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天神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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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四宗有降格神器的事沒必要讓每個四宗的小輩知曉, 使用神器需要高修者活祭這件事,自然也不是人人都知道。
當上宗主後,修士行事便不再只想着自己, 要心懷門徒、顧及宗門、兼顧聯盟,與肩上的責任相較, 自己的性命并非無法舍棄的存在。
鶴臨川想,她其實沒什麽資格去斥責門徒為了他人與大義而不顧惜己身,因為她在做出選擇時,也不會顧惜自己。
醫道、丹道、藥道, 無論是在災難之中, 還是在大劫過後, 這三道對于修士來說都必不可少, 而三宗的宗主、長老,皆是門中術法集大成者,是三宗活着的秘法與書籍,若死一人, 跟毀了一門絕學無甚區別。
這三宗的人自然不能成為那個需要為隐器開啓而獻身的慷慨者, 鶴臨川也舍不得獻祭自家宗門中的同僚, 于是她自告奮勇地成為了那個執器之人,成為了需要赴死的“慷慨者”。
鶴臨川的修為雖高, 卻不至于能夠以修士之驅完全開啓降格神器, 江南四宗的修士無法全部進入其中避難, 于是放鶴門下的那些小鶴紛紛懂事地讓出了位置。
——“既然我們有通天徹地之能, 總待在一隅豈不是辜負了本領?”
那群沒心沒肺、整日嘻嘻哈哈的徒子說完這句話,便四散離去,開始為各自掙命,叫嚷着要遵循放鶴門的門規——“大難臨頭各自飛, 闖出禍來自己背”。
她将回宗的門徒都見了一遍,囑咐了幾句,有些門徒似乎是預料到了什麽,非要将外出歷練時得到的好物件贈給她,無傷大雅的東西她收下,其他都還給門徒,這些小輩日後要在修仙界求生,比她更需要保命的法器。
柳家姐弟倆怎麽都要送她西洲佛修的袈裟?鶴臨川哭笑不得,随後在兩人将袈裟披在她身上時,看見那些滿天飛的邪物都避她三舍。
“……”于是她果斷将袈裟扔還給了姐弟倆。
這等保命的好東西,給她做甚?
柳浩揚給她的菩提,在她手上變作數百顆,她将這些都贈給了之後來見自己的門徒,自己只留了一顆。
被開啓的降格神器逐漸抽取着鶴臨川的生機,她一一與所有門人道別,在夏蟬不煩之中靜待死亡來臨,“無剎”現身夏蟬不煩時,她已經沒了應對的法力,只是眨眨眼,瞧着眼前的那具被邪物附身的屍體。
在最後一絲生機的支撐下,她将柳浩揚所贈的那顆菩提擊入屍身的心口之中,近在咫尺的邪物發出痛嘯,揮手斬下她的頭顱。
死魂出體時,她看見無剎的靈魂就站在一旁看着這一幕。
“死狗仔,你搞乜嘢啊?!”鶴臨川怒從心頭起,上去對着無剎的腰側就是一腳,“平時都讓你修修心了,就是不聽!現在好了罷?幸好我早就遣散了放鶴門徒,沒讓他們留在這遭難,不然現在我非掐得你神形俱滅不可!”
“別罵了別罵了,我怎會料到這玩意兒居然能無視修士的修為直接奪舍?!”無剎倉惶逃竄,躲避鶴臨川盛怒的拳腳,“先追着那邪物去看看罷,它最好能打到那幾個有人的大宗門裏去,不然還真沒修士能治得了它了!”
“哎呦別踹了好姐姐,我們先走罷!不然待會兒鬼差來了不好跑,我上回……”
一道冷極威極的男音由遠及近而來:“你們想跑哪去?”
剛停手的兩鬼轉頭,向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名黑衣挎刀的白面鬼差自樹林陰影中浮現,面色不善地望向他們。
“澄明說仙凡鬼使調任,從凡間上來的那幫鬼使不好相與,怕是不會通融讓我們去看個究竟。”鶴臨川剛成為鬼,還不大會飛,于是抓緊了無剎的魂體,“快跑啦!”
見那兩道死魂迅速向東邊刮去,安寧眸色一沉,向後隐入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不久後,安寧在青雲宗抓到了潛逃已久的無剎和臨時拒捕的鶴臨川。
見那假“無剎”被青雲宗的同道聯手誅滅,無剎跟鶴臨川俱是大松一口氣,但随即見那邪物從無剎肉身之中逃走,又提起一口氣,不知那邪物還要去禍害多少人。
“……罷了,生死有命。”鶴臨川兩手讓鬼使安寧扣上了拘魂索,這下逃不了了,她對還想跑的無剎說道,“我已經盡我所能了,此番先入輪回……來世再見。”
“我還想争取一下當鬼修的機會,來世再見。”無剎說完,在安寧要來铐他之前又飛沒影了。
安寧縱身欲追,但手上的拘魂索一緊,轉頭去看,見是鶴臨川笑盈盈地扯着鎖鏈,不叫他去追另一個死魂。
他的氣力在鬼使中堪稱一絕,但眼前的這個亡魂剛死,卻能拽住他,不容小觑。
高階修士的死魂就是麻煩……稍作猶豫,安寧決定先将鶴臨川的死魂帶回地府。
臨走前,鶴臨川見青雲宗中有個面相很兇的後輩收了她的腦袋,隐秘地禦劍向放鶴門飛去。
“還挺懂事。”她笑贊道。
…………
山洞外響起幾聲鶴唳,打坐許久的暮成雪睜眼,猶豫片刻,喚道:“母親。”
“怎的了?”暮如晦從他身後探頭。
當魔修的母親非要黏着自己,暮成雪沒法回宗門,便在太清宗附近尋了個山洞暫住。他與母親的關系比他與父親的好,倒是不介意與母親多待一會兒——即便暮如晦如今是魔修。
他問:“您在我小時候便不願着家,父親死後也不願帶我,将我交給太清宗,如今為何又來尋我了?”
聞言,暮如晦将自己冒着祟氣的指尖亮在兒子眼前,笑道:“以後修仙界裏都是這種東西,你用仙術搞不定,我不得來護你一護?”
“多謝母親。”關于這一點,暮成雪倒不會認為母親是在說笑,畢竟當年他傳符信跟母親告父親打自己的狀,母親聽後,警告了父親幾句,父親不聽,母親便趕回家把父親殺了。
人一旦接觸某種反常的事物多了,便不會認為那種事物反常。暮成雪已經習慣了變化無常的雙親,母親向來将他視為私物,不許旁人折騰。
暮成雪頓了頓,又向母親問道:“您能同我講講蝕淵嗎?”
暮如晦想了想,直言不諱道:“他是個傻……”
知曉母親嘴上厲害,暮成雪下意識想要捂耳朵,連忙提醒:“勿要講粗話。”
暮如晦于是換了個溫和點的說法:“他腦子不好。”
“何以見得?”
“能看出來的地方太多了。”暮如晦抱臂冷笑,“你知道他當魔修養邪祟、發展魔教勢力、給正道使絆子的最終目的是什麽嗎?是為了養出一個‘邪祟神’來,讓權威的神告訴世人,人的心智被道法所控,呼籲天下修士都不要修道了。”
“而他一直堅持修士被道法操控的原因,是他原先那宗門裏的師姐修煉了一門能夠淡情寡欲的功法,他對師姐有意,人家說不喜歡他,他便認為是師姐所修道法的錯,覺得師姐是被道法所控才不喜歡他。”
暮成雪:“……”
“有時候,人确實貴有自知之明。”他感慨道。
跟他們推測的差不多……這不純是神經病嗎?
“還不止呢。”暮如晦樂道,“他還把‘聖母’——也就是蝕骨淵主要飼養的大邪祟捏造成他那師姐的模樣,又将自己稱為‘聖君’,什麽心思不必多說。”
“對了,我聽他身邊的邪祟‘說’,你身邊的兩個朋友被他恨上了,是因為什麽呀?”
暮成雪無奈地看向母親那不知何時睜開的第二雙眼睛,“想必母親憑借這雙眼,已經從蝕淵身上見過緣由了罷?”
左不過是那些因為母子相像和情感糾葛牽扯出來的舊年仇怨,跟誰打聽好像都是這麽回事。暮成雪無心去聽蝕淵的那些恩怨情仇,又問起邪祟相關的事:“我知邪祟是執念、惡念、苦痛造就的污穢,有操控人心之效,可到底不是正統事物,為何蝕淵堅信邪祟能夠成神?”
“‘成神’只是個說法,誰說一定到了神界才算成神?能裁斷天下人生死的也是神,而邪祟對修仙界造成的影響,你也看見了。”暮如晦揮出一道祟氣,祟氣上逐漸顯現外界的情況——無數修士為財相殺、為怨敵視,正邪之界在混亂的局勢中被模糊混淆,如今只要有一個搶殺他人的由頭,無論這個由頭有多麽荒缪,都能壯起修士作惡的邪膽。
暮成雪看了那祟氣片刻,詢問母親:“這是幻象嗎?”
祟氣中的景象由南至北,涵蓋了修仙界全部有修士存在的地方,若不是幻象捏造出的亂景,那便是真的,但母親怎會有如此巨量的威能探視遼闊的修仙界?
“這是‘祟’啊~”暮如晦五指微動,手中祟氣流轉,展現着修仙界各種各樣的風貌,“我早前就奇怪,為何蝕淵那等蠢貨,居然能預料到正道的每一步行動,總是能避開禍事,找到合适的藏身之地。偷學了他的祟眼後,我發現他原來可以通過祟來知曉天下事,這世上一切有祟的地方,都是他能看見的地方。”
“小寶啊,這蝕淵其實不足為懼,但母親在蝕骨淵中當護法時,有幾個同僚,他們可都不是好對付的存在。若是他們也偷學了祟眼……你知道修仙界面對的是什麽存在嗎?各大宗門的秘辛、大修士的痛苦與弱點,盡在他們掌握;該如何挑撥離間、如何擾亂人心,他們比誰都清楚。”
“母親如今能看見那些東西,只要想看,便有預料,能帶着你避禍,你跟母親走,大劫不會落在你身上。”
聽母親這麽說完後,暮成雪沉默了許久,暮如晦本以為兒子是在考慮跟她走的事,熟料暮成雪沉思片刻後,問她:“母親能助我們誅滅蝕淵嗎?”
“……”暮如晦不悅地皺皺眉,“你被那姓姚的小子傳染了?”
怎麽也要讓蝕淵死?
暮成雪知道,自己若是與母親講什麽修仙之人的大義、為民除害之類的道理,母親是不會聽的,于是他從母親會在乎的角度解釋道:“在清冥山時,他險些将我殺死,若不是有好友澄明以禁術相救,我與母親便要陰陽永隔了。”
暮如晦聞言怔住。
她怔怔地看了暮成雪半晌,魂不守舍地将手指放在暮成雪鼻下……有氣,不是被術法操控假裝複生的人。
暮成雪不會對她撒謊,若是不想說的話會直接沉默以對,險些死過一回定然不是騙她幫忙的戲言。
“我……我只聽在場的蝕骨淵之人說他打了你……後來見你好好的,便以為……”
孩子跟正道學了本事,早變得十分耐打,但險些被殺就不同了。暮如晦死死抓住暮成雪的雙肩,神色漸癫,她怒聲問道:“那沒膫子的東西竟敢殺你?!他還對你做過什麽!?你說與娘聽,娘定要将他碎屍萬段!!!”
暮成雪張口正準備告上幾狀,餘光瞥見母親放出的祟氣中竟顯現出了雷震宇的臉,他凝神一瞧,見雷震宇從地上撿了個看不清面目的人頭,飛到放鶴門,又撿了具無頭屍體,最後向西南方禦劍而去。
“……”暮成雪微微蹙眉。
雷震宇撿了誰的腦袋和屍身,又為何往西南去?是去找柳浩揚和姚緋嗎?
他直覺自己得去看看,不然要錯過些什麽,但他去合歡宗還帶着自家當魔修的母親總歸是不好。暮成雪在暮如晦跟前哭訴(沒有哭,是暮如晦臆想出來的)了幾句,暮如晦果然被挑得大怒,怒火滔天地去用邪祟找蝕淵了。
暮成雪則趁機禦劍,往合歡宗飛去。半路遇上一位出宗的同門,同門問他:“你這急急忙忙的,要去何處?”
暮成雪答道:“去合歡宗。”
“注意安……嗯?”同門愣神間,暮成雪已經拱手禦劍離去。
——他去合歡宗做什麽?!
反應過來的太清宗修士一臉驚悚之色。
…………
姚緋和柳浩揚從鬼市出來後,回合歡宗的一路上又看見了許多被滅的宗門,部分宗門留有活口,他們便協助那些人将逝者埋葬,沿途聽遍哀聲,姚緋不想聽那些混雜着祟氣的悲音,便拉着柳浩揚盡快往合歡宗飛。
一路風塵仆仆,飛塵與血跡沾遍衣袍,習慣在泥和血裏滾的柳浩揚也就罷了,姚緋發現自己身上居然有不少他人的血跡和塵土時,神色怔了一怔。
修士體表被有靈力層,可使修士肌膚不沾浮灰,他修煉“不落塵”,體表的靈力層更加強厚,如今又是金丹期修士,就算有血液向他飛濺,也沾不到他皮膚上。
——除非他主動去觸碰血跡。過去他龜毛得很,身上沾點什麽定要第一時間擦掉,可如今卻全然顧不上了。
見姚緋盯着手發呆,柳浩揚轉眼去看,發現姚緋手上有埋人時沾上的血,以為姚緋嫌髒,便提起自己還算乾淨的側衣擺,給姚緋擦淨了手。
姚緋回神,看向柳浩揚,他輕笑道:“柳君,你真好~”
柳浩揚歪頭,跟他蹭蹭腦袋。
再龜毛,柳浩揚也慣着他……這種感覺真好啊。
長風吹徹天際,耳畔忽又傳來修士嚎哭之聲,姚緋尋聲看去,見下方有個修為較高的男修士狀似入魔,舉劍要斬修為低的同門,那些被打的修士靈力耗盡,似乎用盡了手段奔逃,如今已經力竭,只能哭求師兄放過他們。
男修士身上祟氣彌漫,雙眼混沌,顯然被邪祟驅使。人識與邪祟嘈嘈切切,姚緋聽得分明。
人識——“為何只因我年長,便要提攜他們修行?我又不是師長……我本就資質不佳……我也需要時間修煉……”
邪祟——“你資質本就普通,若再被這些拖油瓶耗盡了時間與機緣,你這仙途怕是也到頭了。想想未來百年,你都要被他們依附着,拖累着,永無出頭之日。眼下有個一了百了的機會,既解脫了他們在這亂世受苦,也成全了你的道途。你這可是在‘幫’他們啊……”
姚緋皺眉。只聽這些話,他大致清楚這個修士被邪祟操控心智的緣故了。雖說邪祟會激發人心中的惡意,但人之所以為人,就是能夠控制自己心中不時生出的惡念,讓自己行走在正道上。
這修士帶着一群同門後輩一齊修行,或許是師長囑托、不敢違背,又或許是自己雖不濟、卻也看不下去同門後輩在亂世中茫然無措,這種口是心非的前輩他見多了,師兄雲曉山就是一個,看不慣他不行,又見不得他不行。
若是今日真讓邪祟驅使着殺了同門,這修士清醒過來後只會悔恨,心境也算是徹底毀了。
聽取邪音不過是瞬間的功夫,心念方動,他身邊的柳浩揚就已經禦劍奔了過去,姚緋揮手扔出菩提,顆顆相連成串,在柳浩揚接住那修士一劍時,珠串便勒在了修士的脖頸上,将人猛地向後扯去。
菩提拖拽了一段路,随後仿若融入泥水一般,穿人體而過,拖拽出一只人形邪祟。那只在姚緋眼中如黑霧一般的邪祟被功德光灼傷,凄厲地嘯叫着。
姚緋皺眉,忍着刺耳的聲音收緊菩提串,将邪祟勒散。
柳浩揚扶住脫力倒下的男修士,發現這男修士印堂發黑,一副氣數将盡之相。他轉頭安慰了幾句修士的同門:“你們師兄是被邪物控制了,這才與你們刀劍相向,待會兒他清醒過來,你們好生同他說一說。”
一群築基修為的修士驚魂未定地看着突然出現的兩名救星,此時連眼淚都來不及擦,先激動地磕頭給兩人道了聲謝,但許久無人敢去攙扶自家師兄。
姚緋的分身們各去搭了一人的肩膀,給這些靈力耗盡的小修士傳送靈力,他看一眼自己手臂上的菩提。
不錯,又凝出來……小半顆。
既救下了人,便要順道傳揚一下邪祟的害處。姚緋對那些心有遲疑的修士說道:“險些奪舍了你們師兄的邪物叫做‘邪祟’,與魔族同宗同源,由人世惡念凝成,在亂世之中尤其猖狂。心境不穩、心念不正者,容易被它操控着行惡,被操縱者的所作所為,往往不是他們的本意。”
不是行動的本意,但一定是被操縱者內心的想法——姚緋沒将後半句話說出來。
靈力滋潤了經脈後,驚懼的神智也被鎮定了不少,有上道的修士忙問:“敢問前輩,方才是用什麽辦法将那邪物從我師兄體內清除?”
“佛道……你們知道了,也用不了這法子。”姚緋說着,給他們一人塞了一顆菩提,“拿着防身,另有使者通明神咒可用于除祟,我傳給你們。”
交代好一應事宜後,還是沒有人敢去扶那個被邪祟寄生過的男修士,柳浩揚扶人扶得手臂發酸,便将人撂在了一旁,禦劍于空,向姚緋伸手。
姚緋伸手去牽,收回分身,兩人與這群修士道別。
只是他們還沒走出多遠,便又聽身後傳來驚喊聲,回頭一看,原來是清醒過來的男修士得知自己被邪祟操縱的所作所為後,怕自己心境動搖的事被宗門長輩知曉,于是打算殺同門滅口,而同門也不再留手,新仇舊恨一加,兩方誓要殺個你死我活。
男修士雖修為較高,但勢單力薄,方才被邪祟附身消耗又大,竟與恢複了狀态的一衆同門實力相當。
姚緋皺眉,雖心有不悅,卻并未回去再多管閑事;柳浩揚見兩方人實力相近,便也沒有去管。
兩人遠遠看了一眼,便繼續走自己的路了。
“……柳君。”姚緋心有疑惑,他偏頭問身邊修煉無情道的柳浩揚,“人族真的有自己的意識嗎?”
柳浩揚卻答非所問地說了一句:“要親一口我嗎?”
姚緋雖不解,卻還是探頭親了親柳浩揚的臉頰。
“這就是有自己的意識。”柳浩揚笑道,“你我相熟,我說要親,你也想親,便親我;倘若你我不熟,我讓你親我一口,你便會拒絕。這都是你的意識做出的選擇。”
“你會突然有這個疑問,是因為瞧見了方才那修士氣數将盡的模樣?”
“嗯……”姚緋想了想,說道,“心境不穩是修煉路上再尋常不過的阻礙,克服就好了,師長和宗門應當也不會因為這種事而輕慢一個修為不低的徒子。”
“我們方才已經說了那修士是被邪祟操縱才行為異常,他也大可将自己的異常怪到邪祟身上去,為何選了個最壞的辦法,非要往火坑裏跳?他既然能帶着後輩游歷,不會是個想不到這一層的人,分明同門也都與他說清了……感覺是命在推着他往絕境裏走,因為他的氣數已盡了,所以就算想到了這一層,也不會去做。”
姚緋嘆了口氣,又道:“見的這種事越多了,我越覺得人是被命推着走,識無論怎麽掙紮,都會被命給修正過來。”
修士之間時常會探讨天命氣數之類的事,柳浩揚很快就進入了狀态,說道:“‘命’啊……我認為命是一個修士所有條件總和得出的結果,并非是有既定的‘命’在推着人走。人的意識、周遭環境以及大運流年都會影響‘命’的內容。”
“能被邪祟附體,已經說明那個修士的心境不行,在某些方面不夠理智;會有殺害同門的舉動,證明這個念頭在他識海中存在了不止一日,只等火星來便能引燃;荒郊野嶺太适合殺人埋屍,天時地利人和,他定有合适的借口搪塞宗門;人與人之間的氣場會影響他人的理智與判斷,因為邪祟一事,同門都怕他排斥他,導致他也被這種氣場影響,兩方互斥,動搖心境。”
“綜合看來,他非得往火坑裏跳這件事,并非沒有根據,都是他的‘識’最終敲定了這條‘命’,從而顯現出了氣數将盡的模樣。”
姚緋似有所悟地點點頭,說道:“柳君的觀點似乎更好,那我便這麽想罷。”
柳浩揚又道:“先前去玄清宗尋花無依和顧人還時,我曾向孤鴻道君請教大劫之事,道君贈了我一言。”
姚緋偏頭看他,“哦?”
“‘天命惶惶,毋亂本心’。”
對于部分人來說,“本心”是個很寬泛的東西,會因時因事而變。姚緋思索片刻,掰着指頭數自己在大劫來臨後打算做的事,“努力修煉、教導徒子、除祟除魔、滅掉蝕淵……宗門自有前輩們守護,還輪不到我來操心。”
“這些便是我在劫數中的‘本心’了。”
“我也差不多!”柳浩揚笑道。
他沒笑兩聲,突然意識到一個嚴峻的問題,“壞了。”
姚緋:“怎的了?”
柳浩揚:“先前一直忙于師長下落的事,我們忘了把吳攸送去葳蕤宗,可如今葳蕤宗已經進入隐器……”
兩人對視一眼,随後加急趕回合歡宗,到了火岳丹崖,話都來不及跟其他徒子說一句,拎上吳攸就往外跑。
——快點去問問鶴掌門,還能不能把這小子送進隐器裏避禍!
兩人帶着吳攸飛出合歡宗山門,正巧碰上風塵仆仆趕來的雷震宇。
雷震宇見那兩人看見自己都沒有減速的意思,連忙伸開雙臂,攔在兩人的必經之路上,“你們先等等!我有要事——”
兩人一左一右繞開雷震宇,異口同聲道:“有事回頭再說!我們如今有十萬火急的要事!!”
雷震宇追在他們身後,大吼道:“我要說的事也十萬火急!”
兩人回吼道:“邊走邊說!”
“不行!不能讓別人聽了去!!”
“那你傳音啊!!!”
“我沒帶傳音玉牌,忘在宗裏了!!”
“你怎麽不把自己忘在宗裏?!”
“你倆說話現在怎麽這麽默契!?”
他們飛了一段路,暮成雪也來了,他加入你追我趕的一行人裏,并且給雷震宇塞了一塊傳音玉牌。
聽完雷震宇說了青雲宗發生的事後,在前面帶着小孩狂飛的兩人驟然停住。
吳攸原本縮在自家師父的懷裏吃手,但他發現有豆大的水滴落在自己手上,以為下雨了,便擡頭想提醒師父:“水……雨……”
在看清師父面上的神情時,他怔了怔,随後無措地舉起手來,想要為柳浩揚擦盡臉上的淚水。
可他的雙手實在太小了,擦不盡師父的淚,正慌亂間,另一雙更大的手撫上了師父的臉頰。
吳攸轉眼一瞧,是他的另一位師父。
姚緋将柳浩揚遍布淚水的臉抱進自己懷中,同時用靈力護住柳浩揚的心弦,不叫它們在沉重打擊之下崩斷;不遠處的雷震宇和暮成雪都默契地沒有向前,一致扭頭看向別處,氣氛頓時沉重起來。
一向聒噪吵鬧的人,在哭泣時卻分外安靜。
柳浩揚發現,當得知一個熟人的死訊時,他最先想起的,是那個人過往對自己的好。
因為記憶中的那個人實在是太好了,所以會更加難過。
本以為的尋常相見,怎麽就成了最後一面?
柳浩揚突然懊悔起來,他走得太快了,應當在夏蟬不煩中多待一會兒的。
多待一會兒,多記一記掌門的音容……同時他又慶幸,幸好師兄提醒他親自去跟掌門見一面,而他也确實去見了。
無論如何,都已經好生道別過。
姚緋突然聽到懷中的人破涕為笑,他有些驚悚地低頭看去,還以為柳浩揚受打擊太深精神失常了,卻只瞧見一雙含淚的、釋然的眼。
“……我知曉了。”柳浩揚壞心眼地将眼淚全蹭在姚緋的法袍上,随後啞聲在傳音陣中開口,“多謝你,獵霆。”
“嗯?”雷震宇沒想到柳浩揚這麽快就整理好情緒了,他驚訝一瞬,随後眉目柔和下來,輕聲應道,“嗯。”
下一刻,柳浩揚聲無情緒地說道:“我要蝕淵死。”
姚緋贊同道:“明智的選擇。”
暮成雪也附和道:“高超的覺悟。”
見氣氛活躍起來,雷震宇跟上一句:“絕贊的主意。”
吳攸雖然聽不明白,但也看着氣氛點了點頭,“嗯嗯!”
姚緋仔細瞧了瞧柳浩揚的神色,又感受了一下柳浩揚給他的感覺,發覺柳浩揚并沒有在強顏歡笑,而是真的在幾息之間将自己給安撫好了。
這情緒調節能力堪稱恐怖,因為太過迅速,所以下意識讓人懷疑柳浩揚是否真的傷心過。
可臉上的淚痕和顫動的心弦又做不了假……這就是無情道修士嗎?姚緋忽然而然地想道。
他與鶴臨川此生只見過一面,僅僅說過幾句話,在初聽聞對方死訊時,便覺自己心頭也蒙上了一層陰影,不知是因為那人是柳浩揚親近之人,還是因為通過一位掌門看見了修仙界面臨的危機。
最初見到那名太清宗弟子餘友良的死亡時是這樣,後來看見清冥山那些行屍走肉時是這樣。游歷路上他所見聞的一切生死,都或多或少地在他心頭籠上了些陰影。
可後來的大多時候,他并未因那些人的死亡而心神動蕩,更無有難過之說。
不久後,姚緋便從紫微宗的家嘉樹那裏明白了陰影存在的緣故——
“雖然你認為自己與對方只是見過一面而已,但其實在命數之中,已經是很深的緣分了。”
家嘉樹嘆道:“于世間千萬人之中得以相逢——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機緣啊!你以為自己與每一個相遇的人都只是遇到而已,卻不知他們潛移默化地塑造了你的命數。”
“你見美好便覺驚喜,見醜惡便深惡痛絕,見生靈痛苦便感同身受,因此變得溫良向善、走在正道之上、擁有憐憫之心。那些帶給你美好感受的存在因醜惡摧毀時,自然會在你的命數中刻下一痕,提醒你不要忘了它們被毀的緣由。”
“讓你能夠惕惕于懷,是他們用死亡對你的塑造,日後在道途中意識動搖時,萬不要忘了他們因何而亡。”
——是了。
姚緋垂眸,看向柳浩揚的那雙白骨手。
不要忘了它們被毀的緣由——無論如何,他不可能與蝕淵那等人為伍,就算不努力,也不會自甘堕落、不會行入魔道,這是柳浩揚對他的塑造。
柳君無愧俯仰,他也不能。
姚緋想法剛落,便聽見鑒真天尊在他識海中驚呼道:“一念洞明!”
家嘉樹只看見,她話說完後,面前的姚緋周身氣勢忽變,竟是修為驟然突破,結出了元嬰!
“……”她感受着姚緋身上元嬰期修士的威壓,面無表情地說道,“我是真讨厭你們這些正道天驕。”
每次她說了幾句話後,對面的天驕修士就開始突破了——把她當什麽了?人生導師?
先前雷震宇率先沖上前去拾走了鶴臨川的頭顱,現場的道可道修士來不及查看記述,青雲宗也不會将這種事到處亂說,放鶴門門主亡故一事短期內應當傳不出去。但那麽多正道宗門的宗主都死了,消息傳出去也是遲早的事。
四人不知道該如何處置放鶴門門主的屍首和對方身上攜帶的降格神器,将吳攸送回火岳丹崖後,便一起去紫微宗,想将屍首交給紫微宗宗主。
并不是每個修士都精通測算和占蔔,蔔修一直是修仙界公認最有腦子的群體,大夥兒有啥事都想跟蔔修商量,且根據柳浩揚所說,紫微宗宗主與自家掌門是至交好友,将師長交給對方準沒錯。
于是四人便一起來了紫微宗,随後發現想見紫微宗宗主的人多了去了,除此之外,幾乎每個蔔修的房舍門前都有修士在排隊。
他們排在了想要面見紫微宗宗主的那條長龍隊伍裏,期間家嘉樹路過瞧見他們,便站在旁邊跟他們聊天。
此時,突破後的姚緋有些茫然地和身邊的其他修士分別對視了一眼,問道:“發生什麽了?”
衆人一致看向他的小腹,柳浩揚更是上手摸了摸。
姚緋內視丹田,與其中那個渾身散發着紅光的小人面面相觑。
姚緋驚悚道:“……你誰啊!?”
元嬰怒斥道:“你神經病嗎,自己的元嬰都認不出來?!”
姚緋有些驚悚地轉頭問柳浩揚:“它怎麽還會說話?”
柳浩揚樂道:“這麽厲害?讓我也聽聽!”
說着便将自己的一邊耳朵湊到姚緋小腹上,竟然是認真地想要去聽聲音。
旁觀的其他修士見狀:“……”
這倆修士腦子有病罷?
外人自然聽不到其他修士元嬰的聲音,柳浩揚深感遺憾。
雖然以前天天盼着修為能更進一步,但等到真的結嬰了,姚緋只覺得茫然且不真實。
話本上不是說結嬰時需要閉關嗎?不是會地動山搖嗎?不是會天現異象嗎?怎麽他結嬰根本沒動靜?而且他原本只是金丹後期啊,怎麽跨過金丹大圓滿直接步入元嬰之境了??
本來腦子裏有個會說話的鑒真天尊就夠恐怖了,現在肚子裏還揣了一個會說話的小孩!
鑒真天尊和元嬰感知到了姚緋的這個思緒:“……”
那咋辦,不然它們以後裝啞巴呗?
姚緋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又瞅了瞅自己丹田裏那個開始犯困的、與自己有九分像的小元嬰,他求證似的問身邊人:“我結嬰了??”
家嘉樹陰陽怪氣地說道:“嗯吶,不然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衆目睽睽,還能是你跟澄明牽着手時突然揣上了崽嗎?”
暮成雪聽出家嘉樹在開帶顏色的玩笑,他沒好氣地用拂塵一抽家嘉樹的手臂,“少胡言!”
“你乾嘛!這種話就是他們合歡宗之人教會我的!”
“你學點好的罷!”
周遭的其他修士正酸着姚緋在這種世道還能輕易突破,就算是合歡宗修士也太過超前,此時聽家嘉樹這麽陰陽人,心氣兒頓時順了不少,紛紛開始恭賀姚緋晉升元嬰。
姚緋怔愣了片刻,修為突破後的震驚消退,他真切感受到了元嬰期修為所帶給他的力量,忽然覺得這世上似乎沒有什麽自己做不到的事。
他轉身欲走。
柳浩揚連忙握緊姚緋的手,将人拉住,問:“你要去哪?”
姚緋回首,有些雀躍地回答道:“我要去找蝕淵,殺了它。”
柳浩揚見姚緋的神色不是在說笑,連忙勸說道:“你境界剛突破,還不穩當,先別去,此事從長計議,不急于一時!”
——但姚緋如果執意要走的話,他現在是攔不住的。
姚緋聞言,知道柳浩揚關心他,心情頗好地飄回柳浩揚身邊。
家嘉樹酸勁兒過去後,面色有些凝重地看着姚緋。
大劫在前,所有修士的修為進階都被資質、環境、命數所壓制,就算是雷震宇那樣資質當世無雙的天才,修為提升也不會像姚緋這樣迅速。
只是因為雙修,修為便會提升的如此之快嗎?家嘉樹無意識地搖搖頭——這絕不是深層緣故,姚緋的修為提升十分異常,像是有天命在推動。在這個所有修士都被大劫打壓的時刻,天道要提拔一些特殊的修士出來,不知是要做什麽。
姚緋與旁人,有何不同?
家嘉樹掐指蔔算。
修士窺探天命,也是天命的一部分。今日她的那番話對姚緋有助益,是天命有意為之。
她閉上雙眼,默念咒語,神識仿佛忽然飛越千年的光陰,清晰地看見雲層之上立有一名威嚴無匹的金發天神。那天神腰挎長劍,神貌近妖,卻并不讓人感覺邪氣,只是一個露面,世間萬邪便無所遁形,金光照耀之處,祟氣即刻消散。
混沌的天地因此神侵毀萬邪而澄澈。
似是察覺到她的窺視,那天神向她看來,随即輕笑一聲,擡指給了她一個腦瓜崩。
家嘉樹神識歸位,像是真的讓人用力彈了一下腦袋,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跄幾步,被身邊的其他修士扶住。
她捂着腦袋,怔怔地看向姚緋。
“大聽聞……神羽通銮……”
——這是大聽聞神羽通銮司迎使者欽點的除祟修士。
而且這樣的修士,在如今的修仙界,不止一個。
自大劫降世後,家嘉樹蔔算的結果都不怎麽好,她看不見修仙界的出路,只覺天地昏暗無光,越是去看,越是容易失望。
可方才或許是天道憐她,讓她稍稍看了一眼天機,只一眼,便讓她豁然開朗,忽又生出了與天争命的勇氣。
大劫并不是無解的,有天神在幫助他們。
太好了……
【作者有話說】
最近這段時間三次元工作有些繁忙,現在回來更新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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