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新生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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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輕拍自己肩頭, 溫聲提醒:“該上路了。”
柳浩揚回頭,見一名棕發白衣的鬼使站在自己身後。
他指了指自己的屍體,笑着拒絕道:“我馬上複生, 不下黃泉。”
這幫修仙的人都有的是保命本事,白衣鬼使不意外, 但還是站在柳浩揚身邊等候了片刻,見柳浩揚的魂體被肉身吸走,原本成了屍體的人擡手将長劍從胸口拔出,鬼使這才轉身離開。
柳浩揚敢修煉“代食果”這種于修士己身而言百害而無一利的禁術, 是因為有“保命”又或者說是“複生”的法子。
新生劍為放鶴門祖師之仙劍, 刺入劍主心口, 有令瀕死的劍主回歸完人、重獲新生之能——但這是有條件的。
三個苛刻條件, 缺一個都無法複生:
一:因新生劍屬性為木,劍主需是極富生機的木靈根修士。
二:新生劍會觀察劍主的日常行為,劍主須有為他人慨然赴死之心,複生一念是為救人, 而非自己貪圖存活, 不可因畏懼死亡而心生怯意。
三:需在瀕死之際, 劍主持劍,自穿心口。
當三個條件都滿足時, 劍主便可憑此劍新生。柳浩揚為了複生一技, 從小用逆境生死将自己訓練到大, 對于受傷和瀕死都沒什麽恐懼, 他信任自己的生命力,也相信精誠門的醫修。
此刻柳浩揚蘇醒,右臂已在瞬息間生長如初,因置換同伴傷勢而破裂的五髒痊愈, 曾受傷痛悉數消弭無蹤,回歸完人。
漫天血劍擊向抓着姚緋的那只黑色巨手,卻未對那只巨手造成任何傷害,血劍像是穿過了一片霧氣一般,霧氣甚至沒有因為飛過的血劍而散溢。
那究竟是什麽東西?!暮成雪心下大駭,這世上除了幻覺以外,怎麽會有修士打不到的存在!?
他聽到身邊有利劍出肉的聲響,轉頭一看,更是心驚,柳浩揚的右手不知何時生長如初,精氣神都好得很,仿佛剛才的那副死相只是暮成雪的幻覺一般。
打不到的黑色巨手、死而複生的柳浩揚……于是暮成雪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高階修士的威能巨壓下産生了幻覺。
姚緋也看見原本應當死亡的柳浩揚沒事人一樣從地上爬了起來,甚至斷掉的右手還在一瞬間生長如初,他又驚又喜,一時全然忘了自己還身陷囹圄。
柳浩揚此時來不及給同伴解釋自己為何會複生,他察覺出那只黑色巨手不對勁,無法通過道法毀傷,便向暮成雪懷中扔了一塊用于尋蹤的白色玉牌,随後禦劍飛上去,抓住被巨手攥着帶走的姚緋。
不能叫姚緋一人深入險境。
暮成雪下意識接住玉牌,見柳浩揚離開,正要禦劍跟上,但聖君用黑手将柳、姚二人包裹吞噬,頃刻間消失不見。
眼看聖君的身體也要逐漸消失,暮成雪咬牙驅動還未散開的血劍擊向聖君本體,就算傷不到聖君,也要潑聖君一身血,讓對方不好過。
暮成雪一直都看不見聖君的外貌,他只能看見一團和黑色大手一樣的人形黑霧,那就是他眼中的聖君。近萬把血劍擊向那團人形黑霧,卻被黑霧吞噬了不少,看着也并未對聖君造成什麽影響。
符箓、法器、拂塵、飛劍……他用盡了一切能用的方法,想要将逐漸消失的聖君留下。
知道高階修士強大,和親眼所見的感受,是不一樣的。暮成雪眼睜睜地看着那個化神期魔修帶走了自己的好友,可他用盡了自己能用的所有道法,都攔不住那個魔修離去的腳步。
這就是修仙界中低修者的無奈、弱者的無能。若是那聖君同他計較這蚍蜉撼樹一般的反抗,無論柳浩揚換走多少次他所受的傷,他都活不下來。
聖君帶着姚、柳二人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裏。滿天血劍因為暮成雪的靈力耗盡,再也維持不住劍形,化作一場血雨落在此間天地,将暮成雪狼狽的黑白道袍浸透。
暮成雪垂着頭跪在地上,失魂落魄間,忽然聽到這些淋落的血水在喊痛、訴苦。
聖君離去,地面阻止水遁的陣法消失,那些血水落在地上、滲入泥土,随即便飄散出一縷縷黑霧,同那聖君身上的黑霧一樣,與那只黑色的巨手一般。
這究竟是什麽?暮成雪伸手,想要抓住那些飄散而出的黑色霧氣。
是魔氣嗎?不……不像。
魔氣能夠被修士的劍砍到、被修士的法術打到,但他對這些黑霧無可奈何。
師父,他對這些黑霧無可奈何,怎麽辦?
師父從來不會讓友人身陷險境,他怎麽就不能像師父一樣呢?好像學藝學了很多年,但離了師父後還是什麽都做不成。
一只帶着寒氣的大手忽然輕輕摁在他的右肩,将他從郁郁中喚醒。手持拂塵的黑袍道長立于他身後,輕聲問道:“為何落淚?”
暮成雪擡手,不講究地用滿是血液的雙手擦了一把淌淚的眼睛,他悶聲答道:“弟子毀傷逝者遺骸。”
蕭湘詢問:“毀了誰的?”
暮成雪:“數千個人的……或許近萬了。”
蕭湘:“……還有什麽?”
暮成雪一個激靈,猛然反應過來師父到了,連忙揪住蕭湘的袖袍,惶然道:“師父,救澄明和無邪!他們被聖君帶走了!!”
“為師正是因此事而來。”蕭湘伸食指輕點暮成雪的眉心,聲音似含霜雪,撫平了弟子心頭的焦躁與慌亂,“讓為師瞧瞧,你們經歷了什麽。”
暮成雪立即開放識海,容許師父進來查看事情的前因後果。
被聖君再次甩飛十萬八千裏遠的雷震宇終于背着重劍跑回來了,他看見師長們都到了,緊繃了一路的神經放松,脫力地倒在地上,氣喘籲籲,還沒喘息片刻,就踉跄着爬起來,走過去給了自家師父一拳,怨道:“恁怎麽才來!俺快叫人打殺了!!”
賀奉天捂着自己被擊打的腰側,痛呼道:“俺早來了!一看這裏全是陣法,俺人都走傻咧!!——恁咋樣?身上不要緊罷?”
一身傷的雷震宇把手臂上的傷口亮給自家師父看,又轉頭看看周遭,沒在戾鶴尊者身邊看見柳浩揚,也沒在現場任何一個大前輩的身邊看見姚緋,剛升起來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柳兄和姚兄被聖君帶走了?”雷震宇走到暮成雪身邊問。
他倒是不擔心那兩人會死,姚緋他不知道,但柳浩揚有的是保命的本事,也多次承諾過會保護好姚緋。他這好兄弟別的先不說,守信第一名。
他們都盡力了,現在也唯有相信柳浩揚和姚緋能活着。
“是。”暮成雪讓師父了解了他們在這裏所經歷的一切後,脫力倒在地上,自責道,“我盡力了,抱歉。”
“賴我,察覺到聖君的目的在姚兄,卻沒及時守衛在姚兄身邊。”雷震宇倒在暮成雪身邊,寬慰道,“厲害的前輩都來了,我們先別跟着瞎操心。你心境有些不穩,先休息一下罷。”
暮成雪瞪起眼睛,不可置信地瞧着身邊的雷震宇,“你被打飛出去後怎麽跟變了一個人似的?以往這種情況,別說關心我了,你不早該暴跳如雷并且揚言‘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來日一定讓那聖君好看’了嗎?”
“……”雷震宇不語,只是伸手,安慰似的拍了拍暮成雪的胸膛。
先前被聖君打飛出去時,雷震宇傷的很重,有一半的路他都是爬着回來的,肉身雖不能快走,但神識卻能先飛回來看情況。
他看見了暮成雪毀屍做劍,卻對聖君無可奈何的景象。那時的暮成雪神色怔怔,似有道心破碎之兆,若不是幽明道長及時趕到、拍醒暮成雪,還不知會發生什麽。
從前無論如何,暮成雪都很在乎自己的形象,行動得體、知曉分寸,從不會同今日般像個落湯雞一樣狼狽,甚至乾出毀傷遺骸的舉動,一定是實在沒辦法了。
太清宗是道士宗門,在很多事情上的态度不會像其他宗門的修士那般輕松。對雷震宇來說,毀屍做劍沒什麽大不了的,或許對于那些村民來說,還是變相給了他們一個親手報仇的機會。
但暮成雪不會這麽想,毀傷遺骸對暮成雪這種在某些事情上近乎古板的修士來說不是小事,一個不好很可能毀壞暮成雪的心境,甚至使得暮成雪走向極端、想不開入魔。
雷震宇見過很多這樣的例子,見過很多想不開入魔、最後與他形同陌路的修士,他不想叫暮成雪也變成那樣,這才摁下自己的脾氣,過來想安慰一下暮成雪。
雷震宇自己也感到很挫敗。
過去遇到強敵,無論那強敵是正是邪,多半是觊觎他,觊觎他的軀殼、資質、身份,或是觊觎他法寶、資源、靈石,因為相同的事件經歷的實在是太多了,他早有一套應對這類事件的辦法。
但雷震宇第一次有強敵觊觎自己朋友的情況。
觊觎他朋友的什麽呢?為什麽惡意不能只沖着他來?他練就強悍的抗壓能力,總是沖在最前方,就是為了讓敵人的惡意只沖着自己來,他總有辦法應對。
雷霆擅攻不擅守,雷霆一般的人亦是如此。
若是日後這樣的情況越來越多該如何是好?自己是不是應當再學一些能夠保護同伴的本事?漫漫修仙途,總不能棄友不顧,叫自己孤身一人去走。
兩人越是沉默,越是郁結難舒,縱使知道現在多想沒什麽用處,也難以停止思緒。
正心思紛亂間,暮成雪猛然想起什麽,看了一眼雷震宇傷痕累累的手臂,詢問道:“兩只雷獸呢?”
雷震宇也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什麽東西,連忙瞥一眼自己的兩條手臂,兩只雷獸都沒有變成臂钏纏繞在上面。
光顧着打架了,都不知道兩只雷獸被打到哪裏去了!
那是自己才得來的寶貝,可不能還沒養過幾天就死了丢了,雷震宇顧不得自己一身的內外傷,連忙從地上翻起來,滿山遍野地喊他給兩只雷獸取的名字:“大勇?小乖!”
“你們掉哪去了?還活着就打個雷!!”
長輩們正聚在另一邊商讨該如何救兩個被抓走的小輩,賀奉天餘光瞥見自家徒弟一身傷還不老實,便離開讨論圈,追去找雷震宇:“你在到處喊什麽?丢的同伴除了澄明和無邪還有別人嗎?”
較遠些的林子裏接連閃爍起兩團雷電,雷震宇來不及理會師父的話,先着急忙慌地跑去撿那兩只被打進地裏的雷獸。
賀奉天追上來,見雷震宇懷抱兩只品階不低的雷獸,樂道:“你這小子,出來一趟收獲不少啊。這雷獸厲害,若是你與它們磨合過,今日對上化神期魔修,或許不會打的這麽狼狽。”
雷震宇皺眉道:“那可是化神期魔修,我試過了,連近身都難。”
“你覺得難打,一是修為境界實在差距太大,二是因為他待在自己設置的陣法裏,這陣法中的天地如何,都由他說了算。”
賀奉天攬住雷震宇的脖頸,帶着人往回走,“還記不記得為師曾說過的話?天資上乘者一生順遂,多半不會入魔,而有餘力将兩門截然不同的道法修煉至巅峰的修士,更不會自甘堕落。”
“那個魔修大概一是資質不怎麽樣,二是多半只精通陣法一道,一旦讓人近了身,自身就危險了,這才在藏身的清冥山中設置了連環大陣,至今不肯在我們這些高階修士面前露面,只派些手下出來拖延應對。”
雷震宇回想到方才所見那些前來救命的前輩們,裏面除了幽明道長外,其餘人沒有一個看着是通曉陣法的。
他仰頭問師父:“柳兄與姚兄,能救回來嗎?”
“能,他們命燈皆未滅,蕭湘來時,也蔔問過育道天尊,天尊說兩人不會喪命。”賀奉天拍拍徒弟的肩膀,“尋天府的二當家王惜來了,你們有沒有接觸過那魔修的東西?給王惜一用,他能憑空牽制住魔修。”
尋天府的二當家王惜,雷震宇聽說過,是個天資極強的病秧子,靈根為曠古未見的“絲靈根”,使得擁有者如傀儡師一般,能夠通過物品控制他人的行為、心境,甚至是命數。
只是在天道平衡之下,天生過強的存在,必然有其薄弱之處。王惜身體羸弱,體質比凡人還要差,過分動用靈根能力更是容易命不久矣,如今全靠各種靈藥和與人雙修來調養身體,茍延殘喘着存活,也不知這名字中的“惜”字是意在求天道憐惜,還是在說此人可惜。
兩只雷獸懂事地化作臂钏盤繞臂膀,雷震宇拔出自己的寰宇劍,問師父:“寰宇劍的劍鋒劃過那魔修的臉,只蹭出一道紅印,夠嗎?”
一道溫潤卻氣虛的男音從不遠處傳來:“足夠了。”
雷震宇循聲看去,見一名穿着貂絨披風的瘦弱男子坐在不知從哪搬來的太師椅上。男子兩頰略有些凹陷,眼下青黑,雖容貌顯年輕,卻頭發花白、一臉病容,周身還扯着防風的結界,看樣子很怕受寒,天生體寒的幽明道長和行神道君站的離那男子較遠。
此人便是王惜。
王惜見他看來,便沖他有氣無力地一笑。
“拿來給我罷。”王惜向雷震宇招招手,溫聲說道,“能撐到幽明帶我來,辛苦你們……”
只是話音未落,便不知說話的氣息牽扯到了什麽地方,致使本人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辛苦……咳咳!!辛苦你們了……”
看着竟是比鼻青臉腫、渾身傷口的雷震宇還要命不久矣。
雷震宇将寰宇劍插在王惜面前的土地上,不敢遞給王惜,怕壓斷王惜瘦骨伶仃的手腕。
王惜伸左手握住寰宇劍的劍柄,右手放在身前,掌心朝下,五指放松。
他微微動了一下食指。
…………
剛準備動手殺了柳浩揚的東逝水忽然下不去手了,兩只白骨手爪停在半空中,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制住了痛下殺手的雙臂,使他無法親手掐死柳浩揚。
“……嗯?”東逝水感到奇怪,收回雙手,又想要直接用白骨爪洞穿柳浩揚的心髒,看看這顆木靈根修士的心髒究竟憑何死而複生,卻也是無法下手。
“……”
奇怪。
自己的身體無端傷不了這小子,難道是天道在從中阻攔?
也是,若是尋常修士,怎可死而複生?
東逝水不信邪,又想用術法殺死柳浩揚,照樣施展不出來傷人的術法。
這下他信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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