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廢棄房屋的對峙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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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房屋的對峙 2

屋裏光線昏暗,灰塵在從窗簾縫隙漏進的光柱裏飛舞。林峰坐在沙發上,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在等待一場重要的會面。

陳芸站在門口,沒往裏走。

兩人對視。空氣凝固了。

“監控錄像呢?”林峰先開口。

“沒有錄像。”陳芸說,“我騙你的。”

林峰點點頭,表情沒什麽變化,好像早就料到。“那你找我來,想談什麽?”

“談真相。”陳芸走進來,在對面椅子上坐下,“四個案子,四個人死。我媽媽頂罪,方晴被害。林峰,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撒謊。”陳芸盯着他,“你知道沈清回來了。你知道她和海鷗基金有關。你知道那四個人都接受過基金資助。你還知道……”她頓了頓,“我哥哥陳默,是你送進監獄的。”


最後這句話,在寂靜的屋裏格外刺耳。

林峰的手指微微收緊。“你查到了。”

“很難查嗎?”陳芸冷笑,“十年前江城晚報有報道,雖然用了化名,但細節都對得上。十五歲少年林某協助破獲養父被殺案,真兇陳某獲刑十五年。那個少年,是你。”

“是我。”林峰承認得很乾脆,“陳默過失致人死亡,證據确鑿,法院判的。”

“過失?”陳芸身體前傾,“我看了卷宗。關鍵物證是帶血的榫卯,上面有我哥的指紋。但那個榫卯,是在案發後第三天,在你養父的工作間廢料堆裏找到的。前兩次警方搜查都沒發現。為什麽?”

“因為藏得深。”

“還是因為,有人後來放進去的?”

林峰沉默了幾秒。“你在暗示什麽?”

“我在說,那個榫卯可能不是兇器,是栽贓。”陳芸一字一頓,“有人殺你養父,嫁禍給我哥。而你,林峰,你找到了‘證據’,完成了這個局。”

屋裏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林峰看着她,眼神很複雜,有審視,有悲哀,還有某種陳芸看不懂的情緒。

“陳芸,”他緩緩開口,“你知道木材為什麽會有年輪嗎?”

問題很突兀。陳芸愣了下。

“因為生長。”林峰繼續說,“春夏長得快,細胞大,顏色淺。秋冬長得慢,細胞小,顏色深。一年一圈,記錄着時間、氣候、所有的經歷。”

他站起身,走到工作臺前,手指虛虛拂過那片深色痕跡。

“木材有記憶。你砍它一刀,它留一道疤。你磨它一下,它亮一分。你用它做了什麽,它都記得。”他轉身,看着陳芸,“就像這裏。我養父的血滲進木頭,就算擦乾淨了,痕跡還在。因為木頭記得。”

“所以呢?”

“所以真相也在木頭裏。”林峰走回沙發,打開文件袋,抽出幾張照片,放在茶幾上,“這是那四個案子的物證高清圖。我重新分析過。”

陳芸拿起照片。是畫框背面、木楔斷面、木雕翅膀、盒子內壁的顯微照片,比U盤裏的更清晰。在每張圖上,林峰都用紅筆圈出了關鍵點。

“看這裏。”他指着畫框劃痕的邊緣,“金屬刮擦的痕跡,邊緣有細微的翹起——這是從左向右用力時造成的。如果是清潔時不小心碰到,應該是上下或斜向受力。這個方向,更像有人故意橫向刮過。”

“還有木楔。”他換一張照片,“斷面的人為劃痕,深度誤差0.02毫米,間距誤差不超過0.01毫米。這需要專業的工具和穩定的手法。韓梅做不到。”

“木雕翅膀的清潔劑殘留,分布太均勻了。如果是擦拭時無意沾上,應該是不規則的。這個,像用刷子刻意塗抹的。”

“盒子內壁的塗層,刷痕方向一致,是同一把刷子反複塗刷的結果。而且塗層成分和木雕上的烏頭堿同源,但純度更高——是提純過的。”

他一口氣說完,看着陳芸。

“所以呢?”陳芸問,聲音有些發顫,“這些能證明什麽?”

“能證明,兇手很專業,很了解木材和毒理,也很了解……我的作品。”林峰停頓,“更關鍵的是,他了解這四個受害者的弱點,知道怎麽利用他們自身的缺陷,制造‘意外’。”

“這個人是誰?”

“我不知道。”林峰搖頭,“但我有種感覺,他離我們很近。近到能看見我們的一舉一動,能預測我們的反應,能……引導我們的調查方向。”

陳芸感到後背發涼。“你是說,我們在被他利用?”

“也許。”林峰靠回沙發,“從我開始協助警方,到方晴發現木楔異常,到她實驗室出事,到你引我來這裏——所有環節,都像是計劃好的。我們每個人,都在按某個劇本走。”

“那這個劇本的結局是什麽?”

林峰沒回答。他看向窗外,天色漸暗,烏雲又堆積起來。

“陳芸,”他輕聲說,“你哥哥的案子,我這些年反複想過。有些細節,确實不合理。”

“比如?”

“比如榫卯上的指紋。”林峰轉回頭,“指紋很完整,是右手拇指的,印在榫卯有血的那一頭。但如果是握着榫卯砸人,指紋應該部分模糊,而且位置應該在中間或尾部,不會在尖端。”

陳芸心跳加速。“所以……”

“所以我當時就懷疑過。”林峰坦白,“但證據鏈完整,陳默自己也承認推了人,所以懷疑只能是懷疑。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我養父臨死前,手裏攥着半截榫卯。”林峰聲音低下去,“那半截上沒指紋,但有血。警方說,是陳默用榫卯砸了他,榫卯斷成兩截,一半被他攥住,一半掉在地上。但現場沒找到掉在地上的那半截,是後來在廢料堆找到的。”

“這不合理。如果榫卯是兇器,斷了,一半在死者手裏,另一半應該掉在附近,不會跑到廢料堆底下。”

“對。”林峰看着她,“除非,有人把另一半藏起來了。後來,又放回去了。”

“誰?”

林峰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除了陳默,還有一個人來過。”他緩緩說,“是蘇文遠。他恰巧路過。他離開時,和陳默在門口碰見,兩人還打了個招呼。”

蘇文遠。

陳芸腦子裏“嗡”的一聲。2008年棉紡廠事故的當事人之一,蘇文遠,在陳默案發當晚,出現在現場。

“後來審訊時,蘇文遠作證,說看見陳默慌慌張張從我家跑出去。”林峰繼續說,“這個證詞很關鍵,讓陳默的嫌疑大增。但奇怪的是,蘇文遠當時沒立刻報警,是第二天聽說我養父死了,才主動找警方作證。”

“他為什麽……”

“不知道。”林峰搖頭。

陳芸感到一張巨大的網正在收緊。蘇文遠,趙建國,柳夢的父親,周小軍的父親,還有她父親——當年棉紡廠的五個人。蘇文遠出現在陳默案現場,作僞證?然後多年後,蘇文遠死了,趙建國死了,柳夢死了,周小軍死了。

而這一切,似乎都和林峰的作品有關。

“林峰,”陳芸聲音發澀,“沈清的父親,是當年棉紡廠事故的死者,劉建軍。”

林峰的表情僵住了。他慢慢坐直,眼睛盯着陳芸。

“你說什麽?”

“沈清的父親劉建軍,2008年在棉紡廠事故中死亡。事故被蘇文遠等五人隐瞞,他們分了封口費。”陳芸從背包裏拿出那個塑料密封袋,把照片和筆記本推到林峰面前,“這些是從棉紡廠找到的。沈清在複仇,為父報仇。她殺了那四個人的後代,或者本人。而你,林峰,你的作品成了她的工具。”

林峰看着那些證據,手在抖。很輕微,但陳芸看見了。

“沈清……”他喃喃道,像在确認什麽,“海鷗基金……資助柳夢和周小軍……她回來江城……”

他擡起頭。

“陳芸,你母親和沈清,認識嗎?”

問題很突然。陳芸愣了下:“應該認識吧……”

陳芸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面:母親最後在法庭上說“我兒子冤枉,我也冤枉”,以及沈清在酒店說“你母親是自願的”。

陳芸聲音發顫,“那我媽媽頂罪,是和沈清達成了協議?”

陳芸在屋裏踱步,“沈清複仇,需要替罪羊。我媽媽恨蘇文遠那些人,也恨你,但更想保護我。如果沈清承諾不傷害我,我媽媽可能願意頂罪。”

林峰看着陳芸,“但不管怎樣,我們現在很危險。沈清如果知道我們在查她,不會放過我們。”

“那我們報警。”

“證據呢?”林峰苦笑,“這些間接證據,定不了沈清的罪。而且她有海鷗基金做掩護,資助柳夢和周小軍是慈善行為,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她殺人。韓梅已經認罪,案子結了,警方不會輕易重啓。”

陳芸感到一陣絕望。知道真相,卻無能為力。

“那怎麽辦?看着我媽媽死?讓方晴白死?”

林峰沉默。他走到窗邊,看着外面陰沉的天。

“還有一個辦法。”他說。

“什麽?”

“引蛇出洞。”林峰轉身,眼神銳利,“沈清在暗,我們在明。但如果她知道我們已經接近真相,可能會采取行動。只要她行動,就會留下破綻。”

“怎麽引?”

林峰走回茶幾前,拿起那些物證照片。

“這些證據,我們匿名寄給沈清。附上一句話:‘我知道是你’。她會慌,會想知道我們手裏還有什麽。然後我們給她設個套,讓她自己暴露。”

“林峰,”她輕聲問,“你為什麽要幫我到這個地步?就因為愧疚?”

林峰沒立刻回答。他走到工作臺前,拿起那個相框,看着照片裏微笑的父子。

“因為我養父說過一句話。”他背對着陳芸,聲音很輕,“‘做木工,不光是用手,還要用心。你做的每樣東西,都要對得起材料,對得起用的人,也對得起自己。’”

他放下相框,轉身。

“我這十年,做了很多木器,幫過很多人,也賺了些錢。但我心裏一直有個結,就是陳默的案子。我覺得哪裏不對,但又找不到證據。直到你出現,直到這四起案子發生,直到方晴死……我才意識到,那個結從來沒解開,只是在等一個時機,重新被翻開。”

他走回陳芸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現在只是嘗試。真相如何還不清楚。”

陳芸和他對視。在昏暗的光線裏,在飛舞的灰塵中,在這個充滿死亡記憶的老屋裏,她忽然理解了林峰。

他不是冷漠,是把自己包裹在理性的殼裏,因為情感太沉重,他承擔不起。

他不是旁觀者,是一直站在真相的門外,等待有人來敲門。

而敲門的人,是她。

兩人開始商量計劃。匿名信怎麽寄,什麽時候寄,在哪裏設套,怎麽留下證據。讨論到細節時,陳芸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周薇發來的消息:

「緊急情況。韓梅在看守所再次自殺,這次是吞異物。正在搶救。」

陳芸眼前一黑,手機掉在地上。

林峰撿起手機,看到消息,臉色也變了。

“去醫院。”他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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