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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請神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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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請神符令

如今修仙界靈氣枯竭, 金丹期及以上修為的修士靠金丹和元嬰産出自用的靈力,而金丹期以下修為的修士若是沒有足夠的靈石傍身,便幾乎與凡人無異。

在這種世道裏, 合歡宗火岳丹崖上那幾個修煉不落塵的“活靈石”太引人注目了。座下徒子若是要外出歷練、踏出山門,姚緋都讓他們與同門結伴, 務必将自身的氣息藏好,即便如此,那對眼腿不便飛得慢、被人逮到就難逃的溫姓兄妹還是讓其他修士當成靈石成精劫走過幾回。

“師父!溫師弟和溫師妹又被修士抓走了!!”葉楚英的聲音通過傳聲銅鏡炸響在姚緋耳畔,把正在淺眠的姚緋好吓。

他醒了醒神, 沒從葉楚英的語氣中聽出十萬火急來, 便知這通聯系是曲铮铮撺掇的, 沒什麽大事, 就是看不慣他睡在宗裏,想把他也叫出去忙活。

姚緋沒好氣道:“你們這回不是跟曲铮铮出去的嗎,她人呢?”

孟清的聲音也從銅鏡中傳出,她解釋道:“曲師姑追不上那人, 她也不敢離我們太遠, 所以……”

姚緋就着銅鏡整理了一下自己睡得散亂的長發, 聞言轉頭去儀宣那裏謊報軍情:“儀宣前輩,曲師妹被人困在外面了。”

話音剛落, 整日在山下陰影裏沉眠的儀宣立時睜眼, 下一刻原地消失, 出現在千裏外的曲铮铮身邊。

見儀宣去解決事情, 姚緋回到山上,打算繼續睡,但想了想,又探頭問坐在樹下吐納的柳浩揚:“柳君, 如今世道不好,若是為了徒子一時的安危而讓他們都待在山裏不外出,我怕他們像過去的我一般,日後在宗門也無法庇護他們的時候,會不知道該怎麽辦,更難有自保之力;但如今他們不過築基期修為,我讓他們在亂世中歷練,危險重重,對他們來說會不會有些揠苗助長?”


柳浩揚仰頭看他,莫名道:“你又沒逼迫他們,何來揠苗助長一說?”

姚緋也莫名道:“我逼迫他們了啊……我一直讓他們快點升修,日後好除盡天下邪祟。”

聞言,柳浩揚失笑道:“這哪叫逼迫?分明是你們志同道合。”

“好罷……”姚緋趴回去,閉眼說道,“是我以己度人了,幾個小的才不像我這般懶怠。”

見姚緋又開始鑽牛角尖了,柳浩揚起身,兩步蹿上樹梢,非得跟姚緋擠一根樹枝躺着。兩人緊貼,幾乎要與對方融為一體,草木與花脂的香氣糾纏不休、侵神掠體。

柳浩揚深吸一口兩人身上互相浸染的香氣,神思瞬間清明許多,他向姚緋問道:“你養過靈植麽?”

姚緋從臂彎裏擡起半張臉,有些莫名地看向他的柳君,答道:“并無。”

“我從前去葳蕤宗玩,看過他們宗裏的藥修育苗。”柳浩揚緩聲說道,“幼苗破土前,總要用一層薄草簾覆着,說是種子怕霜、怕鳥、怕日頭太烈。可等着幼苗長出來了,那簾子又是一定要揭開的——不是狠心,是知道苗自己也想曬曬天光、直起腰杆來向上生長。”

他頓了頓,又道:“你怕的應當不是外面太危險,是怕自己沒能在旁邊撐好那層簾子。可幼苗如今都出土了,若是舍不得揭開簾子,只會遮蔽它們本該享受的日光。”

聞言,姚緋一怔,心頭那股因為擔憂自己的選擇不妥的郁悶糾結驟然消散。

是了,過去,自家師母不就相當于那層遮在他頭頂的簾子嗎?雖說為他遮風擋雨,卻也叫他曬不到能夠助己生長的日光。而他自己更是個沒出息的,若不是在山門外機緣巧合地遇到了柳浩揚,他怕是到死都不會想着主動出去曬曬太陽。

見姚緋想明白了,柳浩揚彎起眼,笑着繼續說:“你教他們除祟,教他們對敵,教他們遇險時如何求生——這些你從前都不會,是你自己在外一點點摔明白的,又不是什麽都不教便将他們趕下山門。”

“他們難道不知疼麽?知道卻還願意去,就不是受你逼迫,是他們想成為和如今的你一樣強大的人。”

此時風過樹梢,落了幾片葉子在姚緋發頂,柳浩揚看着,沒替他拂開,只笑着收回視線。

“再說了,”他阖上眼,聲調松散下來,“若有哪個徒子在外頭撐不住了,跑回來撲在你膝頭哭,說自己不想出去歷練了,你會舍得把他再推出去不成?”

雖說教導這些徒子是為了修仙界裏能有更多人去對付邪祟,但徒子若是實在不想行走此道,姚緋也不會過分逼迫,免得弄巧成拙,叫人因此心生惡念,反而助長了邪祟。

他默然片刻,把臉埋回臂彎裏。

“我知曉了,柳君。”

柳浩揚這才擡手,拂落姚緋發上的幾片小楓葉。

姚緋只感覺那只手為他拂去落葉後,便沒有離開,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撫順着他的發絲,力道很輕,跟哄孩子似的,他在這般安撫之下,很快就抛卻雜念睡着了。

不遠處,看着樹杈子上那一紅一綠兩道身影的柳望舒:“……”

她指着樹上兩人,轉頭問東無冽:“他們一直這麽黏糊嗎?”

東無冽順着柳望舒的手看去,随後從群芳宴想到清冥山,再從清冥山想到臺應秘境,最終點了點頭,答道:“振靈你別見怪,他們一直這樣。”

“真是稀奇了……”柳望舒嘟囔道,“這世上怎麽會有人受得了柳浩揚?”

她話音未落,那根承載了柳浩揚和姚緋兩人重量的樹枝突然“吱嘎”一聲,瞬間斷裂,剛睡着的姚緋猛地驚醒,一把抱住就要掉下樹梢的柳浩揚。

而柳浩揚也下意識去抱姚緋,同時分神去召喚放在樹下的新生劍,兩人以一種十分詭異的抱姿僵持在半空,察覺到對方的意圖後又雙雙撒手。

姚緋依舊飄浮在半空,往下掉的柳浩揚一下沒踩住飛過來的新生劍,又着急忙慌地去抓姚緋本就系得松散的衣裳,其力道之大,直将姚緋拽得在半空中翻了個面,緋紅法衣順勢脫身,披蓋在柳浩揚頭臉上,使得柳浩揚沒及時看見重新飛來接他的新生劍,只能抱着一頭衣服摔在樹下。

金丹期修士銅皮鐵骨,這個高度摔一下不打緊,更何況樹下還鋪着層厚厚的草。姚緋光着膀子抱臂,看見樹下的柳浩揚從紅衣裏拔出頭,他無奈嘆道:“柳君……我們的默契呢?”

“咳咳……”柳浩揚略感心虛地從草地上爬起來,他這些年因詛咒加劇而反應遲鈍,不比從前,此刻抖抖手裏沾了草屑的法衣,為飄下來的姚緋披上。

遠處正在觀察兩人的柳望舒再度沉默:“……”

她心想,這位無邪道友的脾氣真是太好了。

穿好衣服、拍淨草屑的兩人感覺奇怪,以前柳浩揚上樹可不會壓斷樹枝。

修仙界的草木堅韌,千年大樹的枝丫不會因為有人上去壓了一下便斷裂開來,更何況姚緋的重量可以直接忽略,這節有姚緋腰那麽粗的樹枝僅承載了柳浩揚的體重。

兩人仔細瞧了瞧那根樹枝的斷裂處,沒發現有什麽致使其斷裂的舊痕,姚緋又不信邪地将柳浩揚打橫抱起來掂了掂,發現這劍修如今也沒重到哪裏去。

一番嘗試下來,柳浩揚似有所覺,他閉上眼,讓自己的神識探出體外,與周遭的那些樹木交流,并探查草木的情況。

片刻後,他睜開眼,神色有些凝重地看向姚緋,低聲道:“火岳丹崖的草木在逐漸衰朽。”

姚緋一怔,一時間沒能明白柳浩揚的這句話:“衰朽?它們不都長得好好的嗎?”

柳浩揚搖搖頭,“繁榮只是表象,它們生長于修仙界,修仙界的劫數不只落在修士身上,也落在它們身上。合歡宗如今太平,沒有外力傷害它們,天意便讓它們的氣運流盡,自然枯朽。”

“這也是那棵樹如今承受不住我一人重量的緣故。”

柳浩揚話落後,姚緋的面色也凝重起來。兩人都默契地擡起頭,看向晦暗的蒼穹。

氣運盡失的亂世,降臨在了每一個生長在修仙界的生靈身上,倒黴最明顯的就是活躍的人族,但不止有人族倒黴。

——他們再次清晰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

相識的修士似乎都将姚緋的火岳丹崖當做了亂世中能夠供己喘息的桃花源,誰在外面挺不住了,就來合歡宗尋他,打着串門的名義在火岳丹崖上癱一段時間,姚緋樂得收留他們,在聯絡關系的同時向這些修士詢問外界情況。

令這些來尋姚緋的修士們沒想到的是,合歡宗居然真的允許他們進入,也不怕他們之中有心懷不軌之徒。

對于衆人的疑惑,姚緋答道:“我們有法子驗證來者意圖的善惡,若只是歇息,自然歡迎。”

被用于驗證來者真面目的鑒真天尊在姚緋的識海中點點頭。

“再者。”姚緋指了指地面,淡聲道,“鎮宗大妖如今都醒了,誰敢在合歡宗撒野,誰就得橫着出去。”

對此,柳浩揚感觸最深。不僅是外來者撒野會橫着出去,合歡宗自己人敢撒野,都會被江汜埋在後山上養花。

一群修士窩在一個小地方,能做的事無外乎是修煉、切磋、論道。修煉最積極的人是柳望舒,每回奔來火岳丹崖,都跟百年沒見過靈力似的,将姚緋那幾個修煉不落塵的徒子全都抓到自己身邊,使自己被充盈的靈力環繞,神态安詳,宛如被母雞孵化的雞蛋,開始兢兢業業地吐納。

她也不白吸這些後輩和火岳丹崖的靈氣,每次來合歡宗都會打殺幾個在合歡地界鬧事害人的魔修邪修,有時指點後輩身法,還有時帶來一堆小輩能用得上的法寶靈植或是符箓,讓幾個小的挑着喜歡的拿。

這其中,最歡喜的就數從柳望舒那裏得了一本紫微宗出品《符道大全》的孟清。這小妮兒在符文一道上太有天賦,合歡宗在拜師學藝方面從不拘于一師,姚緋便請暮成雪指點一下孟清的符道功夫。

而姚緋的這一請求正中暮成雪下懷。如今世道紛亂,沒什麽條件能讓暮成雪随地大小教,自家宗門裏全是學究用不着他,他只能向外盼望了——修教化道的修士說白了就是群盼着教學生的“師長”,暮成雪如今無運收徒,也不好随便去撿,就只能惦記惦記別人的徒子,而能讓他惦記的好友裏只有姚緋和柳浩揚收了徒。

自身正好通曉符箓,于是這位太清宗實習講師欣然給修仙後輩講起了符道入門,姚緋也借機聽了兩耳朵,随後總結自己這輩子與符道徹底無緣了,他理解不了半點。

暮成雪不信姚緋連半點都聽不懂,在他看來,姚緋的悟性并不差,于是他開始反思自身:“一定是我的教授方法有問題,已經會某種術法的人就是容易在教授他人時有些傲慢,你等我思考一下該怎麽跟你講清楚。”

姚緋直言相拒:“多謝暮君好意,但不必麻煩了,我去跟柳君雙修,回見。”

随後無視暮成雪用于挽留的拂塵,毅然決然地離開了符道小課堂。

姚緋早就想開了,如今時不待他,實在不會的東西就直接跳過,留出時間去學那些自己能學會的。

另一邊的柳浩揚顯然比暮成雪的符道小課堂更招小輩喜歡,即便柳浩揚什麽都不做,只是靠在樹底下閉目養神,小輩們打坐吐納的時候也會自發地聚集在柳浩揚身邊,仿佛柳浩揚是什麽風水寶物、能夠助長修為一般。

姚緋留意觀察了一下,發現大夥兒都很喜歡往柳家姐弟身邊湊,但凡柳望舒和柳浩揚待在一處,就會吸引其他修士聚集,這種“被吸引”不源于這對姐弟給其他人帶來了什麽實際好處,更像是一種氣場所致的結果。

見姚緋對此好奇,踱步過來的暮成雪解釋道:“土主載物,木主繁榮,兩者相合共萬物栖息,他們是姐弟,源自一脈,這種溫養生靈的氣場會更強一些,有識生靈都會喜歡他們的,人之常情。”

姚緋聞言,想起自己與柳浩揚初見時就莫名地對柳浩揚有好感,他若有所思道:“這麽說來,生靈畏懼雷霆,所以大夥兒怕雷君不只是因為雷君兇狠,也跟這個所謂的‘氣場’有關?”

暮成雪颔首,“是。”

由此,姚緋又想到,旁的劍修一旦練劍,周遭的花草樹木大多遭殃,但柳浩揚練劍時不僅不傷草木,周遭的草木反而都随着柳浩揚的劍勢搖曳,好似在以身為劍舞動一般,一派的欣欣向榮。

“暮君是水靈根,水善利萬物,潤物細無聲——這麽說來,水靈根的修士很适合走教化道……”姚緋若有所思。

那他這個音靈根适合走什麽道呢?

不知怎麽地,暮成雪又試圖教會姚緋測算之法,但事實證明,合歡宗有時不開設一些術法課,不是因為宗內沒有師長擅長此道,而是這群徒子根本學不會、沒有那方面的天賦,不如拿時間去做些別的事。

看着死活感受不到冥冥中意的姚緋,暮成雪沉默片刻,安慰道:“可能是因為如今的天神大多隕落,修煉此道才較為艱難……”

一旁跟練的孟清和溫姓兄妹低聲驚呼道:“凝寧前輩,我們感受到了!”

暮成雪:“……”

姚緋:“……”

姚緋自閉。

見姚緋神色郁郁,暮成雪再次出言安慰道:“人各有長,只是無邪的長處不在此道。”

大概每個當師長的修士都有着将爛泥扶上牆的毅力,暮成雪迎難而上,又教姚緋起卦去推算命盤。

許是修為高的修士自動會獲得知悉命數的能力,這次姚緋終于學會了一點,他拿着才學來的玄術本事去看自己的命盤,随後驚奇地發現自己迄今為止的人生經歷在命盤上俱有體現。他能看出自己在接近而立之年時人生有大變動——那時他離開了合歡宗,跟着柳浩揚淌入修仙界這個瀚海中歷經風浪,直到如今。

他還看出,自己在一百五十歲前不會有什麽大作為,而在一百三十歲後,人生又有一次大變動。

更深的,他就看不出了。姚緋掰着指頭算了算,自己距離一百三十歲不遠了。

至于切磋——外界的修士們不白來合歡宗栖身,受姚緋相邀,都會與合歡宗修士過過招。

宗內的比武臺時隔多年終于被盡數啓用,有些比武臺上的陣法年久失修,導致臺上的打鬥時常波及臺下看客。臺上有臺上的架要打,臺下也有臺下的戰要躲。

與更多的修士切磋過後,姚緋發現,能夠在戰鬥中游刃有餘地飛天的修士,比尋常腳踏實地的修士作戰更有利——因視野開闊,出招能令人更加措手不及。

這天,他與雷震宇對戰柳家姐弟,打了半天未分勝負,那對站在地上的姐弟仰首怒道:“你倆有本事來地上打!!”

雷震宇和姚緋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沒本事。”

一站在地上,不就着了那姐弟倆的道?傻子才下去。

雷震宇支着條腿坐在寰宇劍上,先沖下頭的姐弟倆挑釁一笑,随後轉頭看向身邊的姚緋,贊許地笑道:“姚兄進步神速,如今身法都能跟上我了。”

他頗為傲氣地說道:“以你如今的身法反應,在外就算遇到元嬰後期修為的修士,也有一戰之力!”

這些天來,在暮成雪那裏請教術法卻毫無進步、處處碰壁的姚緋終于在雷震宇這裏聽到了一句舒心的話,他也笑起來,道:“還得多謝雷君傾囊相授。”

“不必謝我,教你們體術,我也有私心。”說到這裏,雷震宇的神色鄭重起來,他改為傳音同姚緋說話,“日後行走在外,若是遇到落難的青雲宗門徒,還望合歡看在這體術的份上,力所能及地幫一把他們。”

姚緋應下。年少成早早便将這體術來自青雲宗獵霆的事在合歡宗中廣而告之,大夥兒平日裏被姚緋逼迫修煉體術打的哭爹喊娘一事暫且不提,修煉起來确實感受到了這體術的強大,他們雖懶怠,卻不是不知好歹之人,既然承了這份情,日後在外對青雲宗修士便能幫則幫。

在修煉體術和除祟之術的同時,姚緋也沒忘了自己的老本行,就算天才如他,作曲也得有靈感和取材。正好友人如今都在火岳丹崖,他便根據好友們的特點,一人給做了一曲。

這用來當靈感比照着作曲的第一人,自然是與姚緋最為親近的柳浩揚。

姚緋心想,若以柳浩揚為題的話,在他眼中,柳浩揚給人一種什麽樣感受呢?

柳君……像樹木,從看見的第一眼起,他就覺得柳浩揚是樹木,恒古不移,永遠矗立,像火岳丹崖上無論何時都能讓他栖息其上的樹木。

但柳浩揚并不是一成不變的……姚緋看看柳浩揚意氣風發的面龐,又瞧瞧柳浩揚死氣沉沉的雙手,生機與死氣竟然能同時存在于一個人身上,真是奇妙。

“代食果”使其身衰命隕,“新生劍”令其身命回春……

生,死——枯,榮。

“曲名便叫做《枯榮》罷……”姚緋思索着,低頭開始寫譜。

殷振君見狀湊過來,歪頭看自家師父譜曲。

感受到徒子的氣息接近,姚緋下意識側目,看一眼殷振君皮包骨的雙手,不由蹙眉。

他身邊的一切都在欣欣向榮——除了兩個壞了手的人。柳浩揚手上的詛咒先不論,姚緋本以為大徒弟修仙後,手病惡化的速度會逐漸放慢,卻沒想到這樣從娘胎裏帶出來的疾病并不會因為修仙了就有什麽好轉,随着時日的推移,殷振君的雙臂也跟着手消瘦下去,快要動不了了。

要怎麽救一救呢……姚緋突然問殷振君:“你有雙修搭子嗎?”

殷振君聞言一怔,這是師父從收他入門後,第一次詢問他的雙修之事——這在合歡宗裏,跟被師長棄養了沒甚區別,但殷振君知道自家師父連自己的雙修都不上心,更別說他的了,他的心也不在雙修一道上,因此并不在意。

“沒、沒有。”殷振君低聲道。

姚緋又問:“喜歡女人還是男人?”

殷振君飛快地瞧一眼不遠處的柳浩揚,又轉回來看姚緋,略一思索,不确定地說道:“大概是男人罷……”

姚緋不由覺得好笑,“身為合歡宗徒子,對自己的雙修不上心就罷了,這個歲數,連自己喜女喜男也不知?讓你大師伯聽見了,又要怪你跟我不學好。”

殷振君小聲嘟囔道:“我不在意這個……”

“既然不在意,我就不問你的意見了,專挑能給你調養身體的人。”姚緋不客氣道。

殷振君點點頭,“都聽師父安排。”

姚緋先給自家師兄師姐傳了一道符信,等待回信的時間裏寫出數張曲譜,不等他好好試試這些曲子,師兄師姐的回信就來了。

他看一眼符紙上的內容,轉頭對拿着自己手稿鑽研的殷振君道:“先別看了,走罷,去合歡大殿。你師伯師妪召集了門內所有修為高于你且是水靈根或木靈根的修士,去瞧瞧誰頂用。”

殷振君茫然地擡頭看向自家師父,有些傻氣地出聲問道:“啥?”

見自家大徒弟這傻不愣登的樣子,姚緋心裏有點沒底,他遲疑地問:“我沒同你講過《合歡雲雨冊》上冊的大致內容嗎?”

殷振君原本落落大方地飄在那裏,聞言身形縮了一下,心虛道:“可能是我沒聽……我現在練的還是下冊呢。”

師徒倆對視片刻,都十分心虛,感嘆兩人不愧是師徒,在修煉方面一樣不靠譜、不聽講,修出幾十年去,跟自己修煉的功法還處于一個互不熟悉的狀态裏。

在去合歡大殿的路上,姚緋簡明扼要地給殷振君講了一下上冊功法的效用。

“總的來說,這回要找個能補你身子的高修合歡修士,讓他修煉雲雨冊的上冊,給你緩一緩這病。”

姚緋說着,看向殷振君垂落的雙手,“你過去對雙修不上心,日後若想活着繼續鑽研樂曲,可不能再渾渾度日了。”

殷振君乖巧應道:“是。”

姚緋說完,只覺得這一幕有些熟悉。思緒飛回百年前的某一日,師母與他同坐樹梢,正在勸他日後要對修煉上心。

……竟已過去了這麽久。

他如今争氣了,往日那個勸他争氣的前輩卻下落不明。

“……”意識到自己又要因此生出貪嗔癡念來,姚緋扭頭飄入大殿,熄心止念,不再去想。

…………

紅飛羽是合歡宗免哀道人雲曉山座下的一名弟子,單系水靈根,天資卓絕,修煉神速,如今閉關十幾年出來後,修為已步入金丹初期。

不過這出關不是他自願的,是被他師父從閉關之處硬生生薅出來的。

“你姚師叔的大弟子殷振君如今要尋個水靈根的修士養身,他修煉了不落塵,雖未結丹,但身上最不差的就是靈力。”雲曉山領着自家徒弟往合歡大殿走,肅聲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紅飛羽模樣生的妖妖嬈嬈,穿着打扮與自家師尊一個風格,紅衣曳地,豔麗非常。

他聞言笑道:“明白,我争取當上那個能給殷師弟養身的人。”

兩人一前一後地踏入大殿,發現裏面站滿了金丹期修士,殿內水靈根與木靈根的靈力氣息充盈,紅飛羽踏入殿中,便感覺有無數道視線迅速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帶着探究和審視,甚至還有隐隐的敵意。

……那位殷師弟這麽搶手?紅飛羽挑眉環視殿內,心頭對師父突然把他薅出關的不滿消散了不少。

師父雖然嚴厲又暴躁,但有好事是真想着他啊!

他挑了個醒目的地方杵着,方一站定,便察覺到又有人進入殿內,只是沒聽見腳步聲。

順着感覺望去,入目先是一個遍身金飾紅綢的妖冶男子,風格瞧着與自家師父如出一轍,紅飛羽認得,這是無邪道人,也是他那位在師父口中“不學無術很多年好不容易睡到放鶴門劍修後突然開竅發奮圖強”的姚師叔。

姚師叔身後跟着的人,便是……

來人浮空而行,一身白綢如流雲曳地,卻不沾半點塵埃,山風過處,衣袂翻飛如千層雪浪,在這一室花葉間次第綻開。

往細些瞧,對方一雙多情含霧眸,唇如三月薄櫻,膚色勝雪,墨發編作一束長辮,沉沉垂落肩頭,發尾系着寸許銀絲,随美人身形微動,在那身白衣上迤逦出泠泠弧光,端的是瓊姿無瑕、皎月羞光。

紅飛羽不由看怔了,回過神來時,發現那師弟的模樣與其他清秀的同門差不多,屬于是丢進合歡宗人堆裏就找不着了的清純風美人,只是乍一見讓人感到驚豔而已。

而這所謂的驚豔當然是源自他們合歡宗的拿手魅術,他大驚道:“這位師弟的魅術了得!”

旁邊的雲曉山嗤徒弟一聲:“自己見色起意,怪別人施展魅術?”

看看仙姿無瑕的漂亮師弟,再瞧瞧自己這一身穿了十幾年閉關沒換的暗淡衣袍,又瞅瞅周邊那些衣着靓麗、顯然是做了充足準備好生打扮一番才到場的其他同門,紅飛羽登時心頭警鈴大作,連忙縮到人後先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着發型——若不捯饬一下,自己根本沒有競争力。

而門口還不知道自己很搶手的殷振君緊張得要命,進門時還特地用了點魅術,争取讓自己給別人留下個不錯的第一印象,随即便聽他師父大手一揮,讓他自己挑個合眼緣且資質好的同門帶走。

殷振君:……???

殷振君傳音問師父:“不是他們選我嗎?”

姚緋聞言:……?

他略帶震驚地看着自家大徒弟,問道:“你不知道自己修煉了《不落塵》在日後代表着什麽嗎?”

殷振君略一沉吟,試探地反問:“代表……您?”

雖然收這個徒弟時,姚緋就沒指望對方能幫自己除祟,在行事教導方面可能有些懈怠,也放任對方整日兩耳不聞窗外事地在火岳丹崖研究樂曲。

但,這不就跟當初的他自己一樣了嗎?

姚緋心道不好,過去待在火岳丹崖啥事沒有,殷振君自己也不争不搶,他還沒察覺出來。自己偏心後面的徒子偏過頭了,殷振君好歹是他這一脈的大師兄,可不能長成個什麽心眼兒都沒有的傻白甜。

“你的師妹師弟整日在外被人當靈石成精搶走,你的振靈前輩每回來火岳丹崖都縮在你們身邊當被孵的雞蛋——如今修仙界靈力枯竭,你這種因秘法而自然靈力滿溢的存在,到哪不是人人争搶的‘寶貝’?”

姚緋傳音點撥自家大徒弟,“合歡宗的雙修法門,說白了就是一種能夠與旁人利益交換的功法,別人為你調養身體,你為別人适當地提供靈力……懂了嗎?”

這下殷振君聽明白了,他點點頭,随後轉眼去觀察在場的那些修士,挑選合心的雙修對象。

姚緋正欣慰地看着自家大徒弟,忽聽鑒真天尊在他識海中開口道:“你們合歡宗這選雙修搭子的架勢,怎麽跟選妃似的?”

是有點像……姚緋想象了一下,不由輕笑,在識海中對鑒真天尊說道:“我們合歡宗最高的修煉境界,就是像我師母那般,坐擁後宮三千佳麗。”

鑒真天尊也想象了一下,随後笑道:“這樣看來,無邪你永遠都到不了合歡宗最高的修煉境界了。”

說到這裏,姚緋略一沉默,對鑒真天尊道:“我未來……确實不打算在合歡道上更進一步,柳君怕就是我此生唯一雙修過的人了。”

“哦?”鑒真天尊有些驚訝,随後想想這些年來姚緋在做的事,遂明了,她嘆道,“也好,也好,是你所願,也順應了世道輪回。”

“世道輪回?”姚緋沉吟片刻,似乎是在識海中對鑒真天尊說的,又似乎是在對自己說,“我這些年翻遍修仙界史冊,早已窺得幾分規律,其中一項,便是發現這所謂的‘人間’一直在探索能夠使它安定的‘世道’,而這世間似乎沒有完美的‘世道’,安穩一段歲月,暗處積攢的沉疴弊端便會在某日盡數爆發,掀翻舊世,再塑新局。”

萬事萬物皆在輪回,不因任何人的阻撓而停止。昔日曾有玄清宗棄徒顧灼華,妄圖逆天而行、阻遏輪回,到頭來一身罵名,背負如山罪業,終究擋不住如今修仙界崩毀的滾滾洪流。

想通此節,姚緋便不會試圖去做什麽“逆天”之舉,他只能和芸芸衆生一起順着輪回的洪流向前。

而洪流之中,亦藏着幾分能有所成就的蹊徑。

受陰曹地府向修士售賣命數、換取靈石以待來日一事的啓發,姚緋心中已然明了:東洲如今邪祟猖獗,不過一時亂象,來日必有法子将其盡數鎮壓,重歸平衡。而他手中這些尚不完善的除祟術法,或許便是未來撥亂反正的關鍵。

修士們不可能永遠自相殘殺、混沌度日,遲早會醒悟這場大劫真正的意義。為了讓能終結浩劫、平定祟亂的人活下去,哪怕彼此仇深似海、厮殺再烈,也絕不會輕易波及身懷除祟之法的存在。

這未必是修士們真的大徹大悟,只因“平祟定亂”本就是天道洪流的必然,能擔此任者,自有天道庇佑,縱身陷絕境,也總能借種種機緣,逃出生天。

自接觸邪祟以來,姚緋的一路看似步步驚險,實則總有人在暗中為他保駕護航。他自知修為平平,手段尋常,若說有什麽過人之處,不過是運氣好得反常,好得近乎刻意——他需要處處比他強、能夠督促他修煉的雙修搭子,就莫名其妙地在山門外遇到了柳浩揚;他的歷練路上需要有武力強大和見識廣大的同伴作為榜樣,便莫名其妙地與天上掉下來的雷震宇和人堆裏飛來的暮成雪玩在了一起。

每一回身陷絕境皆有貴人相助,每一次苦惱前路坎坷便有送上來的機緣。從修為到徒子,再到自己身邊這個不時指點自己一兩句的鑒真天尊,姚緋要是再反應不過來天道有意讓他順勢而行,他就真成無可救藥的蠢貨了。

瞬息間思緒萬千的姚緋回神,最終在識海中對鑒真天尊感嘆道:“果然,修為越高,修士便越能感知到所謂的天地規則。這些事若是放在從前,我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也不願去想。”

鑒真天尊也嘆道:“時勢造就人才,‘修士’最初便是讓時勢給逼出來的。刀架在脖子上之前,很少有人會去思考該怎麽在刀下活命,居安思危者到底是少數。”

姚緋突然問道:“天尊,您如今是不是能看出些局勢端倪、知曉我們該如何行事,卻不能說?”

這個問題,在數十年來,姚緋問過鑒真天尊無數次,而鑒真天尊每次都回以沉默。

此刻,亦是如此。

回到當下,姚緋欣慰地看完正在認真挑選雙修對象的大徒弟,又環視殿內其他弟子,看看誰沒有随身攜帶他發下去的功德菩提。

随後他又欣慰地發現,大夥兒全都帶着功德菩提,有些弟子身上還不止一顆功德菩提,看來是一直在做好事積累福報、增加菩提的數量。

這些年來在合歡宗衆門徒耳邊反複念叨的邪祟一事被全宗門重視起來了,真好啊……

那邊殷振君在合歡大殿中看了又看,發現在場一衆師兄的目光一個個如狼似虎,跟恨不能吞吃了他一般,把他看得如芒在背、寒毛直豎。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搓了搓手臂,轉眼瞧見有一位師兄躲在較為隐蔽的地方,正在專心致志地上口脂,不時往他這邊瞥一眼,不像其他師兄那樣一直盯着他,于是急于離開這個虎狼窩的殷振君直接飄到那位師兄跟前——

“這位師兄,日後同我雙修可好?”

剛把自己收拾妥帖的紅飛羽:“……啊?”

難道這位師弟喜歡落拓随性那一挂的?

滿場視線頓時聚集到了紅飛羽身上,那一道道目光似要化作刀刃,将紅飛羽千刀萬剮一般。

于是想要逃離淩遲場的紅飛羽和想要逃離虎狼窩的殷振君一拍即合,二話不說地牽上手轉頭就跑。

料想到自家師父可能與師伯有話要說,殷振君直接從姚緋的身邊掠了過去,留下一句:“師父,我和這位師兄先回火岳丹崖了!”

姚緋輕輕地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嗯”,算作答應,随後轉頭看向還來不及收斂滿意之色的自家師兄。

他不認識紅飛羽,但看自家師兄這副情态……姚緋試探地傳音問道:“紅飛羽是師兄的弟子?”

“嗯,”雲曉山斜眼看他,語氣聽不出情緒,“怎麽?”

姚緋特別小聲地嘟囔了一句:“啧……家裏的白菜怎麽遇上豬了……”

雲曉山擡起手,姚緋低頭,躲過自家師兄飛來的一巴掌。

“別貧了。”雲曉山嘆口氣,給姚緋傳音道,“準備準備,一月後我們去太虛觀參加除魔大會。”

聞言,姚緋微微蹙眉。或許是因為世道亂、人心壞,使他對外界的什麽事都要陰謀論一下,他直覺方才雲曉山話裏透露出的信息有些不對勁,但又無法具體說出是怎麽一番不對勁來,遲疑地應聲道:“……好。”

雲曉山端詳着他的神色,傳音問道:“你聽我說完‘去太虛觀參加除魔大會’後,是不是直覺有些不對勁?”

姚緋點點頭,傳音直言道:“但我不明白究竟是哪裏不對勁。”

“我每每說起此事,也覺得有些不爽……想不通就別想了。”雲曉山轉頭走出合歡大殿,“我們這次只帶元嬰期修為以上的同門前去,這麽多高修同門湊一起,也能頂個化神修士了。你看看你那個雜七雜八的山上要跟着去多少人,我趁早挑選合适的飛行畫舫。”

“好。”

姚緋回火岳丹崖時,見雷震宇正和柳浩揚并肩坐在山頂的那棵大紅楓樹下,兩人周遭設有隔音結界,他聽不見那兩人正在聊什麽,只看見雷震宇有些惱怒地踹了一腳自己身邊擱着的寰宇劍。

他飄在隔音結界前,那正在對話的兩名劍修見他來了,便将他也扯進隔音結界中。

姚緋問:“在聊什麽呢?”

柳浩揚張嘴正要回答,餘光瞥見暮成雪也向這邊走來,便等暮成雪走入隔音結界後,才對兩人解釋道:“雷震宇的寰宇劍中進入了一個‘神識’,那神識自稱是青雲宗的懷義天尊,不讓雷震宇将此事禀報宗門。”

聞言,姚緋和暮成雪皆是一臉驚異地看向雷震宇身邊歪倒的那把寰宇重劍。

鑒真天尊在姚緋的識海中叫嚷起來:“懷義真的在那把劍裏面!我看見祂了!!”

暮成雪驚訝過後,連忙掐訣,将周遭的這個隔音結界又加了一層,這才對雷震宇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你仔細說說。”

姚緋拿出鏡中觀,方便鑒真天尊一起聽。紅楓樹下的雷震宇臭着臉,将他跟寰宇劍的事道出——

衆所周知,雷震宇師承太清宗獵炎尊者,而獵炎尊者又是一位衆人皆知的刀修,按理來說,作為獵炎座下大弟子的雷震宇應當也是個刀修,但偏偏雷震宇被師父拎去青雲宗神兵庫藏中尋找本命刀時,被神兵寰宇劍給看上了。神兵認主不是小事,在宗主何所應的軟硬兼施、連哄帶騙之下,原本修習刀兵的雷震宇無奈轉去了劍道上。

源自一脈的師徒中,只有他一個人被迫修了劍道,在一些師門需要亮出武器的情況下難免顯得有點格格不入,雷震宇因此對寰宇劍沒什麽好臉色,平日裏也不見得有多麽愛護自己的這把本命劍,而寰宇劍自知強行認主理虧了,也沒有跟雷震宇計較這些小事,百年來,一人一劍相處的如同離心夫妻一般,一方不待見另一方,而另一方即便如此也不願意放開自家劍主。

這個時候,就得感慨一聲天驕不愧是天驕,神兵不愧是神兵,劍主與劍不和并不耽擱兩者配合默契。

姚緋評價道:“這告訴我們一個道理,包辦婚姻是沒有好結果的。”

柳浩揚不能茍同,他将新生劍抱在懷裏,做出一副濃情蜜意的樣子,“我和新生就有好結果。”

新生:呵呵,花心大蘿蔔,就你這樣,跟哪把劍都會有好結果的。

柳浩揚謙虛道:“多謝誇獎。”

新生猛然回想起柳浩揚從前對旁人的本命劍總是蠢蠢欲動地想上手,當即未雨綢缪地警告道:我沒在誇你,臭小子,你敢找別的劍試試呢?

柳浩揚又哄道:“我澄明對天發誓,這一世只會有你一把本命劍。”

新生冷笑:隔天是不是又要說“澄明發的誓關你柳浩揚什麽事”?

柳浩揚目移,被新生劍沒好氣地打了一下腦袋。

姚緋轉頭看向背着凝眉劍的暮成雪,目帶詢問之意:你呢?跟你的劍幸福嗎?

暮成雪面帶憐愛地用拂塵向後一掃自己的本命劍,溫聲道:“凝眉從降世那天就跟着貧道,我們也稱得上是青梅竹馬。”

在場三個劍修都看向姚緋。

姚緋遲疑地掏出自己的一枝紅骨看了一眼,對三人道:“我跟它挺熟的,但不親,畢竟會的樂器不止有它,我的分身們對法器的取用也另有偏好。”

一直默默聽着四人談話的鑒真天尊出言提醒:“你們這話題跑得也太偏了,我們不是在聊為什麽懷義會附身寰宇劍嗎?”

雷震宇便說回正題:“前兩日我在東邊殺魔修……”

——兩日前。

雷震宇抹掉自己一臉的熱血,猶不解氣,又拎着寰宇劍将面前的魔修屍體拍成肉泥才肯罷休。

他剛停手,就聽寰宇重劍的劍靈給他傳音:“獵霆,有個對我來說是好消息的事,你要聽嗎?”

雷震宇不耐煩道:“不聽。”

寰宇劍靈不說話了,有一道陌生的男聲随即傳入他的識海中:

“後生,你性情過戾,恐會因此心生魔障,有礙修行,日後萬事留一線,下手切莫太過狠絕,可好?”

雷震宇立時警惕起來,他拎着沾滿肉泥血沫的重劍環視四周,尋找着那個給他傳音的男人,但神識向外探出百裏,都沒找到一個活口。

……這傳音者的修為在他之上。

雷震宇正要禦劍快跑,那道聲音察覺到他在尋找自己,又給他傳音道:“後生,我在寰宇劍中。”

一腳踏上寰宇劍的雷震宇猛地使力,将重劍狠狠踩到地上,他低頭看着腳下的本命劍,面色陰沉,語氣含怒地問:“你是誰?”

那聲音答道:“叩赤心撼蒼寰懷義天尊。”

雷震宇一時間沒想起來這個名號是誰的,他不耐煩地又召起重劍,往青雲宗飛,打算讓宗主解決這個聲音的主人,“什麽羅裏吧嗦的環環天尊,你跟我們宗主說去罷!”

那道聲音沉默片刻,糾正道:“是‘懷義’。”

“另,不要将此事告知青雲宗之人,宗門不能知道我還有神識留存于世……至少目前如此,越少人知道越好。”

“後生,我有話要對你說……”

懷義天尊見勸不動自家宗門裏的這個後生,連忙肘擊身邊的寰宇劍劍靈,誰知寰宇劍劍靈用一種堪稱幽怨的眼神看向祂:你以為我就勸得動他嗎?

懷義天尊:你好歹也是一把神劍,怎麽混成這樣?

寰宇劍靈:你還是天神呢,你怎麽混成這樣?

兩個混的都不怎麽樣的神級存在相對沉默片刻,随後一齊向雷震宇開口道:“那個……”

雷震宇一劍拍碎路遇的一個魔修,一臉煞氣地冷聲道:“閉嘴!”

懷義天尊好聲好氣道:“我真的有要事……”

雷震宇奔入一處山洞,一劍劈碎結界陣法,兩劍劈死洞中正在煉屍的魔修,三劍毀了整個山洞,他怒喝道:“老子說了閉上嘴!!!”

已經死魂離體的魔修站在一旁,聞言整個魂體一顫,它顫巍巍地嘟囔道:“我根本沒說話……”

雷震宇甩手一道驚雷劈在那死魂跟前,面色不善道:“跟你說話了嗎?不想魂飛魄散就給老子死遠點!!”

雷電能直接劈到魂體,那魔修鬼還不想這麽快徹底死透,又被雷震宇兇神惡煞的氣勢吓個夠嗆,聞言連滾帶爬地遠離此處,直向前來捉拿自己的鬼差奔去。

見狀,懷義天尊再次肘擊自己的老夥計寰宇劍靈,問道:“這後生的脾氣……就算是雷靈根,也太過暴躁了,我來之前,他這邊發生了何事?”

寰宇劍靈解釋道:“青雲宗的一名門徒在這附近被魔修殺害,獵霆他聞訊後,千裏迢迢趕來此地,誓要殺盡此處的所有魔修。”

懷義天尊又沉默片刻,見雷震宇将寰宇劍當研杵用,将遇到的魔修屍體全都搗成肉泥,仿佛已經熟谙此道,臉上陰沉狠戾的神色愈來愈濃,忍不住再次出言勸道:“後生,你如此下手實在太過狠厲,就算對方是魔修,此舉也非正道所為……”

“正道所為?”雷震宇冷笑一聲,示威恐吓似的将魔修的肉泥用劍挑着塗抹在就近的山石上。

“如今這世道,對待敵仇還要堅持什麽正道所為?是嫌自己死的不夠快,還是怕自己的同道被它們殺的不夠多?老子肯留這些魔修一條魂,已經是開恩了!!”

一旦停下殺戮的動作,雷震宇的腦海中就會飛過許多同門慘死的模樣——那些較他年長的,分明修為還不如他,卻因為是師姐師兄便将他這個師弟護在身後、以至于身死道消;那些尚且年輕的、他護之不及的師妹師弟們死前直直地望着他,一道道視線都說着同一句話——“師兄,我還不想死。”

太多了、太多了……就算青雲宗将自己封閉起來,內部也會有沾染上邪祟以至于驟然瘋魔殘殺同門的高修者。要驅逐高修者嗎?可倘若沒有高修者守護,宗門封閉起來又有何用?不過是顆一擊即碎的卵蛋。

只有宗門開着,門人相從前一樣分散開在外走動,才不會有高修者繼續瘋魔,但那些修為較低的門徒又怎麽辦?高修者自顧都無暇了,誰去保護那些必須要向外行走的弱勢門徒?雷震宇曾嘗試過将那些同門全都護在身後,但總有意外要繞過他、将他身後的一切一網打盡。

那殺掉那些作亂的主要源頭呢?雷震宇發現此道可行。一把劍,雖然護不住萬萬人,卻能殺盡萬萬人,只要他将那些作為隐患的魔修都殺盡,就會少一個同門遇害、就會多一個從亂世中活下來的同道。

只要他的手段夠慘絕人寰、将那些魔修曝屍荒野,以此威懾,某個地方存于暗地裏、那些他實在是找不到也剿不盡的魔修勢力就會安分一小段時間。

雷震宇看着自己跟前抹滿血肉的山石,一直頂天立地的肩膀忽然塌了下去,他渾身的氣勢都仿佛突然矮了一截,好像喪失了所有力氣一般,垂眸盯着自己雙手上的血垢。

他突然想起自家宗門祖師的名號了,腦子冷靜下來後,也逐漸察覺到寰宇劍中那股突然出現的威嚴氣息。

風急天高,萬籁凄凄,周遭血污四濺,雷震宇看向手裏同樣沾滿血垢的寰宇劍,有些茫然地低聲喚道:“……祖師?”

懷義天尊見自家後生終于想起自己了,驚喜道:“是我。”

雷震宇忽而又怒道:“是你個頭!沒用的東西,你為何不保佑他們?!”

懷義天尊聞言一噎,反複被小輩訓斥,祂有些挂不住臉,忍不住道:“青雲宗是怎麽教你跟長輩說話的……”

雷震宇聞言冷笑:“宗主教我,有用的前輩才是前輩,沒用的前輩就是些老不死的。祖師,自我入門至如今,宗中給你的供奉從不少也從不斷,你分明在天上,可弟子怎的從未見你庇護過宗門!?”

懷義天尊原本震撼于後輩教導徒子的觀念,聽到後半句,又忙解釋道:“我正是要來交代此事。在天上,越是武力強盛的天神,越受天道桎梏,平日只能給自家門徒答疑解惑,無法将武力施展到下界來。”

雷震宇盛怒未消:“那你們上天何用!?”

懷義天尊試圖放出一點神威去壓一壓雷震宇的火氣,無奈根本施展不出來,只能繼續好言解釋:“我剛飛升時還能庇護宗門,但在大概兩千年前,一群仇視妖神的人族武神讨伐妖神,并向下界施術迫害妖族,幾乎将妖族滅盡,從那以後,受天道制約,人族武神不能再直接乾預下界。此舉也是為護天地平衡,若是天神想對下界如何便能如何,凡世生靈要如何存活?”

原本暴怒的雷震宇在聽到“讨伐妖神”四個字後,突然冷靜了下來,他想起鑒真天尊曾經說過人神迫害妖神的事,也是因為那次沖突,邪祟成功污染了天神界。

他站在原地冷靜了片刻,冷笑道:“如今天神無法擅自乾預此界,此界也快要完了,誰都存活不了。”

而這次,懷義天尊沒同先前一般好聲好氣,他近乎冷漠地說道:“盛極而衰,萬物輪回——這便是‘天道’,不會因你‘舍不舍得’而有所改變。”

“修士損萬物以利己太久,是時候去回報萬物了。”

“……”雷震宇知道這個道理。縱然他在修煉一道上天資絕頂,這輩子大概也無法成仙成神,因為他雖然知道那些道理,但他舍不下近在眼前的一切,永遠不可能将“親族”的苦痛解釋為“天意”,無法心無挂礙、超脫世外。

他轉頭去找就近的水源洗乾淨自己和寰宇劍,随後禦劍飛往東洲西南方向。

懷義天尊問道:“我們要去哪?”

雷震宇坐在劍上,冷聲道:“合歡宗。”

懷義天尊怔愣,懷義天尊不可置信,懷義天尊再次沉默。

眼見自己的前任劍主就要誤會自己的現任劍主,寰宇劍劍靈連忙解釋道:“合歡宗裏有個跟你一樣附着在器物中的隕落天神。”

“是風月天尊?”懷義天尊下意識問道。

“不。”雷震宇已經調整好了情緒,如今又變回了日常對誰都熊着一張臉的模樣,他沉聲道,“是鑒真天尊。”

“鑒真?祂怎的跑合歡宗去了……”

額角的列缺印記開始噼啪冒電光,雷震宇的聲音又含上了隐隐怒意:“祖師,你再多說一句,我就送你個灰飛煙滅。”

就算是天神,也畏懼雷霆,更何況如今的懷義天尊只是一縷微弱的神識,但祂語氣釋然道:“那你劈死我罷。”

原本只是想威脅自家祖師、讓對方少在此時說個沒完的雷震宇:……???

他壓下怒意,“……一心求死?你想得美。”

——聽完雷震宇的敘述後,一向督促雷震宇要禮貌待人的暮成雪直掐自己的人中。

“你……你怎能如此不敬祖師……”暮成雪顫着手撿起倒在地上的寰宇劍,從乾坤袋中掏出巾帕來仔細擦拭這把重劍,一遍擦拭一遍絮絮叨叨地對裏頭的懷義天尊說道,“天尊,獵霆他一貫光長個子、不長心智,又被青雲宗寵壞了。如今世道不好,他太着急,您別跟他一般計較……”

一旁聽聞此言的姚緋眉梢一動,心道暮成雪此言看似是在求懷義天尊大人有大量、原諒雷震宇的大不敬,實則屁股全歪雷震宇身上,一點都不提讓雷震宇給懷義天尊賠不是的可能,宛如一個溺愛孩子的家中長輩。

他轉眼再一看雷震宇,見雷震宇沒因暮成雪說自己光長個子不長腦子的話而生出半分惱怒,想來也是聽明白了暮成雪的這番話,很給面子地沒有拆臺。

懷義天尊沒有再糾結這個話題。祂久未涉足人間,對如今修仙界的長幼規矩不甚了解,只看着雷震宇這通身的資質,想起初見時雷震宇想殺哪個魔修便能殺掉哪個魔修的強悍,便覺得此人确實有在長輩面前猖狂的資格。

畢竟以這小子的資質,要是再成長百年,估計連頭頂的那些長輩都能拉下來痛打。修士一貫擅長忘本,越強越是狂傲,只要生死觀還沒扭曲,不禮貌一點也無礙……

懷義天尊從雷震宇觀察到旁邊的青衣小子,再看向抱着寰宇劍的白衣小子,最後看向另一邊的紅衣小子,祂驚奇地與鑒真天尊連通神識、講起了小話:“他們四人身上竟無半點祟氣!”

鑒真天尊輕笑道:“雷靈根修士、無情道劍修、玄冥天尊轉世之徒、司迎使者欽點的除祟修士——你說他們身上為何無祟氣?”

聞言,懷義天尊又認真瞧了瞧那紅衣小子的模樣長相,随後感慨道:“司迎還是那麽喜歡沂人……他姓甚名甚?”

“——姚緋。”

兩名天尊的交談發生在一瞬之間,在修士的感官裏,不過一眨眼的功夫。

與鑒真天尊簡單交流過後,懷義天尊對現場的四個後輩說道:“如今的天神界中,算上魔主,共有三名能夠除祟的天神,其中缁明天尊、廣明天尊二神會視情況回應‘請神令’。你們若有心,就別讓自家宗門裏的請神令放着吃灰了,拿出來帶身上。”

“另外,那兩位天神都喜用刀,拿着請神令的修士切記需随身帶刀。”

祂說完後,見在場的四個後輩面面相觑,皆是一臉茫然,不由心道不好,遲疑地問道:“你們宗中的長輩……未曾向你們說過什麽是請神令嗎?”

四人點點頭。

暮成雪猜測道:“聽名字像是能夠請來天神的法器。”

姚緋也道:“應當沒辦法直接請,有條件,或是需要付出代價,不然拿着請神令,修士直接天下無敵了。”

柳浩揚也猜道:“這代價該不會是要命罷?”

此話落後,正要出言解釋的鑒真天尊和懷義天尊皆是一默。

柳浩揚乾笑道:“……真是啊?”

姚緋心頭登時警鈴大作,他警惕地看一眼身邊的柳浩揚,又看一眼暮成雪和雷震宇——這三人完全是會為了“天下蒼生”而棄命請神的那種修士。

“那兩位天尊會怎樣被‘請’來?”姚緋警惕地向現場的兩位天尊發問。

鑒真天尊言簡意赅地答道:“奪舍将死未死的人族肉身。”

懷義天尊補充道:“那人必須持有請神令、身處邪祟極強極多的絕境之中、死前頌持天神名號、最好身帶長刀……結界外有好多人。”

四人聞言轉頭,與隔音結界前的曲铮铮、柳望舒、東無冽、以及不知道什麽時候跑來合歡宗的百裏少游四人相視。

曲铮铮抱着琴,“姚師兄,我有急事找你。”

柳望舒抱着劍,“從唇語來看,你們似乎在聊一些有關于死或不死的事。”

東無冽直言問道:“你們在聊牽扯功德的事?”

百裏少游的臉色不知為何有些發白,他見姚緋向自己看來,雙膝頓時脫力般地一軟,跪在了姚緋跟前。

姚緋施法讓隔音結界将那四人都納入其中,先向跪在地上渾身顫抖的百裏少游詢問道:“怎的了?”

“我師父……驚雲劍閣……”百裏少游像是回想到了什麽極為惡心的景象一般,話音未落便開始乾嘔,同時用力抓撓自己曾經被極樂蠱寄生的小臂,幾下便見了血。

見百裏少游顯然一副受了刺激、沒辦法好好将話說清楚的模樣,姚緋飄上前将百裏少游的臉擡起來,讓對方直視自己,語調輕柔地安撫了兩句,随後發動魅術,問道:“你師父怎麽了?”

神思難定的人容易中魅術,百裏少游恍惚地看着姚緋,語無倫次地說道:“我師父被蟲子吃了,只剩一張人皮……但他還能對我笑,能跟我說話……他接觸其他人的時候,那些蟲子就跑去吃別人……”

姚緋蹙眉,又問:“驚雲劍閣怎麽了?”

“……劍閣被蟲子占據了。”說到這裏,百裏少游猛然回神,他一把握住姚緋捧在自己臉頰的兩只手,慌不擇路道,“我同門身體裏全是邪蟲!全是你們從我胳膊裏挑出去的那種邪物!!閣主沒有被吃,但我跟他說閣裏的人都被蟲子調包了,他不信我,覺得是我太累了出現幻覺——你們能不能跟我去閣裏看看?我也分不清了,我是不是因為被蟲子寄生過,所以看什麽都像蟲子?”

“我分不清……我分不清了……”

“……我待會兒去瞧瞧。”姚緋嘴上安撫着慌亂的百裏少游,眼神示意曲铮铮有話就說。

曲铮铮一指自己懷裏抱的七弦琴,言簡意赅地傳音對姚緋說道:“有個自稱風月天尊的神識寄生在我的琴裏,我記得你有面銅鏡也是這樣。”

兩個附身于法器的天尊神識、條件苛刻還用命都不一定能請來解決災厄的除祟天神、被類似極樂蠱的“蟲子”侵占的驚雲劍閣……

姚緋揉揉自己的太陽xue,只覺得腦子裏頭因為一下子接受了太多大事而突突地疼。

——這都是什麽事啊!?

真是沒有那個享福的命,他一旦安穩了一段時間,禍事就會主動找上門來,而那些禍事都是可能涉及他自身的祟災,他還不得不管。

一切發生的太快,打了他這并不好用的腦子一個措手不及……自己前一刻不還在合歡宗裏歲月靜好嗎?

頭疼了片刻後,姚緋着手開始解決問題,他對衆人道:“驚雲劍閣那邊的情況事關蝕骨淵與邪祟,若只是百裏君累極了出現幻覺還好,就怕不是幻覺,我得随百裏君去一趟。”

他話落後,在場修士都異口同聲地說道:“我也跟你去。”

姚緋看向曲铮铮,面無表情地問道:“知道我要去驚雲劍閣乾什麽嗎,就說要去?這可不是你能随便湊熱鬧的……”

曲铮铮微笑道:“我拉着儀叔一起去湊熱鬧。”

儀宣是大鬼修,就算無法除祟,也能幫他們拳打魔修、腳踢蝕淵,于是姚緋當即改口:“一起走!”

他打出一道符信,告知宗主師姐自己要出一趟遠門,一月內趕回來,又召出飛行法器和分身,載着衆人向東邊的驚雲劍閣疾飛而去。

“鑒真前輩,幫個忙。”姚緋在識海中說道,“前輩同另兩位天尊聊一聊,問問祂們為何會附身在修士的法器中、有無什麽急于交代我們的事。”

鑒真天尊得意道:“我已經問完了,懷義就是來說請神令那件事的,至于你們能不能達成條件請到神,就看命數了;而風月是單純來看熱鬧的。”

姚緋:“……”

姚緋申請進入曲铮铮的識海。

曲铮铮同意進入。

姚緋問曲铮铮識海中的風月天尊:“老祖,您沒有什麽事告誡我們或是提醒我們嗎?”

代表着風月天尊的那團神識笑盈盈道:“冇啊!時也命也,你們自己闖啦~”

見姚緋在擰眉沉思,柳浩揚悄悄蹭去自家姐姐身邊,傳音問道:“姐,你知道什麽是請神令嗎?”

柳望舒當即掏出一塊金紋青銅符牌來,“喏。”

柳浩揚一把将柳望舒的手摁下,緊張兮兮地左右瞧一瞧,發現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這才一把搶走那塊請神令,放進自己的乾坤袋中。

他問自家阿姐:“你咋有這個?”

柳望舒理所當然地說道:“宗主給的,她托我幫她保管,讓我以後轉交給師母。”

柳浩揚又問:“你知道這個請神令是乾什麽用的嗎?”

柳望舒道:“應當是用來請祖師幫忙的罷,不知道怎麽用。怎麽,你想要?”

柳浩揚鄭重地點點頭,“我幫你保管。”

“別弄丢了。”柳望舒随他去,反正宗主當初将此物交給她時沒有特意叮囑,這請神令應當不是太過貴重的寶物,只是名字聽着唬人。

柳望舒對自己很有自知之明——寶貴的東西就不可能讓她保管!

不遠處的三縷天尊神識都察覺到這邊出現過請神令,但誰都沒說破,權當不知此事。

人族長期處在高壓環境中,神智會發生異變,出現不可控的幻覺。姚緋沒從百裏少游的身上感受到祟氣,便保留了百裏少游見極樂蠱侵占驚雲劍閣的景象是幻覺的看法,打算去親眼一探究竟。

驚雲劍閣是東邊數一數二的大門派,他們合歡宗如今都能相對無事,姚緋不太相信驚雲劍閣能全滅到百裏少游需要千裏迢迢地去合歡宗求援。

——直到他在飛入驚雲劍閣地界時,被萬萬祟語頃刻間侵占了聽覺。

如當頭棒喝,那些修士的怨恨、不甘、屈辱、迷惘、恐懼等情緒混雜在邪祟一貫絮叨的重複聲中,駭浪般沖上前來打了姚緋一個趔趄。他扶着更加疼痛的腦袋,雙耳湧出鮮血。

而在他身邊,有着先天靈覺的暮成雪已經七竅淌血地倒在了飛舟上。

“……袈裟。”姚緋見周遭的其他人還未被邪祟的絮語影響,只有他和暮成雪反應最大,“幫暮君披上袈裟……你們也穿上。”

柳浩揚迅速披上功德袈裟,上前來想換走姚緋和暮成雪的傷勢,但那兩人動作一致地将他伸出的手打開,制止了他意圖換傷的動作。

“我已經是元嬰修士了,這種程度的傷勢痊愈很快。”姚緋無奈道,“而暮君的靈覺一直存在,你即便換走傷勢,他過不了多久也還會變作這樣。”

于是柳浩揚只是幫姚緋擦了擦流淌到頸側的血液。

暮成雪也在雷震宇的攙扶下站起身來,他咳出兩口血,喘息着苦笑道:“先天靈覺這天賦在我身上,變成反噬己身的殺器了……”

雷震宇甩手扔出去幾道雷,将飛舟附近的祟氣打散,他轉頭問暮成雪:“現在感覺好些了麽?”

“多謝,咳咳……”

在場無法直接見到祟氣的修士默念一遍通明神咒,随即便看見驚雲劍閣的所在之處被狀似蟲巢的黑色霧氣籠罩,無數并非實質的祟氣如同蟲子般在蟲巢的內外蠕動,令人感到頭皮發麻的同時又幾欲作嘔。

雷震宇忍不住罵了句髒話,他轉頭問百裏少游:“你們宗門都到這種程度了,也用不着顧及什麽傷不傷門人的講究了罷?”

百裏少游再次看清自家宗門如今這模樣,也知其中能活下來的修士寥寥無幾,他搖搖頭,顫聲道:“只要別讓這東西釀就更大的災禍……”

他話音未落,雷震宇周身雷電翻湧,姚緋遍身環繞功德菩提,兩人回頭看一眼飛舟上的同伴,姚緋叮囑道:“我和雷君更能對付邪祟,先去裏面看看情況,你們在此不要前進了。”

柳浩揚看一眼自己的白骨手,清楚自己現在這個狀态,跟上去也是添亂,他問東無冽要了把長刀,将其與請神令一齊塞給了就要奔去邪祟老巢的姚緋。

看見這一幕的柳望舒瞪起眼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弟弟,“你……”

柳浩揚沒看姐姐,他傳音對姚緋道:“驚雲劍閣內或許能遇到将死未死的修士。”

姚緋明白柳浩揚這話是什麽意思,他會魅術,能用魅術蠱惑将死未死的修士頌持除祟天尊的名號,如今手裏有把刀,另一塊符牌估計就是那所謂的請神令……萬事俱備,倘若懷義天尊所言非虛,就只差他夠膽走一回了。

他向還不太明白事态的柳望舒略一點頭,又垂首飛快地吻了一下柳浩揚的發頂,随即轉身,與雷震宇一齊刺破祟氣,直向驚雲劍閣奔去。

局勢當真是瞬息萬變,他沒有等待和斟酌的時間,什麽能做,便先要去做。

請神令被姚緋帶進那邪祟蟲巢時,天神界上,一黑一白正相對打坐的兩名天神齊齊睜眼,垂首向東洲的東方輕輕一瞥。

其中,那名黑發挎刀的女武神握起拳來,向對面的白發男武神說道:“石頭剪子布,一局定勝負。”

男武神欣然出拳,随後看着對面出的布,認命地等待請神令的召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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