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并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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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樹梢, 柳浩揚沉睡,而姚緋在一旁注視着沉睡的人。
清醒的人眨眨眼,忽而有些恍然地仰起頭, 一雙清明的眼睛迎上月光。姚緋怔愣片刻,神經質地用雙手抓了抓自己披散的長發。
“……诶?”他輕聲疑惑道, “這便是‘成長’?”
時間疏忽而過,待他回神時,自己竟然已逾百歲,本事長了不少, 還憂心起了宗門和天下。
姚緋飄離火岳丹崖, 在合歡宗境內的空中飄游, 環視此間, 有些許祟氣彌散,他懷抱五弦,且行且奏,弦音帶着能夠除祟的靈力回蕩在天地之間, 滌盡祟氣。
在這些年的觀察中, 姚緋發現, 邪祟附身操控的修士修為都在築基期以上,而那些修為低微、近乎凡人的人族身上只是産生祟氣。邪祟偏愛欲望強盛、力量也強悍的人族, 因為這樣的人族有實力去滿足自己的欲望, 對于邪祟來說更有操控的價值。
世道越是險惡, 高修修士的惡念便越是強盛;而越是這樣的修士, 便越是容易被邪祟操縱;被邪祟操縱的高階修士迫害低階修士,這些低階修士便會因為怨恨和苦痛産生祟氣;低階修士産生的祟氣又助長了邪祟的滋生,這些新生的邪祟又去操控高階修士,導致高階修士的惡念越來越強盛, 致使這個世道愈發險惡……劫數如此循環,無休無止。
過去,姚緋翻閱話本,總是奇怪書中那些想要拯救世界、避免災厄的主角為何不将避免起禍的方法告知世人,那麽做的話,豈不是根本就不會發生所謂的災禍了?
如今閱歷增加,他體會到了書中那些主角的無奈,也明白了鑒真天尊曾經說的那番話——“道理就是這麽個道理,早就擺在世人面前,可有幾個人能因為看見了道理便能夠升仙成神?”
不起邪祟的辦法是不怨恨、不哀痛、不執着,幾乎是在要求修士滅人欲,這天下,有幾個修士能夠做到?
合歡宗從來不探讨命數,宗中也無有相關典籍。東洲總是将一切人世現象稱之為“命數”,只這二字便能概括一切,姚緋想要深入研究,只能去不悔那裏翻閱西洲典籍,而西洲将這一切稱之為“因果”——因為世間萬物種下了惡因,所以會收獲如今的這個惡果。
惡因?究竟是何種惡因,能夠致使一個修仙界覆滅?因為那所謂的獵戰邪祟仇視妖族?還是因為修仙界的人族太過追名逐利?
姚緋思考了許久,認為是後者。鑒真天尊曾同他說過——人族能夠修仙,是因為育道天尊憐惜衆生,将道法傳給了世人;而世人修仙的初衷,是為了在這天地萬險中能有力量庇護己族。
可如今的修仙界衆修士,顯然已經将這個初衷忘了個一乾二淨,衆人更偏向不沾染凡世因果、自私自利地修煉自己的“道”,未來好成仙、成神。
可成仙、成神之後,在擁有了無上神力、實現了長生之後,要做些什麽呢?天道制約之下,人神不可能将世間改造成人族獨尊,天神只能盡己所能地庇護自己的群族。今日那個群族傷害了自己的群族,自己便仇視那個群族以及那個群族的守護神;明日自己的群族因為傷害了其他群族而獲利,便助力自己的群族去傷害其他群族,自己去傷害其他群族的守護神。
如此說來,天神也只不過是一群力量強悍的“凡人”。
“是這麽個理。”鑒真天尊笑道,“不可能突然出現能夠讓世間安定的秩序。萬物精彩,便精彩在無限的可能、無盡的摩擦,秩序與規則更替輪轉,才讓世界不斷發展、讓時間不斷前行。”
姚緋在識海中說道:“前輩似乎已經看開了自己不再是天神這件事,并且接受了這個命數。”
“是啊,我最拿手的本事之一便是看得開。”鑒真天尊無奈道,“一念洞明三千界,看得透世事可不是什麽絕妙的感受,我有人欲,便會因此感覺痛苦——因為在天道無情面前,自己什麽都做不了,這種無力,并不會因為自己的強大而有多少改變。”
“你只是想要保護自己看重的事物,又不是那些要鑽研命數的老學究蔔修,對于一些命數的了解最好點到即止,不要看得太過。西洲的那些典籍道理,都是聖人看透世事後說的,你不當聖人,便不要執迷于此,保護好自己的道心。”
姚緋揮手,将一顆菩提子打入下方的泥土裏,深入地底。他從金鈴中取出一張極大的圖紙,指尖沾着胭脂,在上面的某個地方點上一點,随後将圖紙收起,對鑒真天尊說道:“我知曉災禍是惡因際會之果,日後定會多行善事、避免惡事……翻閱西洲典籍,也只是為了弄清楚因與果的成因與界線,好規範自己日後行事,前輩不必憂心。”
鑒真天尊輕嘆一聲,顯然不放心姚緋,随後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向姚緋問道:“你與那西洲的佛修不悔接觸時間不短,你認為,他是個怎樣的人?”
“……”姚緋沉默片刻,輕聲說道,“他是西洲阿羅漢,是來東洲修行的,不是來普度衆生的,為人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所帶來的法門對東洲有何助益,而我能夠從他這個除祟前輩的身上學到多少。”
原本閑的沒事、想跟姚緋一起蛐蛐西洲小乘佛法的鑒真天尊驚訝道:“不得了……無邪,你真的長大了。”
姚緋面無表情道:“前輩,我從佛教典籍上看了,背後蛐蛐人也是造口業的。為了避免一些因果業力,在大劫結束之前,我們不要背後蛐蛐別人了,好嗎?”
見姚緋一臉正經,鑒真天尊忽地說道:“蝕淵那個狗東西……”
姚緋立即跟上:“侮辱狗了。”
鑒真天尊笑翻,“好了好了,我們不造口業,聊點正經的——你在做什麽?”
“在嘗試布陣。”說起這個,姚緋唇角微勾,側頭看向身側懸浮的鑒真銅鏡,“前輩應當從我的記憶中看過清冥山的事。”
鑒真天尊略一回想,了然道:“你是想效仿蝕淵?”
姚緋點點頭,“若要困守一方,果然還是陣法好用。不過我并非陣修,對此道也無甚研究,那些抵禦邪魔或其他高修者來犯的陣法,我肯定是布不來的。”
“但我想學習一下陣法的排布,研究如何用功德菩提布下除祟陣法。打人方面我雖力有不足,但除祟本事在東洲卻算得上數一數二。”
這倒不是姚緋吹噓,他這些年力所能及地除了不少邪祟、清了不少祟氣,功德菩提多到身上戴不下,需要堆到用以儲物的金鈴中。
相較起西洲的修士,他這點本事肯定是不夠看的,但放在東洲,也稱得上是這個領域中的“大能”。
“音修的音波可傳向八方,用以清除祟氣有奇效,如今徒子們都學會了如何奏出有除祟之效的樂音,又修煉了能夠使自己靈力充盈的‘不落塵’,去到哪都不怕沒有靈力用。待到從太虛觀的除魔大會上回來後,我打算帶着他們在東洲行游,沿途奏樂除祟,多磨砺磨砺,我也多積累一些除祟的經驗,尋一尋能夠徹底殺滅大邪祟的辦法。”
姚緋一邊想,一邊在識海中同鑒真天尊說着自己的打算,“但在離開合歡宗之前,我得教會合歡門人除祟的方法,若是……若是日後情勢不好,宗中前輩負責對付其他宗門的來犯者,而門中的其他修士則要将重心放在除祟上。”
“蝕淵可能帶着他體內的大邪祟來犯合歡宗,還得讓合歡地界埋伏上一個能夠困住大邪祟或是阻撓大邪祟的陣法,若是能夠布出針對邪祟的殺陣,就更好了……”
說着說着,姚緋神色有些凝重,他道:“合歡宗地界布有除祟陣法一事還不能告知除柳君以外的其他修士,就算是我的同門也不行。其他修士都有産生祟氣的可能,而蝕淵能夠通過祟氣來探聽世間秘辛,若是讓他知曉合歡地界有針對他的陣法,他定會想辦法破壞,上不了當。”
在清楚祟氣會使得蝕淵“監視”到自己後,姚緋格外注重修心,将自己會産生哀愁、恐懼、憤怒等負面情緒的人識盡量都分散到了相應的七情分身上,而分身雖說與本體無異,可本質上是“識”,所思所想皆是因為固定好的“識”,而非人族念想,産生不了祟氣,自然也無法被蝕淵探聽到。
在發現自己的分身還有這等奇用時,姚緋又動了讓座下徒子全都修煉《飛天》的念想。可這門功法修煉起來竟比不落塵還看修士的天賦,他門下六個徒子,只有排行第六的小弟子安閑學會了《飛天》。
不知道安閑家中過去究竟是做什麽的,這小子極擅長刺殺之道,學會《飛天》之後,堪稱天賦異禀、無師自通地立即分出了自己的七情,還膽大包天地去拿同門師姐師兄練手,用分身迷惑他人,又出其不意地用分身襲人。
因為此事,師徒倆在宗中遭盡同門白眼,堪稱臭名昭著:師父是動不動暴起揍同門的暴力狂,徒弟是時不時暗搓搓刀同門的暗殺狂,兩人雖下手有數,不至于将同門打殘弄死,但拳頭巴掌、刀刃利刺傷在肉身上的痛覺化為恐怖陰影,籠罩在了所有修為在元嬰期以下的合歡宗門人頭頂。
而師徒倆聽到那些來自同門的謾罵聲,只會得意地擊掌。他們此舉除了自己練手外,還是要讓這些在安定日子裏過慣了的同門時刻警惕,可謂是一片苦心啊!
合歡宗一衆同門:苦心個屁!你倆打我們打得可爽了罷?!
言歸正傳。姚緋在外面折騰了一會兒除祟陣法,總是不得要領,便沒繼續鑽這個牛角尖,打算回去再看看書。回到火岳丹崖時,他見安閑住的屋子還亮着珠光,便飄到支起的窗前,向屋中看了一眼。
只見安閑正埋首在桌前,桌上擺着各種短刃、利刺,還有一些用于打磨的工具,以及一些姚緋從未見過、但怎麽瞧都是用以傷人的暗器。安閑此時正在小心地組裝自己手上的一個機關,他察覺到什麽,警覺地擡眼看向窗外,與姚緋對上視線。
——對他人的注視極為敏銳,連元嬰期修士的視線都能覺察到。姚緋微眯起眼,放棄運轉功法隐蔽自己。
安閑見是姚緋,獻寶似的舉起自己手上的機關,姚緋看不懂,便問:“這是用來做什麽的?”
“……”安閑背過身去,折騰一陣,姚緋沒用神識去窺探安閑在做什麽,只見安閑很快轉回來,向他伸手,似是想要牽住他。
姚緋便伸手,讓安閑來抓住自己——只是他的手剛被安閑搭住,便瞬覺不對,下意識想要抽手,但又想瞧瞧安閑要做什麽,便忍住了抽回手的沖動。
屋子中有機括聲輕響,手背上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姚緋只見安閑的衣袖之下鑽出幾根如鐵的小樹根,迅速在他的血肉中紮根,将他的整只手死死拽住。安閑向後扯臂,将窗外輕飄飄的師父用力拉向自己,另一只手呈掌,直指姚緋的雙眼。
這下姚緋不得不躲了,他側頭想避開安閑的手掌,轉眼卻見自己兩側各有一個“安閑”,都手持利刺,靜待他轉頭,好将利刺擊入他的雙眼,奪走他的視覺,就算他不轉頭,也能刺穿他的雙耳——這對音修幾乎是致命的,其手段堪稱狠辣。
——那就只能向上或是向下躲,可自己的手被安閑牽制住了,若兩人的修為無有差距,除非他自斷一臂,不然上下都躲不開安閑的襲擊。
姚緋頓了頓,最終沒有轉頭,直面安閑的手掌。他現在境界非凡,即便小徒子手指戳到他眼珠子上來,也是戳不壞的,他倒是不太怕,只是到底有以前作為凡人的習慣,下意識顫了顫眼睫,表示抗拒。
這只手掌的目的是他的眼睛嗎?手指是打算刺入他的眼中?姚緋心中飛快地滑過幾種猜測,随後見安閑迅速将手掌豎在他眼前,掌心赫然用墨水寫着幾個大字——
“‘師、父、晚、上、好’——”姚緋下意識念出安閑掌心的那五個字,随後無奈又好笑地用空閑的手給了安閑一個腦瓜崩,“有病……為師還以為你要展示新琢磨出的刺殺之法呢!”
安閑将連通着樹根的機關從姚緋手上拽下來,随後将血淋淋的機關手環展示給姚緋看,神情頗顯得意。
“這機關是用什麽做的?竟能刺穿我這個元嬰初期修士的皮肉……”雖能刺穿,但不嚴重,手上的傷口不過兩息便痊愈了,姚緋接過機關手環來把玩,随後在上面察覺到了幾絲細微的、屬于吳攸和柳浩揚的本源之力。
還不等他想明白,安閑身後的房門突然被一股大力撞開,飄在半空中的溫客謙抱着一堆圖紙,還沒看清屋內是個什麽情況,便先開口急吼吼地說道:“安閑!我上次說的那個鐵樹根,小攸養出更厲害的來了!這次的樹根在刺入皮肉之後,能夠順着修士的經脈生長,吸取修士的靈力壯大己身,不需要一直損耗小攸和柳前輩放在暗器中的本源之力。由此,我又畫了個更精細的機括圖,需要的陣法我也标注上了,你看看能不能造……”
溫客謙将懷中的圖紙都扔在安閑的桌上,面前沒了遮擋視線的阻礙後,便看見屋裏還飄着個師父了。他呆愣愣地看着正在把玩機關的姚緋,幾息過後才反應過來,連忙向姚緋垂頭行禮。
“見過師父!”
“不必多禮。”姚緋瞥向溫客謙放在桌上的那些圖紙,問道,“我能看看那些嗎?”
還不待溫客謙點頭,一旁的安閑便先一步點頭如搗蒜,甚至直接抄起幾張圖紙舉到姚緋面前,頗有炫耀的意味。
見安閑如此積極地向師父展示他們正在研究的東西,溫客謙有些慌張——他清楚自己在研究些用來殺人的狠東西,而自家師父看着不像喜歡殺伐的人,會不會因此厭棄他們?
他滿心忐忑地觀察着姚緋的神情,打算若是瞧到一絲不對勁的神色,便立即跪下認錯。
而姚緋粗略看了一番那幾張被舉到面前的紙張,陷入沉默,這一沉默,把溫客謙看得越發緊張。
鑒真天尊在姚緋的識海中驚嘆道:“這姓溫的小子以前學習過陣法?小小年紀,竟能畫出這等精密可行的機關陣!”
“他以前沒學過。”姚緋在識海中說道,“我也沒教過,但特許他們進入藏書閣,應當是在閣中看書學來的。”
說完,又覺得不大可能,“但陣法這種東西,怎麽可能僅憑看書便學到這種程度呢?”
他自學加偷師,學了幾十年了,也才粗淺懂些皮毛,此後再不敢輕視陣修的腦子。眼前溫客謙繪制的這些陣法,他能看懂一半,清楚這都不是什麽簡單陣法,絕非修士一朝一夕便能學成的。
想到這裏,姚緋微微眯起眼,審視地看向溫客謙。如今世道混亂,天神隕落後大多找“容器”寄身,或許就有找幼童藏身、或是直接奪舍修士的天神呢?
察覺到姚緋的這個想法,鑒真天尊開口安撫道:“安心,你身邊的人若是被什麽東西附身,我都能看出來,溫家小子身上沒問題。有些人就是天生才智,像你學西洲功法如有神助一般,他或許是個陣道天才呢。”
“……是我落俗了。”有了鑒真天尊的保證,姚緋放下方才的懷疑,輕嘆一聲。
若是見到一個看似平凡的人展現出絕頂的成就,這世上大部分人的第一反應,是認為這個人借助了旁物才得如此成就,而不是靠自身的天賦——就像他升修如飲水,同門便認為他可能養了爐鼎一般。有些東西,自己沒有,便會理所當然地認為旁人也沒有。
不該這麽想別人。姚緋心道,徒子擅長他不擅長的領域,是好事,他雖然教不了,卻得在這些領域裏為徒子提供資源和便利,如此才算得上是個“師長”。
察覺到溫客謙充滿不安的注視,姚緋垂目,用上了一點帶着安撫效用的魅術,沖溫客謙柔和地笑一笑。
“能同為師講一講,你們在研究些什麽嗎?”他柔聲問道。
“這……”溫客謙詢問似的看向安閑,後者沖他點點頭。
“那還望師父聽後,不要生我們的氣……”
原來,幾個小孩整日湊一起便是研究着如何殺魔、如何除祟,他們按照自己擅長的事分工,三個男徒主要研究如何誅殺魔修,而三個女徒則研究除祟之法。
他們想快些報仇,可他們不是那種能夠修為一日千裏的絕世天才,若是想要以微末之身去誅魔,就得用一些“巧勁”。這修仙界如今唯修為論,修士普遍認為修為高了就能破萬法,因此埋沒了許多能夠跨越修為去使用的法門,譬如陣術,又譬如符文,許多修士聽說過,但并不了解,等真的遇上這些法門時,多會被打個措手不及。
說到自己為何會對陣法有興趣時,溫客謙哽了哽,神色黯然道:“我的……我的父母開書肆,過去我也看過幾本陣法相關的書籍,這才……”
溫客謙的父母因為魔修之禍,都已不在人世。姚緋“憐愛”地摸摸溫客謙的發頂,聊做安慰。
聽聽,這是人話嗎?只是年幼時看過幾本陣法相關的書籍,布陣就比他這個看了不下百本陣法書的大修士厲害。
升起的些許忌忮使姚緋心氣不順,但徒子中有擅長陣法的人,又叫他有些驚喜。他揮走心頭的那點忌忮,垂首湊近兩個弟子,将那個機括手環亮出,問道:“這個是怎麽做的?”
溫客謙又瞧瞧安閑,見安閑沖他眨眨眼,這才像吃了定心丸一般,轉而對姚緋解釋道:
“此物……我們暫稱它為‘鐵棘’,其理在于以木靈本源溫養鐵木棘的靈種,再借機關陣法之術将其化為一擊之器。小攸的本源擅于催發,柳前輩的本源強勁堅韌,兩者相合,可強化鐵木棘。”
姚緋雖不了解靈植,但這些年柳浩揚催發的實用靈植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因此也認過幾種,對鐵木棘印象深刻——有一回,柳浩揚的新生劍受同修金靈根修士的法器壓制,難以召回,便當場手握靈種,催出一條鐵木棘來當劍用,受到木靈根修士的本源支撐,那木棘竟能與鐵器相抗,發出鳴金聲響,姚緋覺得那聲音比真的刀劍相擊之音好聽。
據柳浩揚說,這鐵木棘本就質如玄鐵,若是握在木靈根修士手中、受其本源支撐,便更加堅韌,可作刀劍去用。只是在這萬物長壽的修仙界中,鐵木棘是難得短壽的存在,被非自然之力催發破種後,若無修士靈力支撐,三息而枯;若平白遭遇修士砍折,也是如此。
溫客謙還在解釋:“手環乃安師弟所制的三疊機關,以靈力催動,環身三旋而開,即可拼湊我刻下的三段催發殘陣,使種子刺入血肉,沿對方經脈方向生長,化棘為根,纏鎖靈竅,中者靈力漸滞,不及時逼出則靈脈窒塞,若蔓延至丹田全身,便會殒命。”
“此器有三限:其一,木靈本源需每歲補充,否則鐵木棘的靈種生機漸衰;其二,因所含木靈根本源來自他人,其中最高修者為金丹後期,此器對元嬰期以上修士或同階體修護體罡氣的破甲之力不足;其三,鐵木棘生發後若未中敵,三息即枯。弟子等設想,此物宜作奇襲、困敵或護身之用。”
“‘對元嬰期修為以上的修士無用’,那為何擊穿我的皮肉了?”姚緋在溫客謙面前擺一擺自己血跡斑斑的那只手。
見此情形,溫客謙也猜到是安閑拿師父實驗法器了。他遲疑道:“或許是因為……師父對柳前輩的靈力不設防?”
姚緋若有所思,又低頭去觀察那個手環上镌刻的陣法。
見師父沒說別的,也不阻攔他們研究這些東西,溫客謙松了一口氣,但很快擡手肘了一下走到自己身邊的安閑,低聲嗔道:“你怎麽試到師父身上去了?!”
安閑目移。
“收收你的兇性,用誰驗器也不該用師父。”溫客謙見安閑一副聽見了但沒聽進去的樣子,有些惱火,他摁住安閑的肩,湊在他耳邊低聲道,“我們還有求于師父,你忘了?不要惹惱他!”
聞言,安閑終于将到處亂飄的視線聚集到溫客謙身上,但只是無害一笑,笑容裏帶了些安撫的意味。
——這麽小心做什麽?這位師父的脾性,可比他們當初預料的要好上百倍。
心裏這麽想着,安閑轉眼去看姚緋已經痊愈如初的那只手。自己方才的突然發難洩露了幾絲殺意,姚緋分明察覺到了,卻并未設防,是認為自己這個小小的煉氣期大圓滿修士造不成什麽傷害,還是太信任他了?
“是針對修士的法器……”姚緋冷不丁出聲,屋裏兩個各有心思的小孩立即飄直,他轉頭見了,有些好笑,繼續問道,“這個法器如何能刺進魔修的體內?”
溫客謙聞言雙眼一亮,趕忙解釋道:“原理不變,但內置的種子得換成類似的魔草,且需要魔修的魔力來養護和催發草種。”
修仙界明面上沒有什麽魔草,需要些有門路的修士自己想辦法找。至于魔修的魔力……姚緋心道,等他那便宜親爹回來罷。
如今世道混亂,邪魔大行其道,行走在外的七枭沒少傳音信回來提醒他小心,讓他別往一些即将爆發亂象的地方跑,而他再去提醒同門,大夥兒都因此躲過了不少禍事。由于七枭的消息實在太靈通,竟讓姚緋生出了些“有個不為人知的魔修親戚也挺好”的想法來。
“稍後我出趟門,去為你們尋來可用的魔草,你們到時再試試。”姚緋點點頭,又問,“聽你們所說,小攸在這一環中負責靈植栽培,魔草會不會對他有害?”
安閑搖頭,溫客謙也面露遲疑。
他們不知道,但既然那草帶“魔”字,應當是對修士有害的,看來不能讓小攸……
姚緋正要想個辦法,辦法就自己來了。柳浩揚略顯困倦的聲音在房門口響起:“我在一旁看着他養魔植,不會有事的。”
“柳君。”姚緋輕輕飄過去,關切道,“身體如何?”
“挺好的,就是困——”柳浩揚抱着新生劍,不甚講究地打了一個哈欠,遂懶洋洋地往姚緋身上靠。
姚緋見柳浩揚這副情态,真真跟幾十年前的自己一樣,不由得有些心酸。
柳君啊……總是繁榮他人,卻枯竭了自己。
姚緋又與兩名小弟子閑聊的幾句,随後攜着柳浩揚離開。
“柳君怎的尋過來了?”姚緋下意識問出口後,又覺得自己在講一句廢話,無論是他還是柳浩揚,這些年來睜眼的第一件事都是去找對方,早成習慣了。
但近日合歡無事,柳浩揚又有些蔫兒,兩人之間難得沒什麽話可說,姚緋便開始沒話找話了。
“最近總是夢見師母……”柳浩揚一向有話便接話,他輕笑道,“方才夢見師母當年給我和阿姐取道號,醒來便打算也為小攸取一個,找你來商量一下取什麽字好。”
修士的道號,有些是師長給取的,有些是自己長大後取的或改的,還有些是承衆人之賀順勢給自己安上的。
吳攸是不指望他自己能取了,師長趁他還小,給他取個祥祝一生的比較好。
“小攸脾性溫良和善,我希望他能守淳而安,一生無虞。”柳浩揚摸着下巴,一副高深莫測的神情說道,“不若便叫……”
姚緋:“淳和?”
柳浩揚:“安淳?”
姚緋無奈一笑,“你再讀一遍這兩個字呢?”
柳浩揚低聲讀了兩遍,發覺出不對勁來了,自己也失笑道:“果然該找你來商量……那便叫淳和罷。你座下的那幾個呢?道號都怎麽取?”
姚緋道:“問過他們,他們叫我幫忙取。先前想着他們都還沒築基,便不着急取道號。”
不過如今柳浩揚提起此事,姚緋便順勢想了一想:
“葉楚英平素豪爽直率,身雖弱,力剛強,瞳眸淬火,似有擎天之志,道號取得豪氣一些也無礙,便稱‘擎明’,柳君以為如何?”
“獨臂擎日月——好狂氣的道號!”柳浩揚稱贊道,“火性張揚,這道號适合她。”
姚緋又思索道:“孟清平素總因不良于行而黯然神傷,即便後來練了不落塵,也并未因此寬心多少。這姑娘不愛往上看,甘于碌碌凡塵,但風性潇灑,她合該恣意一些,道號……稱‘步雲’,怎樣?”
柳浩揚贊同地點點頭,“我記得她曾說過,自己是巫祝世家的孩子。巫祝既然要上通神靈,不‘向上’怎麽行?”
姚緋回想起溫客謙刻下的那些精妙陣法,道:“玄清宗的孤鴻道君曾說過,陣法之道與觀星術相通,不識星,便不知陣之根源;不曉陣,則難證星之玄妙。人族借璇玑玉衡洞察天地,以小器窺大道……溫客謙便叫作‘玑衡’。”
正說着,兩人忽聞陣陣笛音從林間傳來。姚緋聽出那樂音來自溫可貞,便攜着柳浩揚上前去瞧,只見自己座下的三名徒妹于林中精進術法,溫可貞正在練習聲樂。
音修所演奏出的樂音與修士本身聯系密切,譬如姚緋喜酣眠,所奏出來的樂音便多有鎮神安心之效。與雙生兄長那如泣如訴的悲音不同,溫可貞的樂音無悲無喜,有種心境通透的清新之感,旁人聽後,多會生出放下俗塵紛擾、隐遁山林的想法。
音修眼中,萬籁有形。姚緋只見溫可貞指尖靈息散绮,凝天地之韻入己身,再凝己身之韻安此間萬象,草木随樂聲搖曳,竟都在應和那姑娘。
柳浩揚見狀,輕笑道:“不見塵俗紛擾,亦不失為是種守得靈臺清明的方法。溫可貞自知目不能視,便聚神凝氣、韻通天地——我看‘凝韻’二字很好。”
姚緋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凝’之一字,将柔水化堅冰,倒是十分襯這水靈根的丫頭。”
經歷過魔修屠村的慘劇,還能将自己的心态調整到現在這樣,找到并專注于自己擅長的道路,溫可貞這等心性,往後的修仙之途必定坦蕩非常,幾個徒子之中,最有音律天賦的也是溫可貞。
收了徒子後,姚緋便發現,宗門中的一些長輩并非故意忽視徒子們的擔憂,而是長輩身處的位置太高了,那些對小徒子們來說不得了的事,對長輩們來說卻不是什麽大事,更無可能去将心比心。
姚緋知曉徒子們經歷過滅族之禍,心頭有陰影,情緒上也不好受,但他并不知該如何安慰這些失去至親的小孩,若非要去将心比心,他不認為作為“至親”的師母若是真出了什麽事時自己能夠被旁人安撫好,自然也無從下手去安撫自己的徒子。
他能做的,是給這些失去家園的小孩一個庇護之所、成長之地,教這些小孩變強,使得他們未來再遇到那種事,能有報仇的力量。好在這些小徒子都十分懂事,會體貼人,從來不妄求一些自己給不了的虛無安慰,只求實物。
“許是暗靈根的天賦,安閑總給我一種隐于塵世、不求聞達的寂寥之感。”想起安閑,姚緋便想笑,“這小子洞察人心的本事不弱,其他徒子都還在小心翼翼瞧我臉色時,他就已經知曉能夠對我放肆到什麽程度了。”
柳浩揚挑眉道:“他挺會見微知著?”
“嗯。”姚緋點點頭,忽而想起安閑頸間橫陳的那道傷疤,他眸色稍黯,頓了片刻,說道,“便稱‘寂微’罷。”
如此,七個徒子的道號便都取好了。姚緋和柳浩揚打算悄悄離開,不打擾三個徒妹的沉浸式修煉,但随即聽見俯身于巨石上畫符的孟清哀嚎了一聲。
兩人驀然轉身去看是怎麽回事,卻見孟清附近的溫可貞和葉楚英都對此見怪不怪,并未停下修煉。
葉楚英靜坐調息,開口問道:“你又咋了?”
孟清扔了手中沾着朱砂的符筆,不複往日鎮靜,顯然被符道的東西折磨得不輕,她對着旁邊那本《符文大全》抱頭哀嚎道:“那專職除祟的司迎使者怎麽連個能夠除祟的符文都沒留下啊!”
溫可貞緩緩停了笛音,嘆道:“司迎使者是妖神,都不曉得識不識得人族文字,更遑論留下什麽符文了。”
孟清抓狂片刻,長嘆一聲,“我想着,功德菩提日後要用來對付邪祟,不可能廣發出去、人手一顆;神咒呢,因為司迎使者在如今的修仙界并不廣為人知,所以大夥兒不敢随便念誦不熟的天神咒語。”
“但修士們都習慣使用符咒,符咒也不像神咒那般用着有顧慮。我若能畫出辟邪除祟的符咒,廣發出去,不收靈石,修士們就算不會使用,也能帶在身上辟邪、抑制自身祟氣滋生,多好啊……”
“……但司迎使者你怎麽沒有留下符文啊啊啊啊啊!書裏就連與之相關的符文都沒有,東洲的除祟之法竟欠缺至此,怪不得師父整日發愁了!!”
葉楚英不通曉符道,單看孟清這抓狂的樣子,也能看出來這一道極為難修,她試探地問道:“你……你能自己創個除祟的符文嗎?”
孟清:“我若是可以,便不會在此哀嚎了。西洲的除祟之法靠功德與佛道,東洲不修佛道的修士用不了,本土的除祟法依賴司迎使者的神力,師父都看不出來其中的乾坤,我更是……”
說到這裏,她突然愣了愣,“不對。”
葉楚英和溫可貞皆疑惑道:“嗯?”
孟清茫然道:“師父不是說司迎使者已經隕落了嗎?為何使者還有神力能助我們除祟?”
葉、溫兩人也一愣:“對哦!”
只要人間有隕落之神的供奉,那這世上就還存在那名天神的神威,神咒自然也還有用處,但……姚緋腦海中閃回了一些幾十年前的事——當初去凡間聽聞通明神咒時,他記得那清荷觀的老道對鼠妖說“你知道二策那神咒怎麽念嗎”,聽語氣,兩者與那所謂的“二策”應當十分熟悉,且“二策”似乎就是司迎使者。
姚緋在自己的識海中瞥了一眼鑒真天尊,鑒真天尊嘻嘻笑道:“就是你想的那樣。”
司迎使者跟鑒真天尊一樣,通過某種方式保留了神識,或是有了轉世,并且那個轉世還在除祟。
柳浩揚顯然也想到了這茬,他與姚緋對視一眼,後者掏出鑒真銅鏡,肅然道:“鑒真前輩,您跟我們講實話,那些‘隕落’的天神,是不是都有了各自的去處?你們之間有無聯絡?”
鑒真天尊目移,鑒真天尊開始吹口哨。
柳浩揚威脅道:“前輩,說話!不然以後我們出去玩不帶您了,把您扔進合歡宗的藏寶庫裏關着。”
鑒真天尊不可置信道:“做事不要這麽狠罷,你這跟殺了我有何區別!”
姚緋也威脅道:“那您說不說?”
鑒真天尊委屈道:“育道給我下了禁制,我說了就死,我不能跟你們直說。”
然後又開始吹口哨。
姚緋正要惱,突然聽出鑒真天尊的口哨聲有點奇怪,似乎不是單純地在吹口哨,而是在……說話?
鑒真天尊吹出的音大致是“我只與育道有聯絡,你們想找司迎使者很難,獵戰的邪祟未曾根除,祂與司迎使者有死仇,上面的天神恐生意外,把司迎藏得嚴實”。
姚緋心下了然,又疑惑道:“我記得您說,如今天上出了一位新的除祟天神……雖然那位天神如今不理會修仙界,可為何祂們還這麽緊張地保護一個已經隕落的除祟神?”
一講這種事,鑒真天尊瞬間來勁了,她眼冒精光、賊兮兮地說道:“你們知道如今天上那五個天神都是什麽關系嗎?有師徒、同胞、夫妻、故交,祂們極力保護的存在,自然也是至親啊!”
柳浩揚沉聲問:“餘下的天神私交甚篤,會不會行事偏私?”
鑒真道:“當然會,不過有天道在,祂們只敢在小事上偏私,大事偏私的話就得跟我們一個下場了。”
鑒真天尊說的這個“我們”,就是如今已經隕落的天神。
“其實如今讓修仙界衆修士自相殘殺,就是一個天神不偏私的體現。”鑒真天尊又道,“若是祂們偏私,會留下自己的宗派,其他的全滅了,避免人心淩亂、邪祟肆虐的現狀。但若是這麽做,勢必會被氣運反噬,所行也與獵戰無異了,祂們清楚這點,不會亂來。”
姚緋見鑒真似乎想要扯開話題,并不着道,他問:“育道天尊有沒有同您說些什麽?”
鑒真天尊吹口哨:“祂讓我盯着你,說你日顏塘正理後有用。”
姚緋又問:“既然新的除祟天神不理會修仙界,那我們能夠求助于那個已經隕落的除祟天神嗎?阿清想要符文,得請那位天神寫一個。”
鑒真天尊吹口哨:“你有辦法的話可以試試。”
魔草、符文……姚緋收起銅鏡,拉着柳浩揚飛出合歡宗山門,想照舊奔去鬼市打聽那兩樣事物的尋求之法,卻因為在山門口看見了個有過一面之緣的鬼修而頓住了腳步,扯上蔽身的結界,暗暗偷聽。
那鬼修正是幾十年前他們初入鬼市時,出言嘲諷柳浩揚被蝕淵纏上的青衣鬼修。不過此刻,那鬼修沒有當日那副陰氣沉沉、看誰都不爽的模樣,如今面上有了些“朝氣”,模樣還有些心虛。
青衣鬼修不知從哪個戰場上剛回來,渾身狼狽地杵着,下巴上還邋裏邋遢地留着胡茬,曲铮铮在一旁叉着腰,正沒好氣地訓斥那鬼修:
“儀叔!你怎麽又将自己作弄成這樣?既然是鬼修就惜命一點啊,萬一你的魂被人給打散了怎麽辦?你若是不行了我可不費勁巴拉地給你聚魂,我直接找別人去雙修了!”
青衣鬼修儀宣神色尴尬地扯住曲铮铮的衣袖,似是想要讨好,但應當是不太會說話,只能乾巴巴憋出來一句:“我又不是瓷做的,哪能那麽容易被打散?”
曲铮铮伸手摸了摸儀宣的手臂,又惱道:“你的修為怎的降了這麽多?難道這是你的分身?你這些年到底去做什麽了?”
儀宣:“去魔域找仇敵打了一架……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的本體先前被魔主逮住了,出不來,只能用分身來見一見你。”
“難為你還記得來見我……等等,你說你被誰給逮住了?”
“魔主。”
“魔主為何逮你?”曲铮铮敏銳地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遍儀宣,随後震驚道,“魔域如今四面漏風,該不會是讓你打破的罷?!”
儀宣心虛道:“魔主走後,魔域本來就不牢靠,裏頭的魔尊都有入世之心,就算沒有我……”
曲铮铮不聽他狡辯,掄起七弦琴就開始暴打儀宣。躲在山門裏的姚緋和柳浩揚就看這位曲姓音修掄着琴,将一個修為就算降低了也不弱于在場三人的鬼修追着暴揍了一頓。
“讓你搗亂!讓你給修仙界雪上加霜!你知不知道我這些年在外跑着幫其他與合歡宗有舊情的宗門對抗魔族有多累?我這琴弦都彈斷了幾百根了,你知道這好琴弦一根多貴嗎!?”
儀宣身法靈活地躲閃着飛過來的七弦琴,為了讓曲铮铮消氣,偶爾還要假裝沒躲開地挨上兩下,聞言立即掏出了一個裝滿靈石的乾坤袋,舉到曲铮铮面前。
而曲铮铮變臉如翻書,立即将那個乾坤袋接過來掂量了幾下,随後笑眯眯地收下,也将七弦琴扛回了肩上。她溫和地看着儀宣,柔聲說道:“叔~我知道你去魔域大鬧一通肯定是有你自己的苦衷,我不會刨根問底非得知道你的難處。不過你怎麽突然來找我呀?不是因為單純地想我罷?”
儀宣見曲铮铮消氣,便直言道:“你們合歡宗有個男人飄着走,以前去過鬼市,不知道是你的哪個師兄弟,他身邊有個被魔修蝕淵纏上的正道修士,你知道那人是誰嗎?”
曲铮铮眨巴兩下水汪汪的大眼睛,狀似苦惱地回想了一下,随後無奈道:“我不太清楚诶,宗裏飄着走的男人可不止一個。”
儀宣面無表情道:“小騙子。”
見他瞧出來自己在撒謊,曲铮铮心下暗罵一聲果然雙修久了就容易被固定的搭子揣摩到心思,面上卻嘻嘻笑道:“叔叔你先說,找那人作甚?”
“詢問蝕淵的下落。”儀宣再次直言道,“我在魔域闖了禍,還想出來的話就得想辦法贖罪,那蝕淵養邪祟,此舉本就與我的師門……我曾經的師門有仇,魔主也看不慣蝕淵,只是如今祂無法親自動手,我來替祂分憂。”
正在偷聽的姚緋和柳浩揚聞言,對視一眼,前者迅速掏出鑒真銅鏡,将鏡面對準山門外的青衣鬼,同時在識海中喚道:“前輩,您認不認得這鬼修?”
“不認得,但能看出來他身上牽連的一些因果糾葛。”鑒真天尊審視片刻,輕笑一聲,“巧了,無邪,你一直想尋的、玄清宗顧灼華突然堕魔的知情者,就在這裏。”
聞言,姚緋也不躲了,他扯下庇身結界,飄出山門,柳浩揚緊随其後。
而面向山門的青衣鬼看見他,先是一愣,不知出于什麽心理,迅速将面前的曲铮铮拉到自己身後遮住,腰間長劍出鞘三分,做出一副防備的模樣。
曲铮铮從儀宣身後探頭,見是姚緋,笑着打了個招呼:“姚師兄,方才都聽到了罷?”
既然她的姚師兄聽到之後還現身于此,那就是有要事同自己的雙修搭子說,她也無需幫師兄遮掩了。
同時又給了自己身前的儀宣一肘子,“別緊張,他是我師兄。”
…………
“當年的事,我也是在這百年裏才弄清楚。”
在合歡宗外的某處山林中,三人一鬼席地而坐。儀宣似是了結了一樁心事般,釋然地對姚緋說道:“當年,我只看見顧灼華剖走了師父的仙骨,後又堕魔。當時閱歷不足,我與他向來不睦,又因為各種原因生出許多龃龉,便沒細究他是如何堕魔的,只當他本性邪惡,不肯聽他解釋,認為他說的都是瘋話,卻不曾想……他竟為修仙界扛了這麽一大劫難。”
“當時魔主封閉魔域,修仙界的祟氣流不進魔域,便只能堆積在修仙界,漸漸侵染了人心,我的宗門……之前的玄清宗受染頗深,修士們的行為舉止變得奇怪,顧灼華能看見那些邪祟,不知該如何是好,便将整個宗門身上的邪祟都吞到了自己身上,這才堕魔。”
這些與姚、柳二人猜測的沒有出入,姚緋問道:“可後來修仙界又安生了千年,這千年裏堆積的邪祟,難不成都讓顧灼華吞了?”
儀宣似嘲似苦地笑了一聲,“他哪有那麽大的本事?修仙界早該滅了,只是他瞞天過海,偷凡間的氣運支撐修仙界,硬是給修仙界續了千年的壽數,這才讓你們能有降世的機會。”
“不過也因為這樣,他偏屁股好心辦壞事,讓整個修仙界缺了大德了,邪祟不在明面上猖獗,都隐在暗地裏。祟氣暗蘊,一朝反噬,這才讓如今的修仙界缭亂至此。”
說着,儀宣示意般地指了指衆人頭頂昏暗的天幕。
聽到這裏,三個修士一時間也不知那顧灼華究竟是好是壞了。有時候,人做的事就是功過相依,叫人無法誇贊,亦無法指責。
最終,姚緋只是輕嘆了一聲,随後問儀宣:“前輩說要殺蝕淵,可您知道如何除祟嗎?”
儀宣眸色一沉,“你的意思是……?”
姚緋點點頭,“蝕淵早就死了,如今支撐着他軀殼與魂靈滞留陽間的,是一只了不得的邪祟,只有殺了那只邪祟,才能殺了蝕淵;又或者說,想要殺了蝕淵,就必須滅掉那只邪祟,否則邪祟一旦出殼,必定危及如今的修仙界。”
儀宣又問:“你與那只邪祟交過手嗎?”
姚緋沉默片刻,道:“七十年前接觸過,我差點被它弄死。”
儀宣道:“但你現在有辦法除祟了罷?教我。”
姚緋遞給他一顆功德菩提,儀宣接過來,整條手臂瞬間被菩提上的功德光燒得灰飛煙滅,他趕緊扔了菩提,掐訣凝回自己的手臂。
姚緋又将通明神咒念給儀宣聽,但儀宣沒聽兩句就捂着腦袋,一臉痛苦地退出八丈遠。
曲铮铮見狀,啧道:“看來鬼修除不了祟,這些除祟的法門也克制鬼修。”
走回來的儀宣有些挫敗,“……沒辦法跟魔主邀功了。”
一直默不作聲昏昏欲睡的柳浩揚突然擡頭,對儀宣說道:“并非如此。前輩,您是鬼修,應當有法子通過陰差去凡間罷?”
儀宣稍加思索,便知道這是有除祟相關的事,只有他去凡間才能辦到,便點頭道:“日後天神論功行賞時別忘了提我一嘴。你們要我做什麽,說罷。”
姚緋也接上了柳浩揚的思路,沒想到自從走上除祟之路後,每次瞌睡來了都能有人上門送枕頭,像是有什麽存在于冥冥之中正在幫助他一般。
他道:“要前輩……幫我們去凡間尋個符文。”
儀宣聽取詳情後,點頭應下。
柳浩揚:“還有一事。”
儀宣:“說。”
柳浩揚眼饞地瞧着儀宣腰間的長劍,問道:“前輩的劍能讓我摸一摸嗎?”
儀宣瞥一眼柳浩揚腰後的長劍,了然道:“你的劍也是‘青骨七絕’?是哪把?”
“‘新生’。”柳浩揚笑問,“前輩的這把呢?”
“——‘殺盡春’。”
…………
鬼使安寧正沉着臉在修仙界裏索魂,一時不察,被個趁亂犯上的鬼物順走了腰間的測陰竹。
他抓着還想跑的死魂,陰沉着臉,轉頭去看那個已經飛遠的鬼修。
儀宣一手持竹、腳踏陰風,回首沖安寧邪氣一笑,十分欠揍地說道:
“測陰竹借來一用,不日歸還,謝過鬼使~”
安寧正要擡步去追,耳畔突然響起一個笑盈盈的女音:“不必追,他會還回來的。”
他收住腳步,聽話地沒去追儀宣,只是有些擔憂地說道:“但他若是亂用測陰竹……”
“有天神作保,後果他們承擔。”
“……是。”
儀宣不知身後的鬼使收到了什麽命令,還以為是自己遁逃的功夫見長,沒讓鬼使追上,飛出一段距離後,立即落地,用測陰竹在陰涼地畫了一個圓。那被測陰竹劃過之處圈起來的圓突然黑了下去,深不見底,還往外散發着陣陣陰氣,儀宣沒遲疑,立即跳了下去。
在儀宣鬼體沒入黑洞的瞬間,黑洞便消失無蹤了,而儀宣則從陰間奈何橋上突然浮現的黑洞裏鑽了出來。
正在橋頭維持衆鬼投胎秩序的劉鬼使瞥見了個熟鬼,擡手打招呼:“呦呵,稀罕鬼啊!咋的,你這是打算投胎去了?”
儀宣也擡手打招呼:“路過一下!”
随後原地又畫了一個圓,立即跳下去。
看見儀宣拿什麽東西穿梭陰陽兩界的劉照君:“……”
哪個鬼使的測陰竹被那狗東西奪走了?!
儀宣從突然出現在凡間的一個黑洞裏再次鑽出,随後直奔姚緋所說的方位,最終落在一處年歲頗久的道觀之前。
他有些畏懼道觀裏透出來的神威,不敢再向前,只得站在外面高喊了一聲:“除業道長在不在!?”
不過多時,廟裏跑出來個須發皆白的高個老道,似乎早有準備,将手裏折着的一張黃符紙遞給儀宣。
儀宣下意識接過來,随後對那老道長說道:“……我還沒說我要什麽呢。”
老道轉頭走回廟裏,邊走邊擺手,“祖師跟我說了,也叫她來畫了,你拿着快走罷!”
儀宣見狀,便猜到自己此番能暢通無阻地來凡間,是有天神從中襄助,也料到了姚緋行事順應大局,必定處處有大機遇。
他邀功心切,不敢耽擱,立即捏着符紙找陰氣重的地方畫圈,通過陰間這個中介鑽回修仙界,跑去鬼市,将測陰竹随便塞給了一個鬼使,讓對方拿去交給鬼使安寧,随後又去買賣魔草的攤位上搜刮走所有魔草,這才奔去合歡宗。
見儀宣不到一日便帶着東西奔了回來,姚緋對儀宣是否真的辦成了吩咐的事有些存疑,随後看見儀宣帶回來的那張黃符紙上畫了什麽,更是認定了儀宣根本沒去做。
柳浩揚見姚緋的面色微沉,歪頭來看,見黃符紙上畫着一只随随便便的醜王八,不禁噗嗤一笑。
忙碌了大半天的儀宣師傅這時也終于有空看看那張黃符紙上畫了啥,興致勃勃地看完後:“……”
他瞥一眼姚緋的神色。
姚緋面無表情地回看儀宣,語氣森森:“前輩……”
儀宣連忙解釋:“我确實沒見到那個所謂的‘二策’,但這是你說的那個老道塞給我的,老道說是祖師叫‘她’來畫的,應當就是這個!”
姚緋決定再相信一次曲铮铮的這位雙修搭子,他伸指觸碰符紙上的醜王八,竟真從中察覺出了每次念誦神咒時都能隐約感覺到的那股神力——
——司迎使者的神力。
這張符紙是司迎使者轉世的真跡,不能輕易用出去,姚緋連忙去孟清那裏借了紙筆,臨摹了一遍符咒,但他把符咒拍到儀宣身上,發現儀宣并沒有先前那種被神咒傷害到的痛苦情态。
被拿來試驗符咒效用的儀宣:“……”
他想走,但曲铮铮坐在他肩上,将他死死地壓在原地。
孟清已經在一旁聽柳浩揚講明了情況,她見狀,急不可耐地向姚緋問道:“師父,您能讓我試一試嗎?”
姚緋将司迎使者的那張原符遞給她,叮囑她千萬不要破壞了這張真跡。
只見孟清感受了一下那張王八圖,随後提筆,迅速仿寫,寫好後,也将符紙拍到了儀宣身上。
這次儀宣被傷到了,他悶哼一聲,迅速将那張符紙從自己的小臂上撕下來,扔到桌上。
姚緋見狀:“……”
曲铮铮在一旁笑道:“看來姚師兄此生與符道無緣了。”
姚緋略有些惱羞成怒地沖她打了個響指,讓指尖的音波去打一下曲铮铮的唇角,“要你多嘴!”
幾個長輩在身後嘻嘻哈哈地打鬧,孟清心無旁骛地伏案描摹王八圖。
雖然這個符文的圖案确實有點……但是确實很有除祟之效……師父不通符道,師門中壯大除祟符箓的事還得靠她,多多感悟一下罷……
儀宣的分身在曲铮铮的“威逼利誘”下,待在合歡宗裏當了客卿,随時供其差遣。姚緋也不知道一個身份複雜的大鬼修是怎麽如此輕松且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曲铮铮的雙修搭子,并且答應留在合歡宗中保護這個宗門,但合歡宗修士一貫有的是留人的手段,就像曲铮铮也想不明白柳浩揚那麽一個愛往外跑的劍修,怎麽就跟着他安安分分地在合歡宗中蹲了這麽些年。
有了魔草,柳浩揚來活兒了,開始教天賦異禀的吳攸如何讓自己安然無恙地培育魔草。
衆人都在精進修為、磨砺功夫,又過幾年,所有徒子都踏入築基期,姚緋和柳浩揚也第一次通過傳音入密,聽見了安閑的聲音。
“師父好,柳前輩好~”
少年的音色冷冷,但語調俏皮,姚緋一向喜歡聲音好聽的生靈,便讓安閑有事沒事多傳音說說話,還為此拉了個師徒傳音陣。
“道理我都懂。”曲铮铮不解道,“你們的師徒傳音陣,為何将我也拉進來?”
姚緋理所當然地說道:“你沒少指點他們的聲樂,都算得上半個師母了。”
“好罷。”
這個傳音陣中有幾個高修修士,能夠讓傳音陣遠距離傳音,此時的姚緋等人在火岳丹崖,曲铮铮則在山門口——也不知道這姑娘為何總愛在山門前閑逛。
她道:“師兄,山門口有個隐霧樓的修士要見你,他說自己叫東無冽,放不放行?”
東無冽?他不是跟着家嘉樹躲進了紫微宗嗎?為何突然來找自己?難道是家嘉樹有話要他傳達?
想到這裏,心中疑問頗多的姚緋立即道:“放他進來。”
話落,自己已經出現在了山門口。
兩人許久不見,先向對方行了一禮,姚緋開口問道:“家嘉樹有話要你傳?”
東無冽搖搖頭:“讓你失望了,她只讓我來跟着你積攢功德。”
積攢功德?姚緋現在一聽見這個詞——特別是從家嘉樹那裏說出的這個詞,就感覺有些不妙,預感有大事會發生。
但東無冽戰力不俗,目前也沒了宗門,留下來沒什麽壞處。
于是火岳丹崖又添外員一名。
東無冽這是第一次深入合歡宗,一路驚嘆于合歡宗內部如同天外天、桃花源的绮麗景致,又訝異于宗中不染俗事紛擾的安寧祥和。這裏香風醉人,将他前來一路上緊繃的神經撫平,竟讓他生出了永遠待在此處的想法。
——不對。
東無冽用力眨眨眼,默念一遍清心咒,問飄在前頭的姚緋:“你們宗門裏熏的什麽香,竟有令修士樂而忘返的作用?”
姚緋輕笑道:“宗門之秘,可不能告知外人。”
“怪不得外界總說你們合歡宗跟邪宗一樣……”東無冽不适應地摸摸鼻端,低聲嘟囔。
待他跟着姚緋踏上火岳丹崖,更邪門的來了。
東無冽有些奇怪地看向坐在楓葉中打坐的安閑,他遲疑地喚道:“安閑師兄……?”
這小孩的模樣、神情、氣息,實在是太像他在隐霧樓中的那位安閑師兄了,那師兄從他入門起,便是樓中接暗殺單子的一把好手,曾在暗殺之道上教導過他一段時間。
而且,真算起來,這位師兄還救過他的命——正是群芳宴上出言為他求情的那名隐霧樓元嬰期修士。
安閑眨眨眼,做出一副聽不懂他在說什麽的模樣,餘光瞥見姚緋根本沒注意這邊,這才微微側身,避着人,沉下臉,用要殺人的眼神看着東無冽。
“閉上你的嘴。”安閑的聲音冷冷地在東無冽的識海中響起,“別壞我好事。”
“您怎麽變成小孩了?”東無冽反應過來,也給安閑傳音,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辦地抓抓自己的頭發,“您還拜入了合歡宗無邪門下,您怎麽想的?”
“十幾年前行走在外,一時不察着了敵手的道,元嬰出竅才得以存活。”
安閑簡單解釋了一嘴自己變成小孩的緣由,随即嗤道:“現在東洲就沒幾個安分的宗門,我來合歡宗享一陣清閑,剩下的等門主回來再說。”
東無冽提醒道:“隐霧樓散宗了。”
安閑見怪不怪道:“大驚什麽小怪,你沒入門之前,隐霧樓隔三差五地散宗,樓主更是時不時地失蹤。”
東無冽:“……啊?”
安閑擺擺手,示意東無冽別多問,他不想多做解釋,頓了頓,又傳音道:“你安心跟着無邪做事罷,他的頭上……如今有天神庇佑。”
“……是。”
…………
柳浩揚越來越頻繁地夢見百年前的舊事,夢見自己散向天涯的那些同門,夢見自己下落不明的師母。
夢中的一切都綠茸茸的,他夢見年少的自己抱着新生劍,跑去尋師母,硬要展示自己悟出的那套劍法。
“師母的劍法灑脫不羁,如鶴在澤,鳴聲悠揚,在必要時刻,也可唳天嘯野、威震八方,雖強,卻獨善其身,不是我想踏上的劍道。”
“哦?”燕卓然饒有興致地看着自家徒弟,門中的許多劍修都巴不得跟着她學劍法,怎麽這小子拜到她門下,學成後,卻說不想用這套劍法?
不過,尋常的劍修學習前人的劍法,有天賦的劍修在學了前人的劍法後,則會自己領悟出一套新的劍法。燕卓然倒是很想聽聽柳浩揚對他自己的劍道有什麽見解,便笑問道:“那你想要踏上什麽樣的劍道呢?”
柳浩揚揮劍起勢,朗聲說道:“若我将自己煉成一棵樹,臨八風而不動,撐過烈日和暴雨,百年之後,只會長成更加頂天立地的大樹,此後無論是誰來,都能在我的樹冠下納涼休整。”
“到那時,我的根系已經與土地緊密相連,就算有人砍掉了我地上的高樹,待又一輪春雨來時,被截斷的樹墩依舊能夠發芽,再獲新生。”
少年一邊說着,一邊将劍法展示給師母看,末了挽了個極盡潇灑的劍花,收勢負劍而立。
“這便是我想要行的劍道。”柳浩揚十分認真地對師母說道,“劍修一貫孤高,偏愛一路獨行,但弟子不想如此。世間沒有獨生荒野的草木,獨活與求死無異,我要與他人成林成野,以我之榮,解彼之枯;以我之枯,托彼之榮,從而達到自身與他人的枯榮相生。”
燕卓然點點頭,笑道:“也是,木靈根主生發繁榮,殺伐本就不适合你。你若非要踏上劍道,是得悟出自己的劍道來。”
“只是……”燕卓然話音頓了頓,輕嘆一聲,她伸掌,在小徒弟的發頂上輕輕拍拍,“……罷了,你們姐弟倆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只要行走在正道上,為師也沒什麽好阻攔的。”
“真的嗎?”柳浩揚雙眼亮晶晶地瞧着自家師母,得寸進尺地說道,“那,師母,我還想再學一門禁術……”
燕卓然面無表情地揪住柳浩揚腦袋上的頭發,繃緊柳浩揚的頭皮,無情地說道:“你少在這裏發雞瘟。”
“…………”
睡夢中的柳浩揚無意識地勾起唇角,他樂醒了,睜開眼,卻見眼前一片血紅,吓了一跳,随後意識到這是在火岳丹崖,沒有紅色才奇怪,又下意識轉頭去尋那抹熟悉的、緋紅色的身影。
可遍看周遭,他沒找到姚緋。如今的姚緋太忙了,要向整個合歡宗教授除祟之法,還要教導自己的徒子,不時便要去合歡大殿中與師姐師兄們開會、掌握修仙界近況,沒有那個空閑總是與他黏在一起。
柳浩揚有些失落,但轉念又想,姚緋如今的修為上去了,本就沒有與他時時刻刻黏在一起的理由了,是自己沒處去,這才被姚緋收留在合歡宗裏。
反正姚緋總是會回火岳丹崖……柳浩揚睡得太久,只覺得一身骨頭都酥軟了,他起身練了套枯榮劍法,吳攸聽見他持劍破風的聲音,跑來旁觀他練劍。
柳浩揚本以為劍法這種東西,傻子都能輕輕松松練會,但事實告訴他,他座下這個癡兒在劍道上實在是沒有什麽天分——準确來說,是并不擅長“傷人”和“護人”。
而這種時候,柳浩揚就要開始得意了,在他之前,劍道只有傷人和護人這兩種用法,但既然他的《枯榮劍法》問世了,這世上的劍道,便不止那兩道了。
他要傳授給吳攸的劍道,是“助人”的劍道。無論傷人或護人,劍道都必定涉及生殺,但“助人”的劍道卻不同,只有協助之效,并無主斷生殺之能。
不過,這種劍道,對于持劍者本身是一種殘忍。這世上總是有許多恩恩怨怨,需要用生死去了結,若無掌控生死的能力,如何擺脫那些恩怨呢?
柳浩揚本身還掌握一門《戾鶴劍法》,專斷生殺,但吳攸顯然無法再學一門劍法了。
——“柳前輩不必憂心,還有我呢。”
柳浩揚回看記憶中,那個身量才到自己腰際的孟清。
少年神色堅定,向他許下狠誓:“我絕不會讓小攸死在我之前,只要我活一日,他便不會被逼入生殺抉擇的境地裏。”
柳浩揚眸色微動——這話,有點耳熟。
他在哪裏曾聽過呢?
——“娘,你放心,我絕不會讓揚揚死在我之前。”
對了,是阿姐。
于是他想起來,這話他也說過,對阿姐,對姚緋。
——“娘,我也不會讓阿姐死在我之前!”
——“放心,我有保命的法子,絕不會讓你出事。”
有些想阿姐了,她幾年沒給自己傳個音訊,也不知如今人在哪……
也有點想姚緋,兩人分開應當還不足半日,他這樣會不會太粘人了?
腦中一直在回憶過去,這劍也練的不甚走心,柳浩揚挽着劍花收勢,一旁的吳攸見結束了,又跑去靈田折騰那些靈植。
柳浩揚則溜溜達達地往合歡宗的後山門走,想散散心,結果目睹了江汜除掉合歡棄徒的場面。
他知道自己隐蔽身形的法術在江汜這種大妖面前形同虛設,便沒多此一舉地隐藏自己,只是放輕了呼吸,靠近一旁的草木,靜靜地看着江汜殺人抛屍。
随後他看見江汜把那些屍體碾成肉泥,均勻地灑在沿路的草木叢中,用以養護花草,于是又默默遠離了身旁的草木。
江汜自然早就察覺到了柳浩揚的接近,但他并未阻攔,就當着柳浩揚的面做這些事,随後觀察柳浩揚的反應。
——而柳浩揚只是遠離了撒有血肉的草木叢。
他瞧着好奇,于是向柳浩揚問道:“見我行兇,你不攔我麽?”
“前輩在做自己認為正确的事,我為何要阻攔?”柳浩揚反問。
“我認為正确的事,你也認為它正确嗎?”江汜又問。
“我的‘認為’無足輕重。”柳浩揚輕聲道,“合歡宗中的修士早便知曉了棄徒東逝水是如何反噬宗門的,既已知曉,卻還是漠視宗規、讓自己也成為棄徒,理應為自己的作為承擔後果。”
“合歡法門非比尋常,極易被有心之人用于邪道,更有反噬宗門之險。今日我若阻攔前輩,豈不是将整個合歡宗架在火上烤?”
江汜不依不饒地問道:“所以,你認為我做的正确?”
柳浩揚看着江汜,眼底既無認同,亦無駁斥,聞言失笑道:“這些修士選擇成為棄徒,是‘因’;前輩出手避免後患,是‘果’。因果循環,天道常理,我既非執律者,亦非涉事人,何須置喙‘正确’與否?”
“前輩想窺我道心,還是要我附和一句‘正确’?我既不因前輩手段狠厲而生厭,亦不因前輩替合歡宗除後患而生喜,此事于我,不過是途經後山,見證了一場因果了結罷了。是非對錯,從來都是局中人的執念,我是局外人,無心入局,前輩何必問我?”
“哼,無情道……”江汜吐着蛇信子,展顏笑道,“逗逗你,你還裝起來了。”
柳浩揚也笑道:“這不就是前輩想聽到的答案,我答得不錯罷?我們無情道,也是要根據局勢來無愧于心的。”
江汜突然出手,妖力襲向路旁的一只食腐鳥,柳浩揚眸色一凝,迅速出劍掠去,擋下江汜的妖力。
“此番,怎的不旁觀了?”江汜似笑非笑地盯着柳浩揚。
柳浩揚輕踹兩腳吓呆的食腐鳥,讓它去一邊吃,随後無奈地擡眼看向江汜,“前輩是為試探我,才對它出手,硬是将我拉入局,我自然不能旁觀了。”
“怪不得你如今都不拉着無邪出去‘救人’了。”江汜認可地點點頭,“不入死局、不逆天時——你做的不錯。”
“前輩謬贊。”
“……再端着,我就想揍你了。”
“哈哈……”
“不過——”江汜突然話音一轉。
柳浩揚見江汜開始沒完沒了了,連忙打斷道:“我知道我知道,前輩想說我既然已經選擇站在合歡宗中,那就是入了合歡宗這場大局,也應有自己的是非判斷,所以我先前說了‘我若阻攔前輩,便是将整個合歡宗架在火上烤’。棄徒被江汜前輩滅口的事想來已經不是一兩次了,但至今無人阻攔,便代表這是大勢所趨,是宗衆默認,更是一種天意,我這個外人何必來置喙?就事論事,我方才說的是‘後山觀因果’的小局!”
江汜還要挑刺:“可你既然在大局中做了選擇,豈不是違背了無情之道,為了那所謂的大多數人而有了偏私,放棄了那一小部分人?”
柳浩揚長嘆一聲,“真是的,你們這些大前輩,明明不給人選擇,卻總是問我要不要選擇——我從不去救那些救無可救之人,方才就算我拼盡全力,也無法從前輩手中救下那些棄徒。這一點,前輩不是很清楚嗎?”
聽到這裏,江汜終于滿意了,“小局,大局,皆不由你。不行無望,不留于心,這才是順應自然……很不錯。”
“前輩謬……哎呀!”
江汜收回那只去敲柳浩揚腦袋的手,向合歡宗內游走,又同柳浩揚聊起別的:
“你們人族正道的那個什麽道觀,幾年前不是說要舉辦除魔大會嗎?”
“是有這麽回事,但姚緋後來說,因東邊局勢混亂,衆仙宗無暇分心,除魔大會擇日再辦。”
“我今日聽樂生……聽宗主她說,又要開辦了。無邪會去,你也跟着去嗎?”
“自然跟去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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