立刻回答。
“我的意思是,”陳芸補充,“您覺得,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周薇思考了幾秒。“很聰明,觀察力極強,邏輯清晰。但……”她頓了頓,“有點過于冷靜了。好像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內。”
“我哥哥的案子,您覺得有問題嗎?”
“我是刑警,只看證據。”周薇看着她,“十年前的卷宗我仔細看過。現場勘查規範,物證鏈完整,證人證言吻合。從法律角度,那是一樁鐵案。”
“但證據是林峰找到的。”
“對。他在養父死後第三天,在工作間一堆廢木料裏,找到了那個帶血的榫卯。上面有他養父的血,和陳默的指紋。”周薇語氣很平,“後來陳默自己也承認,當晚确實和死者發生過沖突,但堅持說只是推搡,沒想到對方會後腦撞到工作臺。”
陳芸手指在發抖。這些細節,母親從沒跟她說過這麽細。母親只說“哥哥冤枉”,但具體怎麽冤枉,從來含糊其辭。
“陳小姐,”周薇輕聲說,“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但有時候,我們相信一個人,不是因為證據,而是因為……我們需要相信。”
“您是在勸我接受我哥哥有罪的事實?”
“我是在勸你,先看清事實是什麽。”周薇站起身,走到窗邊,“你母親的案子也一樣。感情會影響判斷,不管是你的,還是我的。”
陳芸也站起來。“我能見我母親嗎?”
“能。律師已經辦好了手續。”周薇轉身,“但我建議你,別問案子細節。就問些生活上的事,讓她放松點。”
“……謝謝。”
陳芸拖着行李箱離開辦公室。走到樓梯口時,周薇叫住她。
“陳小姐。”
“嗯?”
“如果……”周薇似乎猶豫了一下,“如果你想起任何和你母親、和林峰有關的事,哪怕覺得不重要,也請告訴我。”
陳芸點點頭,沒說話,轉身下樓。
雨還在下。她站在公安局門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像個巨大的漩渦。
哥哥的案子,母親的案子,林峰。
還有那個看不見的,把所有人卷進來的力量。
她拿出手機,打開地圖,輸入“榫卯工坊”。
距離這裏,四點七公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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