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個人的盒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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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軍把針管從手臂上拔出來時,看見天花板在滴水。
是幻覺,他知道。這間地下室沒天花板,只有裸露的水泥梁和縱橫的管線。水漬是上次下雨滲的,在牆角暈開一片深色黴斑,像張扭曲的人臉。
但幻覺裏,那些水漬在流動,在旋轉,彙成旋渦。旋渦中心,有張臉浮出來——是蘇文遠,那個畫家,眼睛睜得很大,嘴一張一合,在說什麽。
周小軍聽不見。耳邊只有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樣,越來越快。血液在血管裏奔湧,帶着那股熟悉的灼熱,從注射點擴散到全身。
他躺回那張破沙發上。沙發彈簧早就壞了,陷下去的地方剛好能容納一具消瘦的身體。旁邊的小木幾上,擺着個深色檀木收納盒,盒蓋半開,露出裏面淩亂的針管、橡膠管、錫紙、打火機。
盒子是上周收到的,沒寫寄件人。他認得這木頭,是林峰工坊的東西,他在蘇文遠家見過類似的手工。盒子裏有張紙條,打印的字:「物歸原主。」
什麽意思,他懶得想。盒子好用,能裝東西,還能上鎖。尤其那個隐藏夾層,設計得精巧,掀開底部的薄木板,下面是薄薄的空間,正好藏他最寶貝的那幾小包白色粉末。
現在,那幾包已經空了。最後一包,就在剛才那管針裏。
周小軍看着天花板上旋轉的水漬,那張臉變成了趙建國,那個跳樓的商人。趙建國在笑,嘴角咧到耳根,然後整個人散開,變成無數碎片。
他閉上眼。心跳太快了,快得胸口發疼。他摸索着抓到那個檀木盒,抱在懷裏。木頭涼涼的,有股很淡的檀香味,混在空氣的黴味和化學試劑味裏,居然有點好聞。
呼吸開始困難。他張大嘴吸氣,但氧氣不夠。視線邊緣發黑,像有人用毛筆在四周塗墨。耳鳴聲尖銳起來,蓋過所有聲音。
不,不對。
這不是普通的high。有什麽東西在加強反應,讓心跳失控,讓血管痙攣。
檀香……是檀香。
他想起來,以前在哪個戒毒宣傳冊上看過,某些天然香料會和毒品産生協同效應,增強毒性,尤其是對心血管系統……
盒子。是那個盒子。
他用盡最後力氣想推開盒子,但手指不聽使喚,只是徒勞地在木頭上抓撓,留下幾道淺淺的指甲痕。
天花板上的水漬徹底黑了。旋渦吞噬了那張臉,吞噬了光,吞噬了所有聲音。
最後,他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在耳邊說:
“第四個。”
同一時間,陳芸坐在方晴的公寓裏,看着筆記本電腦屏幕上的監控畫面。
畫面是“榫卯工坊”門口,角度斜對,能看見店門和部分櫥窗。時間戳是今天下午三點到五點,兩倍速播放。
“這是我一個師兄調的,”方晴指着屏幕,“他在交警監控中心,幫我調了工坊附近三個路口的攝像頭。你看這裏——”
她暫停,放大。畫面裏,林峰在上午八點走出工坊,上了輛灰色轎車,離開。
“他離開後,工坊就沒人了?”陳芸問。
“一直到下午五點他回來,這期間沒進過人。”方晴快進,“但你看這個。”
畫面切到另一個攝像頭,拍的是工坊後巷。下午四點三十五分,一個穿深色連帽衫、戴口罩的人從巷子深處走出來,在工坊後門停留了大概一分鐘,然後離開。
“看不清臉。”陳芸皺眉。
“對,很謹慎。但你看他走路姿勢——”方晴放慢速度,“左腿有點拖。雖然很輕微,但和之前兩個案子現場附近出現的那個‘快遞員’,姿态很像。”
陳芸後背發涼。“他在林峰工坊後門乾什麽?”
“不知道。後門沒監控,拍不到。”方晴關掉視頻,“但我查了另一件事。你媽那個案子,關鍵物證那個畫框,技術科做了木材鑒定。木材來源,和林峰工坊三年前進的一批松木吻合。”
“這能說明什麽?林峰賣出去的木材多了。”
“但那批木料有個特點:是滇西山區的野生松,木質密度比普通松木高8%左右。”方晴調出一份檢測報告,“你媽用的清潔刷金屬柄,在上面留下的劃痕深度,和這種木材的硬度是匹配的。如果是普通松木,劃痕會更淺。”
陳芸盯着那些專業術語,腦子有點亂。“你是說,有人知道這種木材的特性,所以故意用韓梅的工具去劃?”
“或者,有人知道韓梅會用那把清潔刷,所以特意選了這種木材做畫框,确保能留下可檢測的痕跡。”方晴看着她,“芸芸,這不是巧合。這是設計。”
窗外夜色漸深,遠處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遠及遠。
陳芸沉默了很久,輕聲說:“晴晴,我下午去見我媽媽了。”
“怎麽樣?”
“她……”陳芸回憶着看守所會面室裏的情景。母親穿着橙色馬甲,坐在玻璃後面,瘦了很多,眼窩深陷。看見她時,母親先是笑,然後眼淚就掉下來。
“芸芸,媽對不起你。”
“媽,到底怎麽回事?你真的……”
“媽沒殺人。”母親打斷她,但眼神躲閃,“但媽可能……真的做錯了什麽。”
“做錯什麽?”
母親搖頭,不肯說。只是反複叮囑:“你別查了,別管這事。離那個林峰遠點,聽見沒?他不是好人。”
“可如果他不是好人,為什麽警察還請他幫忙破案?”
母親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後露出那種近乎絕望的笑:“因為警察看不透他。沒人看得透他。”
探視時間結束前,母親最後說:“芸芸,要是媽出不來了,你照顧好自己。別學媽,一輩子就困在仇恨裏。”
那句話,像遺言。
“我覺得她知道什麽,但不敢說。”陳芸對方晴說,“她怕的也許不是坐牢,是……別的。”
方晴握住她的手。“芸芸,有件事我得告訴你。我偷偷查了當年你哥案子的毒理報告——你知道你哥體內檢出過藥物嗎?”
陳芸愣住:“什麽藥物?”
“一種鎮靜劑,劑量很低,但足夠讓人反應遲鈍。”方晴壓低聲音,“案發當晚,你哥在酒吧喝酒,有人看見他狀态不對,走路發飄。但庭審時,這個細節被忽略了。所有人都覺得,他是酒後失控。”
“誰給他下的藥?”
“不知道。但那種藥,市面上很少見,一般是醫院或者……某些特殊渠道才有。”方晴停頓,“你哥得罪過什麽人?”
陳芸搖頭。哥哥就是個普通汽修工,能得罪誰?
除非,他看見了不該看的。
手機震動,是二姨發來的消息:「芸芸,剛才有警察來家裏,問了你媽以前工作的地方。你小心點。」
陳芸和方晴對視一眼。
“我給周警官打電話。”方晴拿起手機。
撥號音剛響兩聲,走廊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敲門聲。很重,很急。
兩人都僵住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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