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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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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感同身受

修仙界的天空原本比凡間的天還要湛藍一些, 因為凡間的天隔着一層修仙界,而修仙界的天就是天,再之上的天神界無形無相, 不會阻隔修士窺天的視線。

雷震宇的臉頰沾着飛濺上來的人血,此時血液的餘溫未散, 更被他灼燙的體溫焐熱。他立在遍地修士的屍身之中,擡頭望望如今可稱晦暗的蒼穹,忽然在識海中開口道:“寰宇,我還是不喜歡人族。”

手上提着的寰宇重劍正在瀝血, 聞言, 在雷震宇識海中開口道:“不喜歡人族?可本尊看你跟那些個小修士都玩得很開心啊。”

“他們不一樣。”雷震宇擡手, 胡亂擦了擦自己臉上的血, 說道,“他們不是人,是‘水源’、‘樹木’、‘雪花’、‘霧氣’、‘玉石’、‘飛燕’……”

“你又開始說胡話了。”寰宇劍時常不能理解自己這位小劍主的話語,以前還懷疑過是不是自己老了, 跟不上年輕人的語言變化, 但幾十年相處下來, 它發現單純是雷震宇的思維不能以常理度之。

“我看人族,總是在說胡話, 總是在做怪事。”雷震宇提劍立在屍骸之間, 沒有離開, 似乎是在等待什麽事物到來一般, 臉上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分明是同族,大家手上有的資源也足夠自己存活,為何非要争來争去、不自量力, 為了一點你多我少的不同,便視同族為死仇。”

“我不懂,狼群從來不這樣。”

“……”寰宇劍聞言,長嘆一聲,“這就是人與狼的不同。”

“我……其實讨厭……”雷震宇眉頭一動,察覺到身後飛掠來一道有些熟悉的氣息,他回首,看向那道落入屍山血海的白衣身影。


“陳兄。”雷震宇面無表情地出聲喚道,“多年不見,近來可好?”

負劍而立的陳退聞言,苦笑一聲:“好個屁!過來後看見站在這裏的人是你,我感覺更不好了。”

雷震宇沒跟他閑聊,公事公辦地問道:“長生門向來不問俗事,為何此次多宗糾集起來襲擊青雲宗的強盜行徑,卻突然參與其中?”

陳退是他過去歷練時遇到的一名劍修,出身長生門,性溫良風趣,兩人因論劍而相交,也稱得上一聲“朋友”。

長生門在修仙界算不得什麽大宗,向來與衆宗交好、安分守己,時常在各種宗門之間的摩擦中充當老好人,這裏勸勸,那裏勸勸,任誰也想不到,門風一貫溫良的長生門會有一日為了搶奪修仙資源而堕為盜匪。

陳退盡量讓自己忽視周遭這些同門的屍身,他無奈聳聳肩,說道:“誰知道呢?可能是如今的世道實在逼得太緊,又或許是掌門長老們眼饞青雲宗這塊肥肉已久——說實話,我才回宗門,也剛搞清楚狀況,确實是長生門對不住你們青雲宗,這個我們……我還要向你道一聲抱歉,實在抱歉。”

他說了幾聲“抱歉”後便沉默下來,清楚自己就算說千萬遍抱歉,也無濟于事。

接到宗門的召集令後,在外游歷的陳退匆匆回宗,在宗外看見雷震宇正在屠殺自己的同門——準确來說,是自己的同門在圍攻雷震宇,但一群人打不過一個劍修,沖上去搏命的同門俱被雷震宇斬于劍下。

他見到這一幕時,十分憤怒,拔劍就打算沖上前去與同門一起阻攔雷震宇,但又很快冷靜下來,清楚自己不是雷震宇的對手,理智回籠時,也想起雷震宇不是會無端在其他宗門前鬧事的那種修士,但凡出手,必定是有人招惹在先。于是他先回宗門,向躲藏在宗門裏的掌門和長老們了解情況。

門中前輩們的神色頹廢非常,言語閃躲,在陳退的一番逼問之下,這些他往日尊敬的前輩們終于道出了實情:

原來是幾個正道宗門眼饞青雲宗的修煉資源,便以“合作除魔”為由邀請青雲宗的一群後輩同行除魔,但實則将這群後輩誘騙到絕境之中圍殺,搶奪這些青雲宗門人身上所攜帶的法寶靈石。

而這群青雲宗的築基期後輩,受金丹後期的雷震宇統管。長生門風評素來頗佳,雷震宇想着,這麽多正道宗門的這麽多修士一起去除魔,自家後輩總不可能傷亡慘重,便同意後輩們跟随長生門前去了,自己在宗中靜候佳音。

結果,結果……

雷震宇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喜歡傾訴的人,但如今看着面露愧意、卻不知如何是好的陳退,他忽然有了傾訴的欲望,便開口道:“他們俱是青雲宗新一輩中的佼佼者,若仙途坦蕩,未來成就必定遠高于我。”

“我知曉一味地保護帶不出能夠獨當一面的強者,這次便沒與他們同行,還特地選了實力尚可、風評極好的幾個宗門作為他們的同行者;我怕如今修仙界靈力枯竭,他們在外若無足夠的靈石或法器傍身,會有危險,臨行前還給他們分發了不少靈石與高階法器……”

雷震宇深吸一口氣,話音因為憤怒而發起抖來,“——怎知這卻成了他們亡命的緣由!你們将他們殺害、搶走他們的乾坤袋和本命法寶還不夠,還要将他們身上的法袍扒個乾淨、抽走他們的靈根、換走他們特殊的體魄!讓他們曝屍荒野,再被魔修撿走煉做人傀!!!”

——“雷前輩,您出手真的好大方啊,我要永遠追随您嗚嗚嗚!”

——“等着我們除魔歸來的好消息罷!一定不會叫您失望的!!”

——“雷前輩,上次說的請您收我為徒的事,您能再考慮考慮嗎?我很能吃苦,跟您練劍絕對不會練到一半就跑了!”

——“雷前輩,我再也不說您整日拉拉着臉還兇的要命了,您簡直就是活菩薩財神爺絕世大好人啊!!”

同門後輩臨行前的那些話語化作魔障,整日糾纏在雷震宇的耳邊。身好痛,心好痛,五髒裏像是住滿了冤魂,總是讓雷震宇生出将自己開膛剖肚的沖動。

早知如此,便不放他們去除魔了……早知如此,便不給他們那麽多東西了……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這世上哪有那麽多未蔔先知?誰能預料到自己跟着好人出趟門、卻會被好人所殺?

在魔修手上看見被煉做人傀的後輩時,雷震宇震怒非常,他殺了魔修,結果了被煉做人傀的後輩們,再收殓後輩的屍骨,殺到長生門讨要說法。

可他來到此處後,等候他的是長生門對他的圍殺。被恨火焚盡理智的雷震宇哪還管得了什麽宗門之誼,在長生門向他後輩出手的那一刻起,兩宗之間就再無情義可言了!

殺,殺,殺!殺盡眼前的一切,一切長生門的修士,今日這方圓千裏之內,所有目之所及的長生門以及涉事宗門的修士,全都得用命祭奠他慘死的後輩!!

可看見陳退時,雷震宇承認,自己猶豫了,他竟然不想着殺了對方,而是感到很委屈,委屈到他想向對方傾訴、向對方解釋自己今日為何發狂發瘋,為何要殺盡對方的同門。

對方能理解嗎?能感同身受嗎?為何自己非得解釋這一嘴,就不能乾脆地将對方也殺了嗎?

陳退看着幾步之外雙眼猩紅的雷震宇,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亮出長劍,仿佛早就做好了覺悟,溫聲道:我的宗門犯下彌天大罪,不可饒恕,可它無論如何都是我的宗門,我受它百年托舉之恩,不能在今日棄它、棄我師長而去,亦有愧于你、于青雲宗,只得以命相抗,以死謝罪。”

雖說要“以死謝罪”,可陳退持劍而立,并未有打算束手就擒的模樣。雷震宇知道,對方知曉打不過他,卻因為同門被殺盡的仇怨,也不能任他宰割。

總要打一場的,即使根本打不過他。

雷震宇兀自站在原地平複了一會兒憤怒,随後語氣沉沉地開口道:“你并未參與此事,也不知情,念在往昔情誼,我今日饒你一命,但你師長的命,我都要取走,日後再相逢,你我便是仇敵了。”

“有仇必血,古來共識。只盼你我的仇怨在今日便能了結,不要拖到來日。”陳退并不離開,只是故作輕松地說道,“死在你手上,至少能有個還算不錯的全屍,就成全了我罷。長生門若不死盡,你也不好向宗門交代不是?”

“……這是你自找的。”雷震宇咬牙提劍,兩只雷獸骨蛟在他周身盤旋嘶吼,威懾對面的陳退,卻并未随着雷震宇一齊向陳退沖殺而去。

一交手,陳退便了解到了他與雷震宇的差距。天驕就是天驕,不到百歲便已是金丹後期修為,今日一力抗千人後仍有無盡氣力殺他、亦有餘力取他師長的性命,長生門中修為最高者不過元嬰初期,本該是力壓金丹後期修為的存在,可面對雷震宇時,陳退卻擔心起了自家門中那位元嬰初期的長老。

天賦異禀的年輕修士,總會有無邊的自傲,看不起任何人,能讓雷震宇說出“他們未來成就必定遠高于我”這種可稱謙虛的話,那群青雲宗後輩的資質必定絕佳,也怪不得雷震宇如此憤怒。

面對強敵,心中胡思亂想間,身上便中了一劍——這寰宇重劍可真不是鬧着玩的,陳退只覺得自己肩上一痛,半邊身子便瞬間筋斷骨碎,連帶着整個丹田都讓劍上的雷電震毀,身體像個漏風的破麻袋,靈力頃刻間散溢無蹤。

長劍脫手,陳退慘叫着倒在血泥地上,雷震宇見狀,并未繼續下手、乘勝追擊,而是将劍插在地上,蹲身抱住形體損毀了一半的陳退。

他盤腿坐在地上,摟着被自己打殘的好友,便沒了下一步動作。

陳退慘叫了一會兒,殘體麻木,逐漸适應了劇痛,便閉上了嘴。人一旦坦然面對死亡,心情都會輕松不少,他看着面前面色陰沉的雷震宇,十分突兀地想要說些逗趣的話,叫雷震宇別再沉着臉了。

于是他啞聲道:“‘臣’退了,這一退,就是一輩子……”

雷震宇原本沉着臉,心情也同樣沉重,聞言無可避免又莫名其妙地噗嗤一笑,他沒好氣地摟緊陳退,逼得陳退又痛叫一聲。

雷震宇也啞聲道:“都快死了,還說這些不着調的俏皮話。”

“最後再逗你開心一次嘛……”陳退的話音逐字變輕,尾音散在風裏,命也散在了風裏。

而雷震宇已經數不清,這是自己第多少個親手送走的朋友——他的朋友本就不多,怎麽會數不過來呢?

怎麽就……數不過來呢?

他踏入長生門,去找那些自始至終龜縮其中裝鹌鹑的長生門掌門和長老。一旁靜待着處理後事的師妹雲镌璃揮手放火,在長生門前燃起燎天烈焰,将所有雷震宇殺死的長生門門徒燒盡,以防有心懷不軌之人拿這些屍體去作惡。

屠完長生門滿門後,雷震宇還引動雷霆降世,将長生門的房舍全都毀為齑粉,好像要将這個宗門直接從修仙界抹去一般。

做完這一切,他沒管自己用力過猛反噬出來的內傷,只躺在一片灰中帶紅的齑粉中,看着落日西斜的天幕。

雲镌璃走到他身邊,也不嫌髒,跟他湊頭躺在一起,說道:“師兄,其他幾位師兄傳信過來,說另幾個涉事宗門已經被他們滅完了。”

“嗯。”雷震宇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你受傷了,不療傷嗎?”雲镌璃又問。

雷震宇頗感不爽地“嗤”一聲,“治好了也是疼,等會兒罷。”

“治好了怎麽還會疼呢?”

雲镌璃不解,她想強行給雷震宇療傷,可雷震宇躲開她的手,翻身滾出一段距離,還嫌棄地對她說道:“恁身上剛熱啊,白離俺這麽近(你身上很熱啊,別離我這麽近)。”

“恁嫌俺(你嫌棄我)?”雲镌璃不可置信地滾過去,踹一腳自家師兄,又說起正事,“師兄先別回宗門了,在外面玩一段時間罷。”

雷震宇挑眉問:“怎麽,你怕我回去被宗主打死?”

“宗主師伯不會怪你,他只會恨那些傷害你的人。”雲镌璃又踹一腳雷震宇,說道,“師兄,你沒錯,別怪自己,這種事誰都想不到的,我們以後也不會再輕信外人了。”

這是後輩用命給他們換來的教訓。

“……我知道了,你能不能別踹我了?”雷震宇起身,順道拉起師妹,“宗門還是要回去一趟的,此事詳情,我要親自向宗主禀報,走罷。”

在痛下殺手之前,他從那些長生門的長老身上看見了“祟氣”——雷震宇可沒忘了邪祟是什麽東西,這可是能夠擴大和操縱人心中欲念和惡念的邪物,長生門的大能應當是被這種邪物影響了心智,這才做了往日根本不敢做的惡事。

其他涉事宗門多半也是這個情況……如今天下盡是邪祟,簡直防不勝防,修士們到底該如何是好?

雷震宇說自己讨厭人族,可又忍不住擔心人族,這其中畢竟有他的“同族”。

回宗的路上,他突然想到,有個熟人正在學法門對付這世間的邪祟。但對方在自保方面的能力實在不夠看,自己能不能幫一把那人呢?

…………

一場你死我活的搏鬥結束後,雷震宇渾身是傷,姚緋毫發無傷。

——其實并非毫發無傷,姚緋前期受傷程度比雷震宇嚴重得多,但他都用靈力迅速給自己療愈好了,因此戰後瞧着和根本沒受傷一樣。

而雷震宇,就算本身實力再強勁,後期也是在一打七,而且是打七個元嬰初期的修士,車輪戰光是耗他的靈力,都能将他耗至力竭。

此時此刻,兩人坐在火岳丹崖的一塊卧石上,姚緋一只手搭在雷震宇肩頭,正在給對方傳送靈力,助其療愈傷勢。

本以為這麽兇狠地打了一架,兩人一段時間內可能會看彼此不順眼,但出乎姚緋意料的是,因為這一戰,他與雷震宇的關系較往日親近了幾分,自己甚至破天荒地期待起了下次交手。

據柳浩揚說,如今所有跟雷震宇關系好的修士,都是經歷過互毆才和雷震宇變親近的。

“這是什麽原因?”姚緋百思不得其解。

“可能狼群習俗就是這麽不打不相交的,人族應當也一樣罷。”雷震宇胡亂猜測道。

“狼群?”姚緋不解。

雷震宇言簡意赅地解釋道:“從記事起,我就生活在狼群裏,後來被狼王帶去青雲宗拜師,這才與人族為伍。”

在兩人之前的空地上,柳浩揚和暮成雪一人扯了一個蒲團坐着,正在對坐論道,互通有無。

“澄明,我心有疑惑。”暮成雪道。

柳浩揚:“暮兄但說無礙。”

暮成雪便問:“修煉無情道應當抛卻‘我執’,但你執着于救人一事,不算是一種‘我執’嗎?”

姚緋和雷震宇也好奇這個問題,三人紛紛看向柳浩揚。

柳浩揚解釋道:“我在踏入無情道之前,修煉了一門名為‘代食果’的秘術,此秘術能夠救他人于生死之際。無情道修士雖不強求生死之事,但若是有法可救目之所及的傷患,自然要向傷患施以援手。”

他說完,頓了頓,又道:“無情并非漠視一切的真無情,我認為無情道的‘無情’是:就算傾盡全力救人後仍舊沒有得到好結果,也不必因此喪失下一次救人的膽氣。失敗在心中不留痕跡,這難道不是一種‘無情’嗎?”

“不過這是我的無情道,并非人人都适用。”

暮成雪若有所思,又問:“這是你自己領悟的無情道?”

柳浩揚掏出那本《無情道修煉手冊》,理所當然地說道:“當然是總結前輩們的經驗,再綜合自己的看法啊!”

暮、雷兩人驚訝道:“這本書你還留着啊?”

姚緋面無表情地問柳浩揚:“你到底是怎麽從通篇的胡說中總結出道理的?”

柳浩揚乾笑道:“啊哈哈……這裏面還是有可靠的前輩語錄的……”

随着閱歷的增加,他自然也發現手冊中有不少前輩是在胡說,後來經他查證,大部分前輩根本沒修成無情道,不是修偏了,就是乾脆修別的道途去了。

不是說無情道是熱門道途嗎?怎麽他長這麽大都沒遇到過幾個修無情道的修士呢?

“有沒有一種可能……”姚緋木然地道出柳浩揚無法遇到同道修士的真相,“其他修習無情道的修士,一貫孤傲獨行,你喜歡往人堆裏紮,自然遇不到他們。”

“……”

“……”

“……”

難道,目前沒有正經的無情道修煉心得流傳後世,就是因為無情道修士太講究随緣,并不主動去記述或講述嗎?

柳浩揚對此深感遺憾。

蒲團上對坐的兩人将視線轉向姚緋,轉移話題似的問道:“你有沒有戰後感?”

姚緋道:“好痛。”

暮成雪:“不,我是問,你跟獵霆打過一架後的最大感受。”

姚緋:“雷君打人好痛。”

柳浩揚:“還有呢?”

姚緋:“雷君的靈力并非無窮無盡,但我的靈力是無窮盡的。”

雷震宇:“這算你的優越處之一,還有嗎?”

“靈力無窮,因修為高而痊愈快,‘人數’多,魅術可以乾擾對陣者的神智……”姚緋細數自己對陣優點的話音頓了頓,随後伸手指指自己右側太陽xue,“先前與雷君對陣時,我的識海中好像碎了一些東西。”

“碎了東西?”另三人一愣,紛紛伸手摸摸姚緋的腦袋,擔憂道,“不會是打壞了什麽地方,但你自己沒發現罷?”

四人之間的傳音玉牌都還在,鑒真天尊在傳音陣中解釋道:“碎掉的是‘迷惘’,沒事兒。”

姚緋不解:“迷惘?”

“人族天生有靈,會随着成長和學習而漸開靈智,不必像其他族類還需要特地修煉。”鑒真天尊笑道,“你的情況有點特殊,可能是你母親為你選取孕育靈寶時缺了一些東西,讓你的靈智開的較正常人要慢許多,相當于你長五歲才能抵得上旁人一歲。”

姚緋這下聽明白了,他道:“所以我之前是一個沒有開智的人。”

鑒真天尊:“也不能這麽說,只是沒完全開而已……”

聞言,柳浩揚似有所覺,他起身,将卧石上的姚緋抱起來掂了掂。

姚緋:?

“變重了。”柳浩揚将姚緋放回去,随後緊挨着姚緋坐下,旁邊的雷震宇見狀,十分有眼力見地坐去了蒲團上,将卧石上的位置留給兩人。

重了?姚緋飄起來些許,向下瞧一瞧自己的雙腿。

是他的身體又生長了麽?

柳浩揚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而是問姚緋:“合歡宗有專門鍛體的功法嗎?”

姚緋答道:“《合歡雲雨冊》。”

柳浩揚好奇道:“這不是雙修功法麽?”

“下冊中有用于鍛體的部分。”姚緋說着,将柳浩揚的一只手拉到自己腹部摁住,讓他感受一下,“我身上的這層薄肌,便是因為練了這一部分才有的。不過這修習只是為了讓形體好看,要是用于為體術打底子,就太勉強了。”

意識到好友提起這個話題,多半是要勸他鍛體,姚緋又道:“合歡宗向來疏于鍛體,沒有專門鍛體的功法……我去問問藏書閣的長老。”

他起身飄走,柳浩揚連忙跟上,“我跟你一起去!”

目送兩人遠去,暮成雪和雷震宇相視一眼,皆是無奈一笑。

“真是黏糊得要命……”雷震宇轉眼,見不遠處的一棵楓樹後縮着幾個小腦袋,正在好奇地向他們這邊打量,其中有他先前見過的安閑。

他沖安閑勾勾手,安閑便小狗似的跑上前來,向他行了一禮。

“小孩兒,你師父平日裏都教你們什麽?”雷震宇盡量讓自己顯得和善地問道。

他面相兇狠,從小什麽都不做就能惹得旁人害怕,吓哭的小孩有不少,見到他後能不害怕的小孩沒幾個。

柳浩揚算一個,他師妹雲镌璃算一個,如今姚緋的這個小徒弟也算一個。

安閑兩手做出撫琴狀,又将自己手腕上挂的那串菩提舉給雷震宇看,末了掐了個法印。

“樂曲、除祟、法術……”暮成雪捏一捏安閑瘦弱的臂膀,嘆道,“還真是……毫不鍛體。”

修仙鍛體,一是為習武練術打底子,二是為日後可能會經歷的飛升雷劫做應對準備。按照常理來講,不會有修士不鍛體,多少都會練一點,他們想不出不鍛體的修士是如何在修仙界中生存的。

兩人最初見姚緋時,還沒太大感受,如今來合歡宗見識了一番,發現整個合歡宗都與修仙界中歷來遵循的事背道而馳,可以說是反叛到了極致。

修士應少沾他人因果、尊重他人命運,合歡宗不鍛體都能在修仙界中矗立數千年,一定有自己的過人之處,不鍛體也不妨礙生存。但他們既然與姚緋相交,便難免為姚緋憂心,如今修仙界環境險惡,合歡宗又有邪道強敵在外,若說這強敵原本是沖着合歡宗雲枕山來的,雲枕山現下失蹤,壓力和危險便來到了因果相系的姚緋身上,修仙界形勢難辨,旁人再強也難以護姚緋萬全,還得是姚緋自身實力強勁才行。

暮成雪行的是教化道,過去在宗門之中,一旦看見在修行方面比他迷惘的人,他就忍不住出手指點,但姚緋不是太清宗修士,又有自己的師承,上面那麽多師姐師兄,按理說輪不到他來指導。

雷震宇看出暮成雪的顧慮,說道:“合歡宗偏僻避世,又有妖族大能駐守。往常,道法興盛的東邊有多少紛紛擾擾都染不到這裏,門人自然也不用事事警惕。”

“如今情況大不相同,且姚兄有勁敵,我們就算多管閑事又如何?總不能讓他毫無準備地對上蝕淵。”

暮成雪眨眨眼,有些驚訝地看向雷震宇,“聽你這語氣,是心中有了主意?”

雷震宇哼笑道:“我這些年可不是白活的!青雲宗中有許多後輩鍛體不專心,如今到處打架,吃了過去偷懶的虧,又不知該如何在短時間內補回差距,我因此編創了一套快速入門的體術修習法及功法,宗中後輩練着頗有成效!”

宗中的鍛體功法不可外傳,但修士自創的功法不屬于宗門功法,想傳給誰便能傳給誰。

不過很快雷震宇又擔憂起來,“只是練這功法需吃狠苦,又需要有個體術強勁的人與他時時切磋,不知姚兄能不能接受……”

修仙界名門天驕親授體術,這跟凡人走在路上突然撿到黃金有什麽區別?從藏書閣無功而返的姚緋大喜過望:“果真嗎,雷君?能接受,怎麽練?”

——讓雷震宇一拳打進地裏後,姚緋被好心的柳浩揚從地裏摳出來。

人還是不能高興太早。姚緋一邊這麽想,一邊從柳浩揚臂彎裏顫巍巍地起身,他問道:“真的不能把我的對練對象換成柳君嗎?”

“從修道之初便與強敵切磋,提前熟悉,日後就算遇到了強敵,也會覺得對方不過如此——”雷震宇笑得又壞又燦爛,“柳兄的體術不如我,而且他肯定要對你放水,對練的事,還是我來罷!”

遠處觀戰的幾個小徒子瑟瑟發抖。

“我們……我們修煉時,也要被這麽打嗎?”殷振君顫巍巍地詢問身邊的暮前輩,“我先不提,他們幾個還小……”

暮成雪摸着腿邊小吳攸的腦袋,和善地沖殷振君笑道:“怎麽會呢?他們幾個小孩當然是從頭開始鍛體,你師父是因為沒有鍛體底子才需要這樣的。”

“那我呢?”殷振君問。

“你同你師父一樣——等無邪學會了教你。”

殷振君面如死灰,随後轉頭恐吓師妹師弟們:“都看清楚了,若是不好好鍛體,師父的今日,便是你們的明日!”

感受到哥哥握着自己的手越來越緊,溫可貞快急哭了,“我看不見,師父到底怎麽了?”

同樣面如死灰的溫客謙找了個恰當的比喻形容給妹妹聽:“比那些被魔修殺死的人要慘一點。”

“啊?”

“那些人能有個痛快,師父沒有。”

溫可貞:“嗚嗚師父……”

那麽問題來了。溫客謙轉頭問自家大師兄:“我一個半癱如何鍛體?想要鍛體,至少四體得能動三處罷?”

殷振君:“對哦。”

正在被雷震宇帶着加練的姚緋時刻豎着耳朵聽周遭人聊天,好不容易接了雷震宇兩招後,他遙遙沖徒子那邊喊道:“小謙先不用鍛體,他在進階元嬰、重塑肉身之前都沒那個條件!”

一衆徒子頓時羨慕忌忮恨地看向溫客謙,而溫客謙的臉色死灰複燃。

溫可貞面無表情地給了她哥一拳,“少得意!等你元嬰了,也得像師父今日這樣練!”

還沒得意片刻的溫客謙再次失意。

姚緋又遙遙喊道:“都別聚在這裏看熱鬧了!鍛體去!!”

雷震宇贈他“功法”與“方法”,前者是鍛體之術,後者是能夠迅速提高體術、鍛煉體魄的方法,他兩樣都需要學,自己的徒子們則年齡與境界都正好,從頭開始慢慢練習功法便可。

殷振君帶着師妹師弟們迅速離開此地,行動不便的溫客謙被衆人扔下了,于是現場掏出竹簫來練習吹奏,順道為正在挨打的姚緋伴樂,樂聲如泣如訴。

吹到一半,後腦勺挨了一巴掌,溫客謙回頭,見身後是自家師父的分身,正舉着手沒好氣地瞧他。

出手打人的姚怒說道:“他還沒被打死呢,你吹什麽哀曲!”

一旁的姚哀聞言忍淚怒道:“哀曲怎麽了?你對哀曲有何意見!”

姚惡拱火:“打起來,打起來!”

姚怒一拳打在姚惡臉上。

“你竟敢打我的臉?!你為何打我!!”

“打你還需要理由!?我打的就是你!!天天賤的沒邊——”

這邊姚怒和姚惡又因為一點事掐起來了,姚哀将纏鬥的兩人推走,回首來到溫客謙身邊,溫聲問:“你喜歡哀曲嗎?我會一些,我教你?”

“好,多謝師父。”溫客謙感激道。

聞言,姚哀眨眨眼,有些驚喜地指着自己,“我也能當師父嗎?”

溫客謙不解,“嗯?您就是師父啊。”

大師兄說過,師父修煉特殊的功法,将自己分成了七份。所以,無論是什麽性格的師父,都是他們的師父。

此時,姚緋的本體在和雷震宇對練,姚惡和姚怒在對打,姚哀、姚喜、姚欲、姚懼四個分身正在各處教導其他徒子,一人七用,什麽都不耽擱。

暮成雪和柳浩揚在一旁觀察了一下,發現姚緋在那邊從雷震宇身上學來了招數,這邊正在互掐的姚惡和姚怒立即就會将招數用在對方身上,可謂是即學即用,連學後複習都免了。

“他有這等術法,學什麽都會事半功倍。”暮成雪無奈道,“無邪過去究竟怎麽做到寂寂無名的?合歡宗竟也從未将他拉出去顯擺過。”

其他正道宗門裏那些天賦好的徒子,隔三差五被宗門長輩帶出去顯擺,修仙界中的大小壇會一個不落地全部參加,要打出名氣,要給師門長臉……許多年紀輕輕便已經聞名天下,譬如雷震宇。

……仔細想來,合歡宗似乎根本沒有在外顯擺過什麽實力,修仙界衆人也都默認合歡宗實力不濟、修為虛高。在萬衆輕視之下,合歡宗能遠離許多紛擾争端,亦能藏鋒蓄銳。

關于這一點,此時身在合歡大殿中的雲曉山和年少成也想到了。

但……

“我們到底藏了什麽鋒銳?”年少成有些崩潰地說道,“長輩們先不提了,從我們這一代往下,都是在純偷懶啊!”

“別扯上我,我從未偷過懶!”雲曉山沒好氣地說道,“得讓門人操練起來,姚緋在比武臺上挨的那些打,我們都不能白看。”

“練啥?”

“姚緋今天不是給我們展示了嗎?體術啊!”

年少成聞言,頓時哭喪着個臉,“當初我進合歡宗就是奔着咱不鍛體——”

雲曉山沒好氣地看向她,“你個大師姐怎麽先喊起苦和累了?”

當上掌門後,雲曉山對自家宗門裏這一群甩手掌櫃有了更深刻的認知,他說個什麽振新宗門的舉措;那些長老第一個喊苦喊累、不想執行,平日裏與自身職責不完全相關的事,長老們一點也不會想着多管,總指望有別人注意到後去解決,麻煩誰都不會麻煩着自己。

合歡宗過去的規矩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懶怠下,已經被修改到幾乎可以說是沒什麽規矩了,他只不過是将舊規新用,便有同門背地裏說他過分獨裁、亂立新規。

可長輩到底是長輩,雲曉山不可能跟那些宗中高修和元老撕破臉,他自己的脾氣算不上多好,服軟迂回整不了,只能托年少成幫他好聲好氣地多多勸說長輩,如今明面上雖說年少成是“不染宗門事務”的師妹,實際卻與副宗主無異了。

想到這裏,雲曉山看向年少成,不容拒絕道:“自明日開始,你就是合歡宗副宗主,我下半日召集一下門人宣布這個事。”

年少成一臉震驚地看着他,“我當什麽副宗主?平白無故的,你這是做什麽!”

一看對方這副模樣,雲曉山就知道年少成是犯懶不想真管事,他道:“以防萬一。”

“能有什麽萬一?”

“萬一作為宗主的我不在了呢?”

“你怎麽會不在……”年少成話說到一半,想起自家師母就是那個“萬一不在”的人,于是轉了話音,“……那不是還有魏長老嗎?”

“……”雲曉山痛苦地閉眼扶額。

看看,看看,又開始指望別人了……這種惰性已經深根于門人肌骨,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拔除的,他這位師妹也不例外。

“……少成。”雲曉山嘆氣道,“小輩指望長輩能夠解決一切,長輩指望禍火不會燒到自家宗門……指望只是我們自己在空想,實際什麽都改變不了。如今東邊的情勢嚴峻,就此滅門離散的宗門不在少數,那些宗門的實力難道比合歡差嗎?他們拼盡全力都是如此下場,那我們呢?”

聞言,年少成不說話了,只看着他。

許多合歡宗徒子在亂世伊始便縮回合歡宗裏,整日兩耳不聞窗外事地過他們的清閑日子,都不知道外面如今究竟如何了,就算偶然從旁人那裏聽過,也只會感嘆兩句“外面好亂啊”,人人都一慣性地認為那些危險距離他們很遠,年少成也不例外。

“姚緋性怯膽小,其他師妹師弟一群歪瓜裂棗,都沒比姚緋好到哪去,同輩的同門之中,能在當下助我的人,只有你。我知你看得清如今局面,只是懶散慣了,一時間轉變不過來,對嗎?”

雲曉山眼含期待地重複問了一遍:“對嗎?”

“……對。”年少成撓撓自己的臉,有些不适應自家師兄的這個眼神,她移開視線,開口說道,“我以前最大也就是乾過教導後輩學術法的事,如今你突然讓我做合歡宗副宗主,我一時适應不了,也不知應該怎麽做。”

雲曉山解釋道:“讓宗中後輩實力變強,強到足以能應對未來可能出現的種種正邪混戰,這就是我們如今應當做的。與你過去的教導事務差不了多少,只是要管的同門多了,要在乎的地方多了。”

“那萬一我做不好呢?”年少成問。

“都還沒開始,為何先假設自己做不好?”雲曉山反問,“無論如何,我們只需要堅持到師母回來便可。”

“……你沒招了?”年少成又問。

“沒招了。”雲曉山抱臂無奈道,“先往最壞的地步去想……做好全滅的準備罷。”

“你別吓我。”

“我沒開玩笑。”

“……”年少成沉默片刻,又問,“合歡宗沒有專門用于鍛體的功法,我們要從外買嗎?”

修仙界的每個宗門都有“藏書閣”,閣中存放有本門功法和搜集來的其他功法,後者能拿去與別宗或個人買賣,也是一個宗門的收入來源之一。

可如今外面那情況,多半買不到好功法,哪個宗門都怕別宗強悍起來欺負自己,有什麽收藏的厲害功法,就算自己不練,也要藏着掖着,生怕旁人學了去。

雲曉山想了想,道:“你去火岳丹崖盯着姚緋,青雲宗的獵霆突然和他比試體術,應當是他想鍛體了,問問他在外是不是尋到了合适的功法,從他那裏買。”

年少成點頭應下:“好……”

就算是同門之間,有些買賣也需要明着來,師弟若是在外尋到了好功法,那是師弟自己的機緣,沒有義務上交宗門,他們若是想要,便得出錢。

天色漸晚,白日裏照映萬方的火岳丹崖暗淡下來,與夜色相融。合歡宗不效仿其他宗門的吃苦精神,也從不在生活方面虧待自己,宗中照明,都用殊形妙狀的夜明珠。

在火岳丹崖的一間屋頂上,姚、柳二人并肩躺着,正在一齊欣賞月色。

主要是姚緋在看,柳浩揚不太能欣賞一些美景,沒看片刻,便轉頭盯着姚緋的側顏。就像姚緋不理解柳浩揚為何那麽喜歡去闖天險絕境,柳浩揚也不理解幾乎日日皆有的澄澈月光究竟有何處好看,但這不妨礙他們在漫長的修仙生涯中花上一些時間,去陪對方看看那些自己看不懂的景致。

姚緋和雷震宇的對練結束還不到一個時辰,似乎是發現姚緋軟硬不吃、只吃挑釁,對練時,雷震宇總是去故意激怒姚緋,在發現姚緋傷口複原迅速後,也不再收斂,專門往姚緋最在乎的臉上打。

于是這場對練,姚緋越打越上頭,越打越暴躁,姚怒感受到本體的情緒波動極大,過來看一眼是怎麽了,結果看見自從分出他後沒怎麽露出過怒容的姚緋面色愠怒,見他過來礙事,還順帶給了他一拳。

挨打的姚怒捂着臉一怔,随即勃然大怒,加入戰鬥,誓要将那一拳十倍百倍地打回去。

于是雷震宇退出戰場,和柳、暮二人一起看姚緋和姚怒打得死去活來。如今姚緋身上的多數傷痕,都是讓姚怒打出來的。

雷震宇給他造成的傷勢雖重,但因為是金丹期修士造成的傷痕,容易恢複;姚怒可是實打實的元嬰期分身,給同修為的本體所留下的傷痕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消下去的。

姚緋欣賞了一會兒頭頂的明月,突然察覺到口中有血味,下意識舔了一下被打破的唇角,疼得“嘶”了一聲。

柳浩揚見狀,從乾坤袋中摸出傷藥,“吃點罷?”

姚緋沒接,“不吃。”

他要習慣疼痛,要讓自己的身體和意識知道,若是實力不濟,日後便總是會被打成這樣。

又過了一會兒,姚緋起身,面無表情道:“柳君,我收回前言。”

柳浩揚笑着将療傷的丹藥塞入他口中。

“太疼啦?”

“不,我想起來我們還得雙修,現在不是我能慢慢适應疼痛的時候。”

夜雲偏移,将月光徹底放到屋頂上,柳浩揚看見姚緋那雙被月光照亮的眼,對方眼中仍舊如含霧一般朦胧,但又有了一些不同以往的情緒。

他見過那種情緒,自家姐姐下定決心苦修時,也是這樣的一雙眼。

“在這裏雙修嗎?”柳浩揚指了指身下的屋頂,問道。

“你想嗎?”姚緋轉頭瞧了瞧周遭,又放出神識迅速掃遍火岳丹崖——雷震宇和暮成雪都在較為偏遠的房舍中打坐,殷振君就着珠光在寫曲譜,年紀小的孩子們都在睡覺,只要他設下結界,沒人能察覺到屋頂上有人在做什麽。

“我都行。”柳浩揚說着,雙手已經在解自己的腰封了。

姚緋衣裳褪了一半,開始犯懶,伸手讓柳浩揚幫他脫衣。不似皮肉觸感的白骨手碰在肌膚上,留下一片涼意,姚緋眼睫顫了顫,反手捉住柳浩揚的白骨手,“怎麽這麽冷?”

柳浩揚眨眨眼,說道:“已是深秋了。”

“你繞手的那一層靈力,如今不能保暖了嗎?”姚緋蹙眉問道。

柳浩揚點點頭,“嗯……詛咒在不斷削弱巫馬前輩所授的護手術法。”

“怎麽現在才講?”姚緋說完,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點重,又連忙道,“我不是怪柳君的意思,只是柳君若是身子不适,及時告訴我比較好,雙修能調養身體,我會根據你的情況運轉功法,早說的話,便能早些調養。”

聞言,柳浩揚只笑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這雙手遲早會好,姚緋近來好不容易有了全力以赴修煉的勁頭,他怎麽能叫姚緋分神?

姚緋的眼睫纖長,轉眼時總會連帶着睫羽顫動,像是柳浩揚在幼時最愛捕捉的那些蝴蝶,漂亮、脆弱,因為這些蝴蝶過于脆弱,在捉到手并且意識到這一點後,柳浩揚會為了讓蝴蝶活下去而放手。

但眼前的這只“蝴蝶”并不脆弱,又或者說,這只蝴蝶會适應他手上的力道,再跟着他适應世間的風雨,漸漸成長到不叫磨難催折,到那時,他的手勁便無有所謂了,放開手的原因,也不再是擔心自己會傷害到對方。

——怎麽會這麽漂亮呢?柳浩揚垂頭,輕吻姚緋沒有破損的那一側唇角。

屋瓦硌人,兩人的衣服全都墊在了姚緋身下,今夜的明月似乎也想蹭這個熱鬧,跳出雲層,将屋頂照得透亮,柳浩揚背着月光,姚緋有些瞧不清對方臉上的神情,只能伸出雙手,将對方摟近自己。

天光熹微時,兩人和衣,仍舊躺在屋頂上,東一茬西一茬地聊着些雜七雜八的話。

姚緋問柳浩揚:“柳君,依你之見,雷君是一個樂于助人的人嗎?”

“稱不上。”柳浩揚道,“他做什麽都是随心的。怎麽突然這麽問?”

“我在想,雷君授我體術,我該以什麽回禮比較好。”姚緋有些苦惱地說道,“我拿手的都是聲樂與術法,雷君用不到,法器與靈寶之類的事物,雷君又明顯不缺。”

“……”柳浩揚挪動過去,用頭輕輕蹭一蹭姚緋的肩,“你用他教你的本事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回禮了。”

“嗯?”姚緋從柳浩揚的聲音裏聽出一點意思來,他問,“是發生了什麽嗎?”

柳浩揚頓了頓,說道:“東邊現在打得厲害,許多宗門反目成仇,其中不乏有與雷震宇交好修士的宗門。既然反目了,兩個宗門就不免要開戰嘛……”

剩下的話,不用柳浩揚說,姚緋也明白了。背靠宗門的修士,在宗門與外宗起矛盾時,理所當然地要為自家宗門對付其他宗門,這就無可避免地要對上昔日的好友。

如果可以的話,沒有修士願意對上雷震宇罷……就算不論往日交情,單純是選擇敵手,都沒有修士願意跟雷震宇對上,這一點在當年的群芳宴上,姚緋就見識過了。

看來雷震宇教他體術,是為了避免日後兩宗若是對上,自己會被雷震宇一劍拍死?

姚緋嘆息一聲。

兩人閑談片刻,聽見火岳丹崖上響起房舍接連開門的聲音,早起晨練的小徒子們互相幫助着洗漱完畢,便紛紛練起了各自的功法。

姚緋派神識前去檢查一遍衆徒子的身體狀态,回來時順道檢查了一下柳浩揚的雙手。那些繞手的祟氣早已在他堅持不懈的除祟下消失殆盡,柳浩揚的兩只手腕如今都戴上了菩提子,祟氣無有複生的可能,蝕淵也無法再通過祟氣監視他們這邊的情況,柳浩揚的雙手現在就是一雙白骨手,需要出門或用劍時,提前纏上白布捆緊,以布代皮來用。

“……柳君。”姚緋握住柳浩揚冰涼的指骨,低聲道,“不用百年,最多再等五十載……就讓你的這雙手恢複原狀。”

柳浩揚反捏捏姚緋的手,笑道:“不急。”

無論是用骨手持劍,還是雙手的持續性疼痛,他都習慣了,還真不急于一時,恢複随緣罷。

雷震宇和暮成雪也從屋中出來,開始晨練劍術。前者剛拎起重劍,周身的氣勢驟然變化,他一驚,連忙扔了劍,從乾坤袋裏掏出壓修的丹藥塞進嘴裏。

見狀的暮成雪:“……”

這人怎麽也突然要晉升元嬰了?

柳浩揚跳到地上,驚奇地看着雷震宇額角上噼啪冒電花的雷電印記,問道:“你的境界也……?”

雷震宇原地坐下,運轉靈力壓制自己的修為,他道:“有點跡象,但我打算壓個百年再突破。”

“壓修百年?”姚緋也飄上前來,不解道,“為何要壓這麽久?”

見雷震宇已無暇回答姚緋,暮成雪接茬道:“他在挑戰修士壓修突破的極限。”

不愧是天驕,追求都跟別人不一樣。姚緋在心中感慨道,誰的修為若是能夠突破了,不都是生怕自己突破晚了,連忙晉升自己的境界,雷震宇卻将壓修當家常便飯。

徒子無需姚緋時時看顧,自有大徒弟殷振君幫他看着。合歡宗如今不時便有修士隊伍下山,巡視合歡周遭地界,以免有魔修勢力藏身禍世,下一隊人今日出發,姚緋打算跟着一起去。

柳浩揚見狀,自然跟着一起走;雷震宇和暮成雪本是随着姚緋來合歡宗作客的,如今“東家”要出門,他們自然也跟着出門。

見隊伍裏突然來了三個修為不低的劍修,合歡宗修士們信心倍增,出宗門時也不像往日那般憂心忡忡、死氣沉沉。只是姚緋和三個劍修剛踏出合歡宗山門,便被趕來的新晉副宗主年少成攔住了去路。

年少成無視了巡視同門那幽怨的眼神,對姚緋和三名劍修說道:“借一步說話。”

“——傳授給合歡宗我的體術?”雷震宇聽了年少成的請求後,爽快道,“可以啊!只是合歡宗中修煉這門體術的人得發天道誓約——不可因貪念而用此術傷害青雲宗的修士。”

年少成也爽快道:“可以啊!我們學體術只是為了自保,不是為了去争搶什麽東西。”

于是合歡宗門人驚恐地發現,年少成和姚緋這兩人每日在外宗修士那裏挨了打,就會來打他們,而且還是打着鍛煉他們體術的名號下的手,他們不能躲,每日也不能無所事事地閑聊和睡覺了,天不亮就得被宗主敲鑼震起來去練體術基本功。

更恐怖的是,就在他們慶幸年少成只有一個人,就算打他們也得一個個來時,一轉頭他們看見了共有七個自己的“姚緋”。

往日懶蛋一個、啥都不管的姚師兄,突然變成了有六個分身、共四十二只手臂的暴力狂,整日笑盈盈地追着他們暴揍,他們告狀都無門,宗主不管,去告狀反而要被宗主打一頓,長老們更是對此視若無睹,還會跟姚緋透露他們在宗中的藏身之處,害得他們挨打。

一幫養尊處優的合歡宗修士從一開始的驚恐痛呼,到後來為了自己少受點皮肉之苦而還手,整個過程耗時一個月之久。

而被師姐師哥打過的修士心裏不平衡,心想不能光自己這一輩挨打,于是又去打下面一輩的,逼着下一輩的徒子也辛苦鍛體,整日自己被打了,就去打下一輩出氣——

就這樣,在姚緋人為制造高壓環境強行逼迫同門鍛體的陰招施展之下,三年後,合歡宗中武德興盛,每次出宗巡視的隊伍仿佛厲鬼出籠,逮着個行跡詭異的魔修就要群起而攻之,怨氣沖天地将人暴揍一頓,完全不複先前看見魔修繞道走的窩囊模樣。

暮成雪看着這樣的合歡宗,沉默片刻,轉頭問身邊的三位好友:“……這真的沒問題嗎?”

雷震宇欣慰道:“至少不會被人欺負了啊!”

柳浩揚點點頭:“确實,他們現在有去欺負別人的嫌疑。”

姚緋一拍手,“對,所以師兄那邊的正門風事項也得盡快落實,可不能讓同門都走歪了!”

三年鍛體,不一定能讓大夥兒将體魄鍛煉得像劍修體修那樣強悍,但至少讓合歡宗中之人敢于還手、學會還手,即使被人近身,也不至于慌張無措、無法應對,總有那麽三招兩式能夠應急,加上姚緋的分身們時常在宗中神出鬼沒地猛然出手,現在合歡宗的修士對于近身攻擊的應對反應都極快,甚至形成了格擋和反打的肌肉記憶。

因為鍛體的事,雷、柳、暮這三個人作為外宗指導修士,被雲曉山奉為合歡宗客卿,而姚緋也混了個體術掌教的名頭。

三年後,雷震宇和暮成雪的修為各有增長,都回了各自的宗門;柳浩揚無處可去,仍舊跟姚緋一起待在合歡宗。

這一日,合歡宗的師兄姐弟三個叫上魏長老一起開宗門發展總結小會。

雲曉山:“練體術這件事,告訴我們一個什麽道理?”

年少成:“我們并非沒有相應的天賦,也不是沒有動力去鍛體,之前都是讓長輩們給慣的,如今在無邪的拳頭威懾下,誰敢不鍛體?”

姚緋:“說得好像師姐您少打同門了似的……果然人的成長需要有外部壓力,蝕淵壓力我,我成長了;我壓力同門,同門便成長了。”

魏擊曲在一旁聽得直笑,沒想到這三人真的摸索出了整頓宗門的辦法——雖然手段确實是驚世駭俗了一點。在姚緋壓力同門的同時,雲曉山也踹走了不少死不悔改還心懷不軌的門人,如今合歡宗中留下的門徒,全都是肯上進的、真把合歡宗當自己宗門來對待的人。

而作為師姐的年少成在這其中唱紅臉,一般扮演那個師兄弟給完同門一棒子後過來遞上甜棗的角色,三年來在合歡宗中收了不少人心。

“是時候了。”在宗主這個位子上操勞了三年的雲曉山滄桑轉頭,看向年少成,不容拒絕地說道,“收拾收拾,你明日開始當合歡宗宗主。”

年少成:“行啊……等等?你說我明日當什麽?”

姚緋提醒道:“合歡宗宗主。”

年少成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

對面的那倆師兄弟點點頭。

魏擊曲開玩笑似的說道:“曉山這些年行事狠絕,吸引了不少同門的火力,他再不從宗主的位子上下來,過不了多久就得有來暗殺他的同門了。”

姚緋也道:“師姐如今是衆望所歸、人心所向,上去後能讓同門都喘一口氣。合歡若是一直處在師兄的統治之下,容易物極必反,長此以往下去,怕是沒有好結果。”

聞言,雲曉山有些稀奇地看向姚緋,道:“你這幾年怎麽跟開了智一樣,突然變得很懂事?你不會是被什麽人給奪舍了罷?”

“你能不能想我點好?”姚緋皺皺眉,有些不滿道,“我又不是光長個子不長腦子。”

“人有追求了,就是會長大呀~”魏擊曲笑盈盈地打斷了這對師兄弟的對話,以免兩人開始浪費時間地吵嘴,“我今日來,是來給小姚撐腰的。關于應對邪祟之災的事,你們得聽聽他的話。”

這三年,姚緋憑借自己修為高體術強,不僅逼迫同門鍛體,還逼迫同門必須貼身攜帶他所贈送的菩提子,若是他發現有誰沒戴,誰就等着挨打,同時還逼迫同門日日點卯念誦《使者通明神咒》,于是到了現在,每個合歡宗徒子都能夠以肉眼看見那些遍布修仙界的邪祟和每個人身上幾乎都有的祟氣。

但姚緋到目前為止,都是純純逼迫同門獲得能夠察覺到邪祟的五感,并沒有為同門講解邪祟究竟是個什麽東西、又該怎麽預防、如何根除。

過去在本門各個長老和其他宗門前輩以及修仙小報上連番碰過壁之後,姚緋清楚地意識到,想要世人重視起邪祟,必須先讓世人“看見”邪祟。

而他目前所掌握的、能夠使修士看見邪祟的辦法,就只有菩提子潛移默化的影響和持續念誦除祟神咒,他無法逼迫其他宗門的人頌持除祟神咒、必須随身攜帶菩提子,但他可以逼迫自家宗門中的修士這麽做,門中長老似乎都被魏擊曲敲打過,将宗門事務全權交由他們三個看着辦,平時只起到一個修為高、擺在宗門裏當人形武器的作用。

合歡宗并不是唯一一個這麽行事的宗門,處于大東邊的尋天府王家如今的當權者是王笑鋒,而王笑鋒和姚緋一樣,都是第一批意識到邪祟存在的修士,也勒令尋天府全宗上下頌持除祟神咒、蘊養五感。

再有一個,就是不悔和顧人還所在的玄清宗——姚緋也是因為之前那次機緣巧合才知曉,原來玄清宗中的“活人”只有宗主一家以及門徒花無依,而那些宗中的長老、門徒,全都是天神不還仙君制造的“傀儡活器”,受玄清宗宗主驅使,換而言之,玄清宗是絕對團結的一個宗門,不可能有任何內部分裂,因為整個宗門都受宗主操控,宗主說什麽,門徒便會做什麽,讓門徒全部除祟,也只是宗主一句話的事。

姚緋初聞此事時,大為震撼,因為即使他修為已至元嬰,也覺察不出玄清宗的門徒有什麽異常,那些門徒與活人無異,傀儡修為也會随着時間的推移而增長……天神造物,恐怖如斯。

而這三年,他的親爹七枭也乾了不少活兒,對方在找蝕淵的時候和暮成雪的母親遇上了,兩人合作搜尋,幾次向他們報過蝕淵的藏身位置和行事動向,但卻遲遲不出手殺掉蝕淵,只是監視。

姚緋問起原因,七枭便答道:“他身上寄宿着一個不得了的邪祟,幾乎要化成人形,若是他身死,那邪祟就要自行出來禍世,其危害遠大于現在的蝕淵。”

“我也想殺他……但不能殺,得想個更妥帖的辦法。”

姚緋信不過七枭的話,便讓七枭帶着鑒真銅鏡去照一下蝕淵,叫鑒真天尊看一眼,而鑒真天尊帶回來的答案,與七枭說的相符——蝕淵的“本質”如今是一個威能極大的邪祟,那邪祟修煉得幾乎要化作一個人了。

那就麻煩了。如今他們不僅得殺蝕淵,還得滅蝕淵身上的邪祟,這可不是姚緋一個或者僅憑他們幾個人就能做到的事,若能勸說得動自己的宗門,就要設法讓門人都具備除祟的能力,為日後除滅大祟做準備。

聽完姚緋那番關于蝕淵和邪祟的話,雲曉山道:“蝕淵是我宗的心頭大患,必須除掉。既然如此,明日少成接任宗主之後,你趁着衆人齊聚的機會,将邪祟的事好生與同門說上一說罷。”

姚緋點點頭,應道:“好。”

年少成道:“還有一事,如今從魔域中跑出來禍世的魔族越來越多了,甚至有魔尊的行跡。太虛觀前日廣發誅魔令,邀正道各大宗門前去商讨除魔一事,你們誰代表合歡宗帶人前去?”

她原本打算去的,但明日她得上任當宗主,如今便不能輕易離開宗門。

雲曉山道:“無邪和我帶上幾個元嬰期或金丹期的同門一起去。”

姚緋道:“我再帶個柳君。”

雲曉山:“随便你。”

在這些年的眼熟下,現在要是有人說柳浩揚是合歡宗的人,都不會有合歡宗的修士有異議。

原因無他,柳浩揚在場時,姚緋揍他們的力道都會輕不少,這暴力狂只顧着跟柳浩揚黏在一起說話了。

姚緋如今對于弄死蝕淵越來越急迫,因為他發現柳浩揚的軀體竟然在逐漸衰敗——從那雙白骨手開始,蒼白蔓延到了柳浩揚的全身,往日麥色的皮膚現今蒼白如瓷,唇上也少了血色。柳浩揚練劍的頻率少了,話少了,願意動起來出門的次數也少了,往日都是興致勃勃拉着姚緋出門的人,現在居然也貪戀起了縮在一處沉眠,姚緋都怕柳浩揚哪天會一睡不醒。

用雙修術給柳浩揚調理身體的成效只能緩解一時,靈力溫養難見效果,姚緋急的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又對此毫無辦法。能夠醫治修士的精誠門、無極門隐世,如今想找個醫修丹修難如登天;能夠詢問柳浩揚究竟是怎麽回事的紫微宗如今閉宗,看那架勢就算有天神敲門也不肯開一條門縫,姚緋也根本聯系不上家嘉樹。

而看着姚緋着急的柳浩揚根本不敢跟對方明說,自己如今這樣不是因為蝕淵的詛咒。人無論是活着還是努力,都得有個努力的目标,姚緋的目标是做掉會危害合歡宗和師母的蝕淵,這沒什麽不好,他手上的詛咒,是姚緋為之努力的原因之一。

先不解釋了。他這麽想道。

柳浩揚坐在火岳丹崖的大楓樹下,靠着樹乾、抱着雙臂,垂頭昏昏欲睡,新生劍就擱在腿邊。

神識陷入寂靜之前,他聽見姚緋在他耳邊輕聲說:“柳君,我們去太虛觀的除魔大會上逛一逛,如何?”

“……嗯。”柳浩揚幾不可聞地回應道。

姚緋伸手,捧住柳浩揚垂落的腦袋,他将柳浩揚平放在樹下,讓對方的身體大部分都貼着周遭的草木。

草木成叢,才能生長得茂盛。身為木靈根修士的柳浩揚似乎也是如此,與草木待在一起時,狀态總會好上不少。

姚緋在柳浩揚身側懸浮着,他托腮瞧着柳浩揚的睡顏,突然想,如果自己是草木成精就好了,柳浩揚跟他待在一起時會更舒服一些。

姚緋轉念又想,當年柳君看自己,便如同自己今日看柳君一樣嗎?此人嗜睡、太過沉寂、抱着太輕,像是随時會因為什麽事物逝去一般,叫人瞧着心驚肉跳。

……原來是這種感覺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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