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活死人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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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蘭生長在清冥山下, 自她記事起,清冥山下就是這麽一副模樣,鄉親們活在不見天日的大霧中, 傷病纏身,不肯搬遷, 也不肯治病療傷。
奇怪的很。
村裏的小孩長到五六歲時,說話通順了,便會被大人們故意弄出些傷病來,然後帶去清冥山上拜“極樂聖母”, 說只要聖母賜福, 就能身患重病卻不死、長命千歲, 待日後聖君大成之日, 他們還能随聖君飛升。
沒被聖母賜福過的小孩都還怕痛,從山上回來後,就一個個地全不怕痛了,即便受傷至全身潰爛, 也能照舊下地勞作。
奇怪的很。
阿蘭沒有去過清冥山以外的地方, 也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樣的, 直到五歲時,一個黑衣服的高瘦女人突然出現在村口, 她這才知道, 自己生活在一個人類可以飛天遁地的地方。在這個地方, 只要去修行, 人人都能長命千歲。
阿蘭對那個紅眼睛的黑衣女人說:“俺們村的人也都在修行!”
那女人垂眸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後搖搖頭,斷句方式奇怪地低聲說:“不,你們, 這不叫修行。”
阿蘭不理解,她道:“可俺們也能長命千歲呀!這不就是在修行麽?”
“……”女人蹲下身,卻仍比阿蘭高出許多,無法對視,還是要低着頭,“你要,聽本尊,講真話麽?”
“要!什麽真話?”阿蘭将自己的一側耳朵湊過去。
對方在她耳邊小聲道:“你們村……沒多少活人。”
阿蘭驚訝地看向女人。
女人繼續說道:“不要讓,他們,同化你——你不要受傷。”
“可是阿爹說……”
“莫聽死人言。”
“你說俺阿爹是死人?”
“嗯。”
從外面來的那個女人突然告訴她,說村裏那些不怕痛的人其實都是死人。阿蘭見過死人,死人都是不能動的屍體,她阿爹能動,怎麽可能是死人?
奇怪的很。
那個女人聽她這麽說,突然笑了,随後抓着她的手摁在自己的頸側,說道:“活人此處,有脈搏,本尊,并無。”
她被女人冰冷的體溫吓了一跳,收回手來,驚奇道:“你是死人?”
“本尊,不是人。”
阿蘭震驚地瞪大眼睛。
“這,便是,修仙界。”女人起身離開,“并不是,能動的,便是活人;死人,亦可行動。”
“會有,修士來此消禍;本尊,不擾爾等命數。”
“若,挺過此劫,你有,仙緣,去見真正的,長命千歲……”
女人消失在了村外的濃霧中,雖是生平第一回見,阿蘭卻本能地想要聽女人的話,又或是小孩本身便有些莫名其妙的執着,從此她活的小心翼翼,盡全力不讓自己受傷。
她偷摸過阿爹的脈搏,是跳動的,阿爹身上也很暖,怎麽看都像是個活人。
六歲之後,阿爹總是往她身上澆冷水,讓她濕着去院子裏吹風生病,但她每次都趁爹看不見了,就去屋裏換乾淨衣服,不讓自己染風寒。
一年後,阿爹發現不能把她澆病,就抄了刀,想往她身上劃口子,但阿蘭機靈,往往阿爹一拎刀,她就跑沒影了。
但她終究要回家,要睡覺,會有松懈的時候,這不,睡着睡着感覺腿疼,睜眼一看,一條三寸長的口子已經印在她小腿上了,阿爹也不給她上藥,就讓腿那麽爛着,爛到某種程度後,再将她拎去廟裏,求聖母“賜福”。
聽阿蘭說完這些事後,柳浩揚指指旁邊地上的男屍,低聲問:“這是你爹?”
阿蘭沉默了一下,随後不情不願地點點頭,低聲應道:“嗯。”
柳浩揚憐憫地摸了摸阿蘭的腦袋。
“不用可憐俺,俺早就知道他已經死了。”阿蘭坐在地上,被包紮好的傷口已經不痛了,新肉生發,隐隐有些發癢,弄得她總想伸手去撓,只好将兩手交握着放在腿上。
她仰頭看着蹲在自己身側的柳浩揚,面上不見悲色,只是瞪大眼睛好奇地問道:“那個紅眼睛的嬸兒說會有修士來,你們就是修士罷?長命千歲的那種?”
“千歲還不敢當,但活個二三百歲不成問題。”暮成雪蹲到這姑娘的另一側,問起正事,“那個‘聖君’,你見過嗎?或者說你知道他是誰嗎?”
阿蘭搖搖頭,“俺沒見過,但俺阿爹見過,說是個男人。”
姚緋問:“你阿爹在哪見到的?”
“這俺也不知道……俺只是聽他提起過。”
暮成雪又問:“除了那個紅眼女人外,在我們之前,還有沒有外人來過清冥山?”
“沒有了。”
暮成雪換了一種問法:“除了不是活人的鄉親外,清冥山下,還有什麽人?”
阿蘭的神情茫然起來,她看看身邊的四個修士,說道:“還有你們呀。”
他們與阿蘭的認知有差異,對于他們四人來說是“異常”的事件,在阿蘭眼中可能早便習以為常了。
另一邊的柳浩揚出聲說道:“有些壞人往你們這兒很多人的身體裏放了‘蠱蟲’,讓他們變成了‘活着的死人’,活死人受蠱蟲操縱,将之後出生的小孩也弄成活死人,你就差點着了道。”
“我們是來找那個壞人的,就目前的線索推測,壞人極大可能是‘聖君’。你知道聖君跟村裏的哪些人有過接觸嗎?誰能見到聖君?什麽時候能見到聖君?村裏最近是不是有什麽祭祀活動?”
一連串的問題把阿蘭問得愈發雲裏霧裏了,但她自小聰明,悟性高,腦袋又靈光,想了一會兒就明白了柳浩揚等人的意思,并很快認清了現實。
她雖然不知道外面的正常世界是什麽樣的,但她能夠分別好壞,這四個外來人長得又漂亮又精神,跟她們村看着就沒生氣兒的鄉親們半點不一樣。
阿蘭不想再被鄉親劃出個大口子來流血,也不想再濕着全身坐在院子裏吹冷風,她只想好好活着,活在活人堆裏,健健康康地長大,如果幫這些大哥哥找到那個壞人,說不定能令村民起死回生。
……就算不能起死回生,也沒什麽,至少跟她同齡的許多小孩不用再年紀輕輕地就下黃泉了。
“俺不知道誰能跟聖君見面,但村長可能有些門道,俺帶你們去找他!”做好打算的阿蘭站起來試了試腿腳,不禁感嘆修仙者的藥真好用,現在她的腿已經能自由行走了。
“至于祭祀……這俺就不知道了。”
幾人在廟後挖了一個大坑,将阿蘭的父親埋葬,草草立了個柳浩揚找石板現做的石碑,便一同下山去了。
在下山的路上,那先前發熱的男孩也逐漸蘇醒,一身疾病痊愈,不怕再被蠱蟲寄生,由姚緋抱着。
姚緋:“在今日之前,我長這麽大抱過的重物只有兩個。”
另三人下意識問:“哪兩個?”
姚緋:“一枝紅骨和柳浩揚。”
雖暫時不會再有被蠱蟲寄生的風險,但若是把這小男孩送回村裏,還是會被村民設法弄出病痛來,帶去極樂聖母像前。
四人決定将倆小孩都先帶在身邊,姚緋将醒來的小孩放地上,問道:“你叫什麽名兒?”
阿蘭搶先答道:“他叫狗蛋。”
狗蛋剛醒過來,發現自己被一個不認識的漂亮哥哥抱在懷裏,腦子還有點懵,直到聽見熟人的聲音,這才回神,附和地點頭,聲音沙啞地應道:“嗯!”
暮成雪和雷震宇同時一笑。
姚緋:?
柳浩揚随即道出那兩人笑的緣故:“我的小名也叫狗蛋,如今的名字是師母給取的。”
在修仙界中,一個修士的“名”十分重要,幾乎相當于奠定了此人的一生,所以大修士如果撿到無名無姓的小孩當徒子,不會自己給他們取名,而是讓他們自己取。
以後想做什麽、想當個什麽樣的人、有何願望——都可以成為修士自身的名字。
如果一個修士,他的名不是自己取的,而是師長取的,那就相當于是師長給你定好了你的一生命途,此後若活的辛苦,也可以怨恨師長,許多修士不敢背這個因果,便讓座下無名無姓的徒子自己取。
但放鶴門的戾鶴尊者燕卓然不怕,她給座下的姐弟倆親自取的名字。“柳”是姐弟倆母親的姓氏,“望舒”意為“所望皆舒”,而“浩揚”意為“浩氣長揚”,都有祈願盛世之意。
至于當初燕卓然為何非得親自給這姐弟倆取名……因為說要自己取名的時候,姐姐說自己要叫“皇帝”,弟弟說自己還要叫“狗蛋”。
柳浩揚雙掌合十,虔誠道:“感謝師母當年的堅持。”
姚緋笑問:“那你阿姐小名叫甚?”
柳浩揚偏頭看他,笑答道:“春杏!”
阿蘭激動道:“俺們村也有個叫春杏的!原來外面的人跟俺們取名一樣啊……”
山上霧濃,唯恐走散,姚緋抓着柳浩揚的肩帶,柳浩揚牽着狗蛋走在中間,暮成雪牽着阿蘭走在前頭,雷震宇墊後。
暮成雪又問阿蘭:“村中人從來不曾出過清冥山嗎?”
“不曾……”阿蘭搖頭,“護法大人說外面危險,不叫俺們出去……但俺總覺着他是在吓唬俺們。不過村外的霧太大了,俺們也怕出去摔死,或迷路了回不來。”
四個修士聞言,腳步俱是一頓。
“護法?”雷震宇狠狠一皺眉,分外敏感道,“這在東洲不是魔教二把手才會有的職位稱呼嗎?”
阿蘭也敏感道:“護法也是壞人嗎?俺見過護法,不過他很少來村裏,除非村裏發生什麽大事了……比如突然死了很多人。”
如果要引出那所謂的“護法”,還得讓村裏先死上許多人?
此舉不可行,還是先見村長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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