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待她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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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成雪一開始是為姚緋突破而感到欣喜的, 但随後便意識姚緋如今不過百來歲,這修為進展實在是有些奇怪,他有些憂心忡忡地看向身邊的家嘉樹。
家嘉樹的面色稍顯凝重, 正在掐指測算。
不消片刻,家嘉樹突然踉跄着向後倒, 暮成雪連忙去扶,傳音問道:“你看見什麽了?”
本以為測算結果不佳,誰知家嘉樹面露喜色,抓住他的胳膊樂道:“我們有救了!”
抓他胳膊的手指太過用力, 暮成雪懷疑家嘉樹是在報複他剛剛抽過去的那一拂塵, 但此時這不是重點, 他急切地追問:“怎麽說?”
家嘉樹突然又老神在在道:“天機不可洩露。”
暮成雪面無表情地松手, 任由毫無防備的家嘉樹摔倒在地。
“哎呦!你這人,脾氣咋這麽大呢!”
暮成雪沒好氣道:“你怎麽拿這種事開玩笑!”
家嘉樹解釋道:“我這次沒有開玩笑啦,這件事不能跟你們明說,總之就是無邪這修為是天道授意、天神襄助, 你也有, 且等等罷!”
“我也有?”暮成雪驚訝, 他有什麽值得天神襄助的地方?
他驚訝過後,又忙問:“那你呢?”
家嘉樹得意且知足道:“天道肯安撫我, 已經是對我最大的垂憐了!”
暮成雪再問:“澄明和獵霆呢?”
家嘉樹突然沉默了, 臉上欣喜的神情黯淡下來。
“……”暮成雪見狀, 便垂眸不再問了, 他沉默地俯下身,将家嘉樹扶起來。
兩人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家嘉樹給暮成雪傳音道:“他們心太狠了。”
家嘉樹說完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離開此處。
另一邊, 柳浩揚傳音問姚緋:“如今成為元嬰高手了,姚君有何感想啊?”
姚緋誠實答道:“挺莫名其妙的。”
跟他一直以來對于結嬰的想象可以說是天差地別、毫無關系。
鑒真天尊忍不住插話道:“什麽莫名其妙,你方才頓悟了啊!明确了道途!還認清了自己!”
雖然祂察覺到姚緋這個突然突破的現象定是有天神插手其中,但無論如何,姚緋修為高起來不是壞事——特別是在姚緋明确了自己的道途、下定決心絕對不會堕入邪道之後,簡直百利而無一害。
人就是莫名其妙的,有時候渾噩百年,有時候卻能一朝清醒。
可姚緋如今冷靜下來後,還是覺得自己突破的很奇怪。
自己突破前的修為和柳浩揚差不了多少,他雖然因為資質好和雙修勤而更進一層,但也不至于想了想以後還要跟柳浩揚一樣,便立即跨了一階去結嬰罷?
鑒真天尊恨鐵不成鋼道:“你千萬不要小看修士頓悟和發下宏願的力量啊!天道許人成仙,就是需要那些堅持行于正道的人!”
“我大概能聽到你方才發了什麽願,天道知曉你那些話不僅是說說而已。況且人的選擇一直都大于努力,比如你若在凡間生于富貴之家,就算一生都不着手操持家業,也能大富大貴。”
鑒真天尊最後說的那番話意有所指,姚緋卻沒再多想,他修煉路上最大的阻礙就是懶惰,一旦勤奮起來,确實沒有什麽難處,結嬰的感覺跟設想的不一樣,可能只是他一開始對結嬰的期望太高,畢竟自己對這種事的了解,都是從話本子裏看的,而話本為了賣錢,肯定都寫的添油加醋、精彩紛呈。
他眨眨眼,又開始想該如何讓柳浩揚也快速結嬰。雖然自己如今變強了,但讓他跟蝕淵或是別的邪魔單打獨鬥,他還是不敢的,得再加個柳浩揚才能安心。
姚緋收斂起自己周身的元嬰期威壓,單獨傳音問身邊的柳浩揚:“結嬰的原理與孕育生命相近。女修士普遍比男修士好結嬰,而木靈根主生發,在結嬰方面是不是也更厲害些?”
柳浩揚點點頭,傳音說道:“确實是這麽個理,我師母也這麽說過。”
姚緋定定地看着柳浩揚,突然問道:“柳君,你想不想快點結嬰呀?”
柳浩揚回視姚緋,恍然想起,越是修為低的那一方,在雙修之中獲利越大。
他正要點頭,突然感覺自己的衣袖被人拉了一下,回頭去瞧,見是離開的家嘉樹又回來了。
家嘉樹給他傳音道:“別排隊了,我師母叫你們直接跟我過去。”
于是柳浩揚拉着姚緋,姚緋去拽暮成雪,暮成雪又扯上雷震宇,四人跟着紫微宗宗主之徒去走後門。
紫微宗宗主巫馬何成雖然對于放鶴門門主的死亡早有預料,但當她真的看見這位好友的屍首時,還是黯然了許久。
前因後果,柳浩揚已經大致跟巫馬何成說明,“江南四宗的隐器應當在掌門體內,還請巫馬前輩代為保管。”
巫馬何成點頭。
雷震宇見這件事說完了,上前一步對巫馬何成道:“巫馬前輩,隐霧樓樓主……”
巫馬何成開口打斷他:“此事我已知曉,你家宗主同我傳訊了。”
雷震宇又退回去。
“你們的師長都一個個的……”巫馬何成揮手将裝有屍首的乾坤袋收起,無奈地嘆息道,“把紫微宗當殡宮了嗎?屍首全停我這兒來了。”
雷震宇聞言,下意識問道:“還有哪位前輩的屍身也被托付給了紫微宗?”
事關各大宗門的秘密,巫馬何成并不說明,只是嘆道:“那可太多了。”
四人向巫馬何成告辭,離開紫微宗時,見許多紫微宗徒子忙忙碌碌地在宗中各處布置陣法。
姚緋這些年來走南闖北,對陣法有少許了解,知道這陣型是防禦陣,看這些陣法的數量和陣法與陣法之間的聯結,還不是普通的防禦陣。
他轉頭和似有預料的柳浩揚對視一眼。
許多宗門之間積怨頗深,過去世道太平,都還有所顧忌,只是偶爾在明裏暗裏地擠兌一下彼此;如今世道紛亂,在邪祟的影響下,人心的惡念被不斷擴大,行事也愈發不計後果,宗門之間時常有摩擦,甚至發展成不死不休的大戰。
紫微宗雖說受修仙界衆修士的敬仰,但背地裏因為測算而得罪的正邪修士也有不少,是該有所防備。
沒走幾步,他們看見了個熟人——東無冽正低着頭默默跟在家嘉樹身後,而家嘉樹邊走邊跟身後的人說話,嘆息連連。
“行了,大劫過去之前你都待在紫微宗避禍罷,少往外跑……”家嘉樹餘光瞥見姚柳暮雷四人,擡手示意了一下。
那四個好事兒的走上前看看垂頭喪氣的東無冽,雖然已經預料到這是發生了什麽,但還是齊聲問了一嘴:“咋了?”
東無冽擡頭看見雷震宇,沒回答問題,先忙問道:“青雲宗沒事罷?”
雷震宇“啧”一聲,“你這是看不起我修仙界第一大宗?自然無事,只是你們隐霧樓呢?日後在修仙界該如何自處?”
“……說起來你們可能不信。”東無冽哽了一下,随後緩緩從乾坤袋中掏出一柄煞氣滿溢的玄色長刀,“隐霧樓散宗了,長老們都不打算接手隐霧樓這個名聲毀了的爛攤子,現在宗主信物‘逐戮刀’在我手上。我不知該如何安置它,便帶它來紫微宗。”
四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東無冽手上的刀。
隐霧樓再怎麽說也是個高手衆多的大宗……只因為宗主被邪物操縱着行惡,便就此散宗了?!
家嘉樹擺擺手,打斷四人的震驚,說道:“隐霧樓比你們想象的能屈能伸多了,他們宗門現在成為衆矢之的,為避免大規模起戰,散了也好,若是能挺過大劫,怎麽都能再度聚首、重建宗門。”
東無冽也點點頭,苦笑道:“我一開始想不到這一層,聽聞長老急急忙忙說散宗時天都塌了,若不是來紫微宗後讓諸位蔔修勸解了一番,恐要因此鑄就心魔。”
“隐霧樓沒有什麽宗門財産、秘法收藏,不像其他宗門那樣需要困守一方,這倒是……挺好的。”
江南四宗“歸隐”、隐霧樓“散宗”……面對大劫,有些宗門肯抛下一切規避災禍;有些宗門則不信天命,為了宗門千年積累而困守一方,譬如青雲宗;還有的宗門舍不下修仙萬象,如紫微宗,即便知曉世道危險非常,也要在亂世中用測算為衆修士指點迷津。
……世事真是精彩,比話本中所描述的還要壯闊萬倍。姚緋目送家、東二人漸行漸遠,随後便同柳暮雷三人離開紫微宗。
元嬰修士可踏空而行,但姚緋本就懸于空中飄行,對這方面的變化感受不大。
結嬰後,姚緋感知中提升最大的,是他的聽覺。
無需特地探聽,方圓數裏之內的聲音都能夠收入他的耳中,于是他被迫聽見了許多修士的秘辛、許多生靈的悲號,聽見天地間肆虐的邪祟在嚎叫,紛紛擾擾,還聽見了……
姚緋微微俯身,凝神去聽聞,有一種龐然大物的脈搏在衆人的腳下砰動,他仔細分辨了許久,又向鑒真天尊請教,得知那是地脈的響動,尋常人聽不到。
“地脈?”姚緋好奇地問,“是世人常說的龍脈嗎?”
“龍脈只是地脈的一種。”鑒真天尊解釋道,“許多高階修士足不出戶便能得知世道的劇變,除卻能夠感知天命外,便是通過腳下的地脈探聽到了異常。”
她笑道:“這一點你可以問問澄明,他雖是劍修,卻沒疏忽對于木系靈根的修煉,草木根系連通地脈,他時常聽取地音,過去你們在外歷練,他憑借這本事主動撞上了許多可以路見不平的大事,也借此避開了你們還不足以應對的壞事。”
“嗯?”這一點,姚緋從未聽柳浩揚說過,他聞言轉頭,伸指戳戳柳浩揚的臉頰,喚道,“柳君。”
柳浩揚轉頭看他,“嗯?”
“鑒真前輩說,你能聽見地脈。”
“對嘞。”柳浩揚點點頭,意識到什麽,驚喜地問,“你也能聽到了?還是不借助任何草木就能聽見?”
姚緋點點頭,又道:“如今我也能聽到草木的聲音。”
萬籁入耳,想不聽見都難,姚緋如今終于知曉那些修為高絕的大能為何喜歡隐居避世,因為聽覺格外敏銳後識海所接受的聲音實在是太多了,聽久了頭痛。
他扶額凝神,忍耐雜音,又聽身邊三人在讨論日後去處。
暮成雪道:“太清宗如今閉宗隐世,我回去也只能待在紅梅落雪中誦經修行,母親還時常會來尋我……我先不回去了。”
雷震宇道:“我不想回宗,他們總為了一些破事沒完沒了地打架,我都煩了。你們打算去哪?我跟你們走。”
柳浩揚道:“我是跟姚緋走的。”
三人一致看向姚緋。
姚緋欣然邀請道:“都來火岳丹崖罷。”
暮成雪有些猶豫,“這種時局下,合歡宗允許外人前去嗎?”
“在這種時局下,還肯去合歡宗的修士多半與合歡宗交好,我們哪有不歡迎的道理。”
雷震宇沒多想,他現在需要個能歇息一陣的地方,去哪裏都好,與友人在一起便好;但暮成雪思量片刻,拒絕了姚緋的邀請。
“我母親不時便要來尋我,她是魔修……不好叫她接近合歡宗。”
姚緋也思量了一下,道:“叫她來罷,她與蝕淵有舊,如今與蝕淵決裂,對合歡宗來說倒算是位‘貴客’。”
這“貴客”貴在清楚蝕淵之事,所謂“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對與蝕淵敵對的合歡宗來說确實有用,想要與那樣一位大魔修搭上關系、說上話,自然要先與大魔修之子密切相交。
暮成雪想通這一關鍵,便随姚緋走了。若是會為合歡宗帶來麻煩,他自是不會去,但若是對合歡宗來說有用處,他便前去。
在去合歡宗的飛舟上,四人就大劫問題,又同鑒真天尊探讨了一番。
鑒真天尊有些苦惱地說道:“有些真相,前輩是不能告訴後輩的,因為若是那些心性還不夠豁達的後輩知道了真相,道心破碎只在瞬息之間。”
“不過你們如今早已不是得知禍事便驚慌無錯的小孩兒了,我跟你們說說也無礙。”
祂沉聲道:“‘邪’于世有害,可為何天道不直接滅邪除魔、還世間一個清淨?因為在天道眼中,‘邪’也是萬象之一,天道要的是平衡,只要萬象平衡,無論正邪如何争鬥,天道都不會下場去管束。”
“其實按照東洲歷代登天的天神數量,早該實現天下皆明的景願。你們猜猜,為何那些修士過去都将‘驅邪除魔’、‘掃清天下濁’的口號喊的震天響,但成神之後卻開始裝失蹤,實際并沒有什麽蕩盡魑魅的作為?”
暮成雪順勢猜測道:“他們的作為會阻礙‘平衡’,惹得天道不悅,算是逆天而行,輕則累及自身,重則禍及世間,因此不敢妄動。”
鑒真天尊在鏡中點點頭,繼續說道:“世人都認為天神無所不能,只是看祂們自身想不想,其實祂們做事也只能在一定的範圍內,不能破壞大局的平衡。若是有一物打破了平衡,天道便要以‘物極必反’來讓一切回歸平衡,這便是修仙界此刻正在經歷的事。”
“而讓無邪這種能夠除祟的修士修為高升,是目前修仙界中壓制猖獗的邪祟、達到‘物極必反’的必要前提。可以說,你們只要定心明志、心無旁骛,扭轉大局的力量便會降臨在你們身上。”
柳浩揚突然念起了鑒真天尊的小偈:“靈臺方寸鏡中觀,塵障如煙蔽天途;一念洞明三千界,始見真天在吾前……”
“前輩當年看清的所謂‘真天’,便是這個真相?”姚緋詢問道。
鑒真天尊“嗯哼”一聲,“對嘞,想明白這一點後,立馬就接受了、成神了,很快啊。”
“道理就是這麽個道理,早就擺在世人眼前,可有幾個人能因此大徹大悟、修得圓滿?”祂嘆息一聲,“想明白了不代表能接受,拿天神界的邪祟源頭獵戰天尊來說罷,祂會不知道自己若是執意要滅妖會有什麽下場嗎?祂當然知道,可祂也不會停手,古時的惡妖滅祂全族,他因此也要滅妖類全族,這是不死不休的執念。”
說到這裏,鑒真天尊又單獨給姚緋傳音道:“蝕淵死後,你将除祟當做修行的一部分便可,切莫太過執着,以免步了獵戰的後塵。”
姚緋不理解道:“可邪祟都是邪物,妖卻并非全是壞妖,我與獵戰天尊的執着不同。”
鑒真天尊告誡道:“話不可說得太滿,誰就能保證邪祟全是邪物了?在魔主出現之前,世人還普遍認為魔族全都是非不分、罪該萬死呢!”
“……也是。”姚緋點點頭,若有所思,“多謝前輩教誨,我會注意自身心性修養的。”
世間衆生,起心動念,無不是業。姚緋若是想得太多,也會助長邪祟的威勢,他雖然讨厭導致如今局面的邪祟,但不能對邪祟太過執着,回頭也得哄一哄門下的那群小徒子,叫他們不可執着太過。
路上,四人又遇到了許多起了沖突的修士勢力,他們旁觀片刻,見那些修士之間沒有明顯的強弱之分,不是一方人單純地在遭受欺淩,便沒有貿然插手。
有宗門歸屬的修士出門在外,行事需得格外小心,有時在旁人眼中,一個修士的行為就代表了其背後宗門的态度。
姚緋帶着三人從小路直上火岳丹崖,在山上看到了一個鮮少涉足此處的人。
雲曉山正在垂首向溫可貞問話,見溫可貞的視線突然轉移,随後搭話便開始心不在焉起來,他順着溫可貞的視線看去,見姚緋領着三個劍修站在不遠處,看對方神情,似乎正猶豫着要不要上前。
暮成雪和雷震宇還不知道合歡宗如今的宗主是雲曉山,見到對方,像往常對待師姐師兄級別的同輩那樣行禮問好。雲曉山并未因為兩人是外宗人而驅趕兩人,在得知這二人來自青雲宗和太清宗後,面上嚴肅的神色還舒緩下來了些許。
無論在什麽時局下,都該與兩個風評極好、與合歡宗也有些交情的大宗門友善交流,合歡宗注重人脈,一向信奉多個朋友多條路。
衆人互相見禮後,柳浩揚向暮、雷二人介紹他和姚緋的徒子,合歡師兄弟則去一旁說話。
元嬰期修士的氣息若不刻意收斂,隔着老遠便能感知到,而就算是合歡宗修士,也鮮少有人能在不到兩百年的時間裏結成元嬰。
雲曉山滿目懷疑地上下打量自己的這個便宜師弟,縱使了解自家師弟的品性,他此時也有些不确定了,猶豫着問道:“你不會真的養了爐……”
在回宗前,姚緋就預料到了師兄看見他如今修為後會有的反應,此時立即否認:“沒有,我不敢。”
“……”雲曉山的眉頭擰得能夠夾死蚊蟲,他一把抓住姚緋的手腕,渡入靈力探視一番,确實沒發現什麽異常,這修為确确實實是姚緋的,不是奪了他人修為,也不是有修士贈予。
姚緋也由着師兄探查自己的經脈。
片刻後,雲曉山放開姚緋的手腕,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姚緋,“死小子,命可真好。”
這懶蛋不就是練成了秘術,不就是外出歷練了幾十年,怎麽就輕輕松松地超越了那些刻苦修行的人,怎麽就能夠百年結嬰?!
雲曉山不是不知道人和人之間的資質有差距,師長誇贊姚緋的資質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他聽都聽得嫌犯,但真的感受到修士之間的差距後,他這個對此早有預料的人,還是會忌忮得發瘋。
——憑什麽?
憑什麽有人生來就能仙途坦蕩,憑什麽有人碌碌半生卻什麽都……
“師兄。”姚緋的聲音突然響起,将陷入魔障的雲曉山驚醒。
姚緋見雲曉山身上有祟氣彌漫,便從金鈴中取出一套不悔後來贈送的袈裟,遞給對方,“這是佛門的伏魔袈裟,師兄拿去防身用罷。”
雲曉山見狀,一股無名火直往腦門上蹿,他揮袖打開姚緋的手,怒道:“我還沒淪落到需要你來施舍法寶的地步!”
“不是施舍,師兄,我見你心境不穩,這個袈裟……”
心境不穩就代表這個修士修煉的不太好,從此時成為元嬰期修士的姚緋口中說出來更顯刺耳。一聽這話,雲曉山愈發氣不打一出來,“我說了不要!滾!!”
雲曉山吼完這一聲,扭頭就走。
姚緋再次被打開手也不惱,還追着問了一嘴:“師兄怎麽突然來火岳丹崖?”
雲曉山的一句“來看看你和你新收的徒子”在喉間滾了兩番,最終看着姚緋那張莫名礙眼的臉,還是沒說出來,怒氣沖沖地走了,留姚緋一人在原地摸不着頭腦。
但他稍微想了想,便也想明白了,自己這身修為看來沒有任何異常,師兄見他修煉神速,估計又聯想到了自身,正怨上天不給師兄天生的好資質。
鑒真天尊欲言又止:“你這師兄……”
姚緋在識海中乾笑着解釋道:“哈哈……他脾氣就是很大,我已經習慣了。”
若是放在過去,他非得回嘴刺雲曉山幾句,但如今或許是經歷的事多了,自己長大了,已經漸漸不會去計較。
鑒真天尊笑道:“你們真不愧是師兄弟,這一輩的修士都不喜歡別人給自己法寶用嗎?”
想起自己不太願意讓鑒真天尊贈送法器,姚緋目移,“這個……因人而異罷,外面還有一堆為了搶法寶而打得死去活來的修士呢。”
鑒真天尊:“也是……”
姚緋沒直言,如果別人送他的法器是無條件防身法器,他才會爽快地收下,比如不悔給他的菩提和袈裟。
其他類型的法寶,他不一定能用得上,拿着也是燙手山芋,在修仙界游歷了這麽久,他對懷璧其罪這種事再清楚不過。
人就不該持有超出自己能力範圍內的東西,有個鑒真天尊的鑒真寶鏡在身,已經夠讓他心驚膽戰了;貪心斂財也不可取,人若不多行善事,一輩子能享的福氣就那麽多,他可不想一兩百年就給消耗殆盡,日後只餘禍事。
姚緋低頭看看自己手上的袈裟,不悔在東洲認識的修士少,這些袈裟送不出去,便給了他一半,讓他代為送出,就算只給自家宗門裏的前輩也好,那些修為高絕的存在,能護一個是一個。
師兄不要袈裟,他便遣分身去給宗中的其他長老送,那些妖族長老對這種小小的護身袈裟嗤之以鼻,紛紛表示不用,認為它們的妖力足以抵抗邪物。
而宗中的人族長老多半收下了姚緋送來的袈裟——小徒子出去游歷一番,回來後都知道疼人了,這袈裟揮手送出來十幾件,姚緋自己肯定是不缺的,他們就算用不到,也不願煞了姚緋的一片心意。
其中直接表示自己大為感動的是魏擊曲,收到袈裟後,她還特地來火岳丹崖一趟,關心了一下姚緋的近況,又跟姚緋唠了唠宗中近來的事況。雲枕山不在了,她得幫雲枕山面面俱到地照看整個宗門,雲曉山初當宗主,許多力有不及的地方,需要她這個過去不時當“代宗主”的長老暗中幫忙。
“魏長老怎麽不繼續當宗主了?”姚緋好奇道。
以前一旦自家師母有什麽情況,宗主這個位子都會被甩給魏擊曲,可此番卻一反常态,姚緋好奇許久了,此時得了閑空,正巧問一下。
魏擊曲不答反問:“小姚呀,你覺得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姚緋誠懇地回答:“善良的好人。”
“嗯?”魏擊曲挑眉,好笑道,“為何認為我是個善良的好人?”
姚緋舉例道:“魏長老很溫和,對小輩也極為友善,門中哪位前輩的壞話我都聽過,可從未聽過有誰去說魏長老的壞話。”
“是了。”魏擊曲收斂了些許笑意,“都知我待人溫和、好說話,那麽若我有一日突然嚴厲起來,衆人第一反應不會是去執行我的號令,而是抱怨我怎麽突然變了個模樣。”
“合歡宗的惰性深入根基,非一朝一夕能更改,而如今的世道沒有給我們慢慢改正的時間,必須有一把衆所周知、無人質疑的快刀斬開黏連凝滞的宗門氛圍。你師兄是人人皆知的爛脾氣,稍有不順他心意的事便要嚴懲狠罰,他又是前任宗主首徒,如今修為不算低,坐這個宗主之位名正言順,所以是他來當宗主。”
聞言,姚緋怔了一怔,随後蹙眉道:“如今最忌諱有人心生惡意,更不能有誰被衆人所厭惡,萬惡之源可是魔、是祟,師兄如此……”
魏擊曲淡聲道:“為了宗門,他一人之身,縱死何惜?”
姚緋又是一怔,随後像是第一天認識魏擊曲一樣,不可置信地看着對方,似乎不相信方才那堪稱冷血的話出自平日裏最憐惜後輩的魏長老。
魏擊曲見他這樣,嘆息一聲,“看罷,第一反應是我怎麽突然令你感到陌生,是不是?”
這回姚緋沒有貿然回話,而是審視地看着魏擊曲,想要從對方的神情中瞧出些端倪來。
這孩子,閱歷還是不夠……魏擊曲又嘆一聲,解釋道:“你和澄明發在小報上的邪祟之說,我都看過了。我們這些老骨頭是宗門的護身符,誰都珍貴,不能在這種時候成為全宗的怨恨源頭,可為了宗門的存續,又必須有人來當這個源頭,你師兄自願做這些,并非是我們逼迫,那句‘縱死何惜’也是他說的。”
“他可比你認為的那個‘雲曉山’更有主意、更看重宗門,無論是外宗裁人、還是嚴明規矩,都施行的很快,當然,招致的怨恨也不少,甚至宗中的一些長老都對他頗有意見。如今他壓力不小,忙得沒空修煉,脾氣自然更壞一些,你平日裏多讓讓他,好嗎?”
原來還有這樣的內情。姚緋斂下眉目,點點頭,應下魏擊曲說的事。
一個宗門為了存續,犧牲最懂事徒子的前程這種事屢見不鮮,往往宗門中修為最高、本事最厲害的那個修士反而當不了宗主,而是作為一種宗門武器存在,用于威懾四方。
那個或許也很厲害、未來可期的懂事徒子,卻因為“懂事”,就這麽被鎖在宗門之中,要在“宗主”這個位置上鞠躬盡瘁,直到下一個犧牲者來接替自己的位置。
姚緋突然想起了師姐年少成,師姐的修為與師兄不相上下,甚至隐隐有超越師兄的勢頭,在宗內人情廣、風評佳,性格還與師母相近,似乎是許多合歡宗門人心目中的下一任宗主人選。
但此時合歡修士們選擇擁護年少成的原因,也不過是自己不想吃苦、還想像過去一樣庸庸碌碌下去。這世界上有許多人喜歡混吃等死,即使有危險迫在眉睫,也想捱一日是一日,能清閑一刻、便清閑一刻。
這一現象,在門風懶散的合歡宗中更為普遍,過去的姚緋也是這樣。
思及此,姚緋了然又心虛地摸摸自己的鼻尖。
雲曉山一直都是個風風火火的性格,會看不慣一向懶散随性的他太正常了,似乎整個合歡宗就沒有雲曉山看得慣的人。
人一旦心虛,就會開始給自己找補,但找補這種事對于姚緋來說太陌生了,跟柳浩揚一路混下來,他好像也長了點良心,又追去問了問壓力山大的師兄用不用幫忙。
“不用,滾。”
“好罷。”
合歡大殿中,年少成一臉稀奇地看着聽話離去的姚緋,轉頭笑問雲曉山:“居然主動關心你,還沒跟你嗆,他被人奪舍了?”
雲曉山斜睨她一眼:“你挺想看我和他吵起來?”
“那倒沒有。”年少成笑嘻嘻道,“就是感嘆他長大了,你卻沒長。”
她沒繼續說自家爛脾氣師兄的事,将話題又引到姚緋那邊去,感慨道:“這放鶴門的修士可真厲害,先前連哄帶罵都攆不出宗的懶蛋,就這麽跟着他在外跑了幾十年,還學了不少本事。”
“我聽相好說,江南四宗的修士都進了降格神器中保命,澄明沒進去,還在這種時局下跟着小姚來合歡,态度已經很明确了。無情道劍修向來一力抵萬軍,他又是戾鶴尊者之徒,築基修為時便能從化神期實力的魔修手下讨命,跟小姚雙修遲早進階元嬰,能交好絕不要交惡,你平時在宗裏遇見他,臉別太臭。”
知名大修士的徒子從來就不是旁人能夠小觑的存在,有些即便聲明不顯,但師長的名號一報出來,已經足以令人敬畏三分。合歡宗從未自負地認為僅憑他們一宗就能抵禦天災人禍,門風一向是有幫手就先靠幫手。
“我知道。”雲曉山揉揉自己的太陽xue,好像頗感頭疼一般,他道,“太清宗幽明道長之徒和青雲宗獵炎尊者之徒也跟姚緋來了合歡宗,你認為這兩宗的态度……”
年少成驚訝道:“小姚連這倆都拿下啦?”
雲曉山:“……”
雲曉山面無表情道:“你覺得可能嗎?就他那被人碰一下便要死要活的性子,相處一個澄明已經頂了天了!”
合歡宗修士學習雙修術之初,往往是由師長或師姐師兄帶一下,說通俗點就是合歡修士基本都跟自家師長或師姐師兄睡過,姚緋早早便明确了自己是個斷袖,于是來親身指導姚緋的人自然是作為男人的師兄雲曉山。
前者不情願學,後者也不情願教。當時的雲曉山剛爬上床,便被姚緋驚叫着一腳踹在臉上,金飾腳鏈在眼前嘩嘩作響,雲曉山恍惚間以為自己是什麽欺男霸女的絕世惡人,竟被姚緋這麽對待——
“你怎麽進來的?!”姚緋緊緊披着棉被,滿臉警惕地瞧着床邊正在寬衣的雲曉山。
雲曉山一把拍開臉上那只腳,沒好氣道:“門沒鎖,你說我怎麽進來的!?”
“你進來做什麽!?”
“師母讓我來教你雙修之……”
“出去!我沒穿衣服!!”
“小時候給你沐浴又不是沒看過你的這身皮!跟我在這兒害臊什麽?”
“你再不出去我要喊人了!別扒我被子——師姐救我!!師兄要對我用強啊啊啊啊啊啊!!!”
“你瞎叫喚什麽?別毀我名聲!我連你一根頭發絲兒都還沒碰着!!”
“你剛剛碰我腳了!”
“是你先踹的我!!”
兩人越吵越兇,弄得雲曉山都忘了自己聽從師命前來的本意,只想趕緊掐死眼前這個讨人嫌的師弟。
好好的雙修指導變成了床上鬥毆,聽到動靜的年少成過來拉架,姚緋自然打不過雲曉山,被對方摁在床榻上揍了兩拳,從此便對跟同門雙修一事畏而遠之。
因為此事,雲曉山後來沒少被師長訓斥,甚至有傳言,說姚緋一直以來不跟人雙修是因為不行,而不行就是被雲曉山打的,兩人不睦的傳言越傳越廣,這種話一旦聽多了,兩個本就不對付的人便會愈發讨厭對方。
越是回憶,雲曉山越是心氣不順,他百思不得其解道:“放鶴門那小子到底看上姚緋哪點了?”
“天賦?資質?”年少成猜測道,“他們是同輩人,資質又個頂個地好,更容易玩到一處去——況且合歡宗修士搭無情道劍修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跟詛咒似的,幾乎每一代都有這個搭配的修士,這一代正好輪到他倆了。”
那倆合歡不合歡、無情不無情的……雲曉山又揉揉太陽xue,不再去想姚緋的事,而是翻看起桌上近幾期的修仙小報。道可道的撰稿修士敬業到了極點,即便時局再危險,他們也要将修仙界各處發生的事事無巨細地打聽出來,再廣傳東洲、告知八方。
“某某宗門與某某宗門反目”、“誰跟誰又因為舊年仇怨打了起來”、“哪個修為高絕的大修士下落不明”……越是往下看,雲曉山的臉色越差。
在這樣的世道中,他真的能夠管理好宗門嗎?他目前的種種做法,真的能讓合歡宗強大起來嗎?逼迫一向懶散的同門去加倍勤奮,是否會适得其反?
雲曉山額上沁出冷汗,他發覺自己的狀态有點不對勁,最近似乎是因為疏于修煉,他的心境動搖得越發厲害起來。
“你的決策一定是适合的。”年少成察覺到雲曉山的動搖,适時開口安撫道,“魏長老沒有阻攔你,你就是正确的。”
先前姚緋所贈的菩提子被雲曉山妥帖地收在心口處的衣袋中,此時正在微微發熱,鎮靜下他忽然焦躁起來的情緒。
“……”他将修仙小報扔在桌上,沉默片刻,對年少成說道,“讓姚緋和铮铮……去跟外門徒子傳授一下在外游歷的經驗罷。”
年少成聞言挑眉,好笑道:“你剛剛不還說無事需他幫忙?”
“……我是怕他在宗內太閑,沒過多久又被打回原形!”
“好好~我回頭去同他們說……”
…………
姚緋眨眨眼。
安閑也眨眨眼,他手上握着把墨色短刀,刀鋒上沾了點血跡——這刀是姚緋從懷燧閣買的寶刀,價值數百上品靈石,品階上佳,給修為低微的小輩使用,在旁人看來有些暴殄天物。
兩人相視無言,随後一致看向一旁捂着脖子的雷震宇。雷震宇的咽喉被利器劃破,溢出點血,不過兩息,這個被劃出的小小傷口就痊愈如初了。
雷震宇瞥一眼自己掌心的血痕,面帶笑意地看向姚緋,語氣有些驚訝:“你給你徒弟找的那把刀還挺厲害的啊,他修為差我這麽多,竟能将我的皮肉刺破!”
聞言,姚緋神色一變,一巴掌扇在安閑腦袋上,厲聲道:“給獵霆前輩道歉!”
他剛回火岳丹崖,就看見這兩人相對站着,安閑抄刀,雷震宇半跪在地上,他料想發生了什麽事,過來看情況,沒想到安閑這小子竟膽大到向雷震宇出刀。
安閑張張嘴,似是有話要說,但很快意識到自己根本說不了話,解釋不了什麽,于是只能聽話地将短刀插回腰後的短鞘中,擡手向雷震宇行致歉禮。
“別,別!是我想試試他的功夫,讓他大膽往我身上招呼的!傷也是我故意給他留的破綻。”雷震宇連忙伸手将安閑提溜直,摸摸安閑方才被姚緋打過的地方,算作安撫,他轉頭問姚緋,“這小子體術不錯,是要修快刀?”
安閑點點頭,姚緋則道:“他有體術底子,又對刀術感興趣。不能發聲的人當音修還是有些不便,我便打算讓他輔修體術和刀術。”
雷震宇聞言,滿目懷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姚緋,随後不确定地詢問道:“是……姚兄教他體術?”
姚緋:“……”
喂,我看見你眼裏的輕視了!
“對,是我。”姚緋氣抖冷,他也是跟柳浩揚學過些把式的,“怎麽,雷君有什麽意見?”
念及有小輩在場,雷震宇沒直說姚緋目前還不太行,而是興致盎然地提議道:“姚兄絕非等閑之輩……咱倆比劃比劃?”
姚緋幾乎脫口而出:“那跟我找死有什麽區別?”
他轉念又想,這或許是個讓自己“看清”自身力量的機會。雖說自己這些年本事有長進,但他跟柳浩揚黏得幾乎化為一體,兩人相攜而行時,個人力量便難以估量,他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在修仙界的這一代修士之中本事如何。
但修為肯定是最拔尖的了。
——于是兩人站上了比武臺。
臺下圍觀之人,除卻柳浩揚、暮成雪、姚緋和柳浩揚的一衆徒子之外,還有許多路過聽到動靜前來湊熱鬧的合歡宗修士,以及衆多滞留合歡宗的外宗修士或散修——這些外宗修士之中,有許多來自已經被魔教或邪物滅門的宗門。
暮成雪和雷震宇一看現場這盛況,瞬間明白姚緋為何輕易便将他們邀請來合歡宗了,這些外宗修士的修為皆在金丹期大圓滿及以下,就算生事也能被合歡宗的大能壓制住,倘若是要借合歡宗蔽身,便會與合歡宗一條心,患難與共。
有過宗門的修士,會更清楚人多力量大的道理,無論如何都更偏向與其他修士報團取暖,試問如今修仙界人人自危,哪個宗門會收留失宗之人?恐怕天底下就只有一個合歡宗了。
但就連那些一向有事自己扛的散修都躲進了合歡宗……暮成雪沉吟片刻,掐指測算。
這一路走來,他們看見的修仙界慘劇不少,事态也确實嚴重到了這等地步。天命惶惶,有幾人能本心不亂?
臺上,姚緋用餘光瞥見臺下嗚嗚泱泱的人頭,真是想扶額苦笑了,這比武臺幾十年來統共就被門人用過兩回,兩回全是他用的,每回站上來都是要挨打,要上演一場幾乎能夠預料到結局的切磋,這次的觀衆還格外地多。
不過——
姚緋定了定心神,嚴肅地看向戰臺對面的雷震宇。他很好奇,修士到達元嬰之境後,修為的高絕真的能夠補足能力上的欠缺嗎?
這種事,怎麽向人詢問都不如自己試試來得清楚。合歡宗一直奉行“高修絕殺一切”,因此合歡修士都注重積累修為,并不留心修煉其他……你問那要是在外遇到危險了不會打架怎麽辦?當然是自己的暧昧對象或雙修搭子仗義出手啦!
就算一時沒有這兩者,合歡宗修士也能用魅術就近蠱惑幾個修士為他賣命。若是自身修為夠高,或是魅術的本事夠厲害,蠱惑敵人令其束手就擒也不無可能。
自己如今是元嬰初期修為,雷震宇是金丹期大圓滿,雖說一步之差天壤之別,但他的體術基本是前幾十年在各種危險境況下逼出來應付險情的花拳繡腿,而雷震宇是實打實的真才實學、萬境所練。術與修,究竟孰強孰弱?
開始切磋前,姚緋問雷震宇:“需要我将修為壓制到你目前的境界嗎?”
雷震宇無所謂地擺擺手,“一階的修為而已,不礙事,不必。”
因是切磋體術,兩人都卸了武器,姚緋想了想,将自己那一身嘩啦作響的金飾也都摘下。
“體術切磋——”臺下的柳浩揚打了個響指,“——不論輸贏!”
柳浩揚話落瞬間,姚緋看見眼前的雷震宇驟然消失不見,下一刻,他左側傳來拳頭暴擊破風的震響。雷震宇的拳頭還沒落到他左肩,他卻已經提前感知到了疼痛,渾身汗毛豎立,從脊背到腦後都瞬間一涼,心中警鈴大作,姚緋第一時間想的竟不是該如何接招,而是放出威壓,去壓制那道弱于自己些許的氣勢。
那道拳風并未因此停下,只是幾乎沒有地滞懈了一瞬。到底是修為長進了,姚緋的反應速度今非昔比,他抓住雷震宇遲緩的瞬間,自身脊骨處浮現出兩條透明的靈體手臂,死死攔住了雷震宇揮過來的拳頭。
——像是被重錘狠狠砸在掌心一樣。這一拳要是真打在他的手上,雙手就得廢了!姚緋吃痛咬牙,身體很明顯地被雷震宇進攻的力道打偏了一些,靈力餘波向四面八方擴散,飛掠起臺下旁觀者的鬓發。
姚緋所修的西洲功法《四臂金剛》替他緩解了大半沖擊,沒讓雷震宇這一拳給他打出個好歹來,但也足以讓姚緋震驚——他根本沒從這一拳裏感受到他和雷震宇之間的修為差距。
好像他還是金丹後期,或雷震宇跟他一樣是元嬰初期一般,這就是“虛修”,修士只是境界提上去了,看着唬人,但實力并無長進。
意識到這一點時,姚緋先前因為境界提升而萌生出的那些自滿瞬間消散無蹤。蝕淵就算如今再不濟,修為也肯定比他夯實。
姚緋在接招的間隙中輕嘆一聲。
雷震宇聽到姚緋的這聲嘆息,略微放緩了力道和速度,他問:“很痛嗎?”
語氣聽着像是關心人,手上卻變招襲向姚緋脖頸,十分不留情。
“……嗯。”姚緋已經适應了雷震宇現在的攻勢,他迅速接招,發現自己靈體手臂的反應比雙手更快,每回腦中剛冒出想法,靈體手臂就轉到了對應的位置。
“我下手輕點?”雷震宇又問。
“不必,下手越重越好。”姚緋頓了頓,想起柳浩揚曾被雷震宇一拳打破過腦袋,于是補充了一句,“也別太重,別打破我的腦袋。”
現在可沒有精誠門的醫修能供他們去求醫問藥了。
臺上,兩人招招破風,但細看來完全是姚緋被雷震宇摁着打。
臺下,柳浩揚小聲問暮成雪:“你覺得方才那一拳,雷震宇出了幾分力?”
“三分。”暮成雪一眨不眨地盯着臺上過招的兩人,“獵霆在試探……試探無邪接得住他幾分力。”
“單論體術的話,我們三個一起對陣雷震宇,有勝算嗎?”柳浩揚又問。
暮成雪稍加思索,答道:“若是無邪用靈力充裕這一點輔助我們,倒是有勝算。獵霆再強,靈力也不是源源不斷的,我們不去直面他的攻勢,便能拖到他力竭。”
兩人沉默片刻,柳浩揚突然語氣很輕地說道:“未來之事,誰都無法斷言皆能如所料。姚緋也不能總去輔佐他人,音修近身戰不好是修仙界共識,但若是有人因為這一點近身姚緋,卻發現姚緋體術不弱呢?”
暮成雪點點頭,他知曉柳浩揚話中的意思,“西洲功法多與體術關聯,無邪修煉的功法多來自西洲,他若想精益求精,确實是該着重修煉一下/體術。”
可……兩人轉頭去看周遭那些“身嬌體軟”的合歡宗修士。
合歡宗……有體術功法嗎?
這一個個瞧着也不像是鍛過體的樣子啊……
柳浩揚和暮成雪的本門鍛體功法不能教給姚緋,只能從各自的乾坤袋裏找找有無适合的功法了。
相較起那些從小鍛體的體修來說,姚緋可謂是“細皮嫩肉”,皮膚刮一下就留痕了,幾十個回合下來,雷震宇還未出全力,姚緋的雙臂雙腿上已經遍布青紫,看得臺下的一衆合歡修士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不是切磋嗎?怎麽打成這樣……”
“姚師兄修為已至元嬰,卻被一個金丹期大圓滿的修士傷至如此……我見識少,敢問此人是誰?”
“群芳宴你沒去?他是魁首,青雲宗的獵霆雷震宇!”
“青雲宗的修士?那就不奇怪了……”
“獵炎尊者之徒……怪不得……”
“近身搏鬥好可怕,還好我不是體修……”
有實在看不下去的,高聲沖臺上喊道:“姚師兄!別打了罷!”
突然有熟人叫自己,姚緋一時分神,沒注意讓雷震宇一拳打在了臉頰,他的唇角瞬間綻破湧血,腦袋無力地向側邊一歪。
那個出聲的弟子見狀,驚呼一聲,下意識要沖上臺去扶姚緋,卻被身邊的其他徒子拉住。
“你不要命啦?!”
柳浩揚也想上臺,但被身旁的暮成雪摁住肩頭,壓在原地。
暮成雪沖他輕微地搖搖頭,不贊同道:“澄明,切磋并未結束,莫要登臺。”
柳浩揚方才往前沖的那一下是下意識反應,被暮成雪一攔,他也意識到了,于是退回原地,抱臂看着臺上的情形,只是先前一直微揚的唇角此時放平,面上沒了表情。
他看得出來,方才那一拳姚緋完全有能力躲開,雷震宇也避開了對方的臉,是往頭上打的,但姚緋分神,只躲了一半,這才導致那一拳落在了臉上。
注意力不行……柳浩揚暗自思忖道,面對熟人時,姚緋會格外輕敵,似乎總是确信熟人不會真的傷到自己。
見姚緋破相,雷震宇手足無措地停下攻勢,一邊向姚緋走去,一邊從自己的乾坤袋裏翻找能夠療傷的丹藥,他慌張道:“對不住對不住……牙沒打掉罷?”
姚緋一手捂着被打的側臉,長發散亂,遮蔽了半只眼,雷震宇從發絲之間瞧見姚緋眼眶噙着淚,于是更無措了,操縱靈力充盈在自己掌心,想要去幫姚緋捂一下傷口。
“……好痛。”姚緋低聲說道,聲如蚊吟。
雷震宇沒聽清,他湊近問:“什麽?”
“我說……”姚緋突然擡頭,紅着眼眶沖他狡黠一笑,“——兵不厭詐!”
雷震宇見狀一怔,随後心頭警鈴大作,他措不及防地被姚緋的靈體手臂一拳打在小腹上,向後迫退十幾步。
他被擊退後又愣了一愣,反應過來,沒好氣地将傷藥扔向姚緋,“是魅術!姚兄你使詐!!”
“終于打到你一回了!”姚緋甩了甩有些發麻的靈體手臂,用自己的手臂接住傷藥,扔進嘴裏,狠出一口惡氣。
他又不是沒脾氣,切磋全程被雷震宇當沙包一樣揍,是個人都會心生怨氣——怨對方打自己時一點喘息的空隙都不留,也怨自己不中用根本沒有反擊的餘地。
在丹藥的加持下,自身充裕的靈力迅速修補肉身破損之處,待姚緋用五指将額前的發絲梳向腦後,他唇角處的破損已然無存,身上的青紫也逐漸消失,只留下發乾的血跡。
“我體術實在不行,想要反擊,肯定得使點別的法子。”
姚緋說完,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雷震宇,問道:“你是不是瞞着大夥兒偷偷提升了境界?單論體術,我竟一點都沒有吃到境界差距上的好處!”
聞言,鑒真天尊在姚緋的識海中笑道:“雷震宇是實修中的實修,你是虛修中的虛修,這怎麽能比?”
“這确實不能比……”姚緋心有餘悸地揉揉自己複原的唇角,元嬰期修士的傷口痊愈速度真不是鬧着玩的,雷震宇給的療傷丹藥也不是凡品,但傷口雖痊愈,方才被一拳打得腦仁震蕩的恍惚還是令他感到驚悚不已。
看着不遠處甩盡拳上血的雷震宇,姚緋心中忽然對此人生出了幾分忌憚,他承認他先前因為對面之人是雷震宇而放松了警惕。
往日他與柳浩揚行走修仙界,聽過不少修士對于雷震宇的忌憚之言,說雷震宇暴躁易怒,幾乎所見皆仇;說雷震宇無論切磋還是打人,都下死手……但或許是雷震宇平日在他面前表現得太友善,跟周邊的那些“朋友”相處起來也像個“鄰家弟弟”,導致他對那些流言都是一笑置之,心道雷震宇哪有他們說的那麽兇神惡煞?明明是位非常好的劍修。
……真的“友善”嗎?姚緋懷疑起了自己的認知,同時感覺自己的識海裏有什麽事物正在破開,腦海中瞬息間閃過無數畫面——初見時裹挾着雷霆将地面砸穿的雷震宇、在群芳宴上無人敢與之争擂的雷震宇、奪魁戰上與柳望舒打個你死我活的雷震宇、在清冥山主張抓村民逼問真相的雷震宇、臺應秘境中險些被自家門人激去火中取栗的雷震宇、因為忙于殺人而遲來會合的雷震宇……
耳畔的破裂聲加劇,在一聲巨大的碎響後,識海中經年不散的迷霧驟然消散,姚緋瞪大雙眼,神思豁然開朗。
他猛然間看清了雷震宇身上濃重的戾氣與煞氣,一頭兇惡巨狼以虛影的模樣呈現在雷震宇的身後,随即,一只沙包大的拳頭掠近眼前,阻擋了其他景象。
一向寂然的體內忽然響起劇烈的心跳聲,四體血液奔湧。姚緋眸色一厲,迅速擡手接招,那只拳頭砸在掌心的感覺如同他撞上了一塊巨石,姚緋聽見了自己雙手骨裂的聲音。
雷震宇沒想到一直謹慎接招的姚緋會突然用雙臂接他用了八分力的這一拳,他神色愕然,立即收手。
但姚緋沒有收手的意思,見雷震宇攻勢停歇,他迅速向對方逼近,靈體雙手扼住雷震宇的雙臂,狠狠将對方背朝地掼在了戰臺上。
肉身砸地,巨響震識,剎那間亂石紛飛,雷震宇愕然一瞬,随後意識到姚緋認真起來了,他興奮地看向眉眼肅然的姚緋,大笑起來:“好好好,我就說姚兄絕非等閑之輩!我眼光一向不賴!!”
——只是一直未曾被激出血性而已!
充盈的靈力迅速湧向雙手,療愈自身的術法被化用到了極致,在純度過盛的靈力加持下,姚緋的雙手不過兩息便複原如初,他提拳,狠狠往雷震宇帶着挑釁神情的那張臉上來了一拳。
這一拳是照着雷震宇的嘴角打的,意識到姚緋在報複先前那一拳,雷震宇笑得更歡了,他伸舌舔了舔自己被打出血來的唇角,并不反抗,還将自己的另一側臉轉向姚緋。
“姚兄,感受到了嗎?只要你的肉身夠強,這一拳便可打碎我的腦袋!無論先前有什麽仇怨不睦,都能報複回來!!”
待姚緋又給了自己一拳,雷震宇突然發力,扭着姚緋的靈體手臂,伸手去抓姚緋的腳腕。他的速度太快,姚緋一時不察,被捉住了腳腕,一股大力襲來,瞬間便覺自己眼前一花,下一刻,他自己被雷震宇掄到了那個雷震宇砸出來的大坑裏,再次濺起飛石,頃刻間頭破血流。
見狀,臺下的柳浩揚立即擡手,掐住了自己的人中,“暮兄……我有點不舒服。”
暮成雪也不忍卒視閉了閉眼,“貧道……貧道也有點。”
部分有些久遠的記憶湧上心頭,兩人都感覺自己身上的某些地方突然幻痛了起來——都是過去被雷震宇打過的地方。
而臺下的合歡宗修士和外宗修士已經傻眼了——不是在切磋嗎?不是點到即止、不論輸贏嗎?這兩人怎麽打得你死我活的?
姚緋在感受到自己頭破的瞬間,就讓靈力迅速将破處堵住修複。他又發現了境界提升後的一大好處,那就是操縱靈力的速度較過往快了不止十倍,而他可以利用這一點,跟雷震宇以傷換傷。
據他觀察,雷震宇雖然武力高強、皮實肉厚,但若是被修為高于自身的存在打傷,傷口根本無法在短時間恢複。
他感受得到雷震宇在讓着他,從站上這個比武臺開始就在讓着他,讓他适應近身搏鬥的感覺、适應傷痛,讓他因挨打積怨、主動設法反擊。
姚緋四手撐地,呸出一口濃血,随後腰弓發力,甩起抓着他腿的雷震宇,狠狠向後砸去。
雷震宇在被甩出去的瞬間便松了手,翻身落在戰臺的另一側,姚緋借勢起身,懸于半空,與雷震宇拉開距離,兩人互相警惕地周旋在比武臺上。
“看來姚兄在外行走的七十年,并非毫無收獲啊。”雷震宇臉上挂彩,還有閑情笑,“這場比試只禁兵器,姚兄如今體術不佳,若純靠蠻力,怎麽都會差我一節,不若想想別的法子?”
這話說的,好像确信日後姚緋的體術就會便好一樣。姚緋滿頭是血,也笑道:“多謝雷君助我破障,如今我——可算明白自己修的這些道法都該怎麽用了!”
對方話音未落,雷震宇突然笑意一收,側頭躲過一只從後打來的手刀。姚惡見一擊不中,迅速收手,退開數尺。
那些飛天之術幻化出的分身不知何時出現在周遭,雷震宇躲開襲擊後,下意識遣神識去查看身後,身前忽而掠近一道香風,他預料到什麽似的閉眼,躲開了姚緋眼中翻湧的魅術波動。
“……啧。”姚緋見這招沒用成,又快速遠離雷震宇,“你這反應……是被誰用這招打過?”
雷震宇睜眼答道:“花仙子對我用過這招。”
他耳畔突然響起一個許久不曾聽聞、卻無比熟悉的女聲:“——那這招呢?她有沒有對你用過?”
雷震宇轉頭,看見“花無依”飄在自己身側,正沖自己溫柔地笑着。
“……不曾。”雷震宇怔怔說道。
随後便被“花無依”狠狠一腳踹在胸前,險些跌下比武臺。
用魅術在雷震宇眼中僞裝成“花無依”的姚欲咯咯一笑,轉頭去瞧臺下的暮成雪。暮成雪擡頭與他對視一眼,随後臉色一變,喃喃道:“師父……?”
柳、暮兩人并非完全并肩而立,柳浩揚的站位稍微往前一些。此時他迅速将腰後的長劍拔出半截,用劍柄狠狠搗了暮成雪一下,使得暮成雪回神,這才将半截劍摁回鞘中。
“是魅術,回神。”
在柳浩揚眼中,姚欲就是姚欲——他倒是沒受姚緋的魅術影響。
暮成雪吃痛回神,蹙眉捂着自己被搗的右側肋下,嘟囔道:“看來魅術會使修士将敵手錯看成自身牽挂之人……心有挂礙之人,便躲不過魅術。”
他轉眼看向柳浩揚,奇怪道:“澄明修無情道,心中應無有挂礙才對,鑒真前輩也說過你心境澄然,可我見你平日裏沒少被無邪的魅術給迷住啊?”
柳浩揚轉眼與暮成雪對視,突然燦笑道:“但我可以裝嘛~”
暮成雪:……?
柳浩揚理直氣壯道:“誰說人只能被魅術迷惑啊?我被姚緋的美色迷住不行嗎!”
“……你這人!我跟你正經聊術法呢!!”暮成雪沒好氣地用拂塵打他。
聽到動靜過來看情況的雲曉山和年少成此時站在圍觀人群之外,見姚緋被雷震宇痛打一頓之後突然開悟,盡顯天賦怪本色,雲曉山登時氣得七竅生煙,一旁見狀的年少成連忙掐住自家大師兄的人中。
“師兄!師兄你撐住啊!師弟他至少是挨了打才開悟的,并不是突然而然頓悟精進的!!”
“他又不是沒有突然而然頓悟過!”雲曉山怒道,“我也不是沒打過他,怎麽那時候不見他開悟?他到底對我有什麽意見?!”
年少成心道那意見可多着呢,但面上依舊老好人似的安撫師兄:“哎呀總之師弟術法精進多是一樁美事啊……消消氣,消消氣……”
忌忮催動怒氣翻湧,雲曉山氣着氣着,忽然有些委屈起來。自己苦修幾十年的秘術《不落塵》,姚緋這小子年少時看上幾眼便學會了,他當時去虛心請教,姚緋只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說道:
“這不是十分淺顯嗎?能有什麽技巧?照着書上說的練一練就能成啊!”
——怎麽練?雲曉山幾乎要将那本記錄着《不落塵》的書冊翻爛了,都不知應當從何處下手。書冊上說什麽“不着于術”,他都來修煉這門術法了,怎麽可能會不執着于術法!
年少成:“證明這門功法不适合你修煉嘛……咱們修別的,別的也很好……”
——再者,姚緋過去疏于修煉,修為基礎并不牢靠,可出去游歷了七十年,便突然進階元嬰了?那他先前出去累死累活游歷的兩百年算什麽?算他修煉的有夠慢嗎?!
年少成:“你又不是看不出來,姚緋那修為虛着呢,你比他實多了,他不是你的對手……”
雲曉山大怒道:“他比我小那麽多,晚踏入道途那麽久,不是我的對手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年少成連忙附和:“唉是是是……是啊是啊……”
——還有,他精挑細選收了那麽多優秀徒子,沒有一個能練成《不落塵》,憑什麽姚緋随手收了一個先天不足的帶病幼童,那幼童卻能練成《不落塵》!?
年少成就奇了怪了:“你到底為什麽執着于《不落塵》啊?”
雲曉山面色兇狠地委屈道:“師母也會那個!”
年少成:“……”
年少成扶額苦笑,随後推着雲曉山離開現場,“行了行了,別忘了你現在什麽身份,繼續巡視去!最近合歡宗來了不少外人,你需得好好觀察篩選一下……”
雲曉山化忌忮師弟的悲憤為處理宗門事務的動力,憤怒地揪住了幾個明知故犯、違反門規的徒子,不留任何情面地全都扔出了合歡宗的後山門,絲毫不怕跟這幾個徒子的師長杠上。
他這一陣的雷霆手段效果顯著,門內風氣好了不少,原先不時要碰一碰宗門底線的合歡宗修士們如今都老實了許多。
…………
“雲曉山那個瘋子?他瘋了罷,金丹期的修士也往外趕!”
合歡宗之外的山道上,幾個被掃地出門的前合歡宗內門徒子不滿地怒罵着雲曉山。
“前宗主那麽好的人,怎麽教出這麽個蠢貨!什麽為了宗門好,我看他是看誰不順眼就趕走誰罷?”
“這種事我們又不是第一回乾,前宗主哪有管過?就他事多!仗着有魏長老和胡前輩在背後撐腰便胡作非為,他遲早修煉得走火入魔、不得好死!!”
“哼,他這麽趕人,門中遲早有看他不順眼的長老出手教訓他,別到時候被前輩們打怕了,又來求着我們回去!”
“他一個才當上宗主的元嬰期修士,憑什麽趕我們走?誰不知道合歡宗的那些規矩都是放屁,大夥兒平時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沒見亂過,就他成天死守那破規矩……”
前面的那些合歡棄徒喋喋不休,走在後面的一人沉默許久,此時忽然說道:“我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不如我們——”
話音戛然而止,走在前面的那幾個棄徒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不耐煩地轉頭去看那個開口的同伴:“‘不如’什麽?你倒是說啊——”
他們的話音也戛然而止,一陣腥風刮過,幾顆人頭撲通落地,滾下石階。
江汜用妖力斬斷這幾人的腦袋,随後隔空捏爛幾具屍首,如棄敝屣般扔進一旁的花草叢中,當做飼養花木的肥料。
細細一看,合歡宗後山的這條山路兩側,有許多破爛的衣飾——這些衣飾都來自被雲曉山趕出合歡宗的修士。
身後的空間微微波動,胡夭從蔽身妖術中走出,不贊同地看着江汜,說道:“曉山都說要放他們一條生路,你怎麽全都殺了?”
江汜面無表情地回頭,看向山道上的胡夭,不答反問:“你知道‘蝕淵’是什麽身份嗎?”
“還能是什麽身份,他不是魔修嗎……”胡夭說到這裏,忽然一怔。
除卻“魔修”這個身份之外,蝕淵還是“合歡宗棄徒”——她險些将這一點忘了!
江汜語氣森然道:“曉山脾氣雖暴躁,卻并不是不分是非之人,能被他驅趕出宗門的修士絕非安分守己的良善之輩,若是變成下一個、下下個蝕淵,到時怎麽辦呢?”
“合歡宗裏有多少不安分的混子,你在合歡宗待了數百年,難道還不清楚嗎?”
“……”胡夭沉默。
江汜游動蛇尾,爬上山道,經過胡夭的時候,側頭說道:“我知你與他們相處日久,狠不下心,曉山也是這樣,這種事讓我來做就好,你們閉上雙眼,權當看不見罷——在雲枕山回來之前,我不希望合歡宗出現任何差池,更不能再被‘從前的自己人’背刺。”
才死過人的山道上腥風未散,胡夭以扇掩鼻,皺眉看着山道兩側的累累屍骨,忽然回首問道:“……你這麽殺人,不怕遭天罰嗎?”
大妖……應該都怕天罰啊,非必要不出手,更不會欺負弱小。
天罰?江汜嗤笑一聲,繼續向合歡宗內爬去。
“——從走出大荒山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想過能夠善終。”
玄蛇一族強大到連神祇都能詛咒,本就是一種目空一切的狂傲的生靈。詛咒必然伴随着因果反噬,它們使用力量容易遭報應,濫用力量便會不得好死。
但那又如何?天賜他詛咒神力,若他因畏懼死亡便棄之不用,豈不是辜負了天意?
過去一人一蛇溫存時,雲枕山沒少說合歡宗對她來說有多麽重要,既是雲枕山重視之物,他自然要為她好好守護。
——直到她歸來。
【作者有話說】
被殺的棄徒:666狂傲戀愛腦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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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了,對不起讀者們這篇文我本打算這個月完結的,但是現生被工作和病痛輪番毆打,這才一直拖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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