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全看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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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着那倆最能威懾邪祟的修士飛入邪祟蟲巢, 柳望舒感嘆萬千。
她在群芳宴上初見姚緋時,對方還是個她一劍能拍出十萬八千裏去的小弱雞,如今不僅修為是他們之中最高的, 人也不複往日那般膽小,現今敢沖在前頭開路破祟, 可見人一旦經歷的多了,自然便會成長。
感慨過後,柳望舒斂了心緒,轉頭環顧四周, 思索着眼下自己能做些什麽。念頭剛轉, 她忽然想起一事, 神色驟然一肅, 轉頭看向一旁面色焦灼的百裏少游,沉聲問道:“東邊就近便是尋天府,笑鋒也會除祟之術,你先前求助時, 為何不先去尋她?”
聽到這話, 百裏少游臉上的焦灼瞬間被委屈取代, 他欲哭無淚地擡手指了指遠處翻湧的蟲巢,無助道:“她……她就在裏面啊!可她進去之後, 就再也沒有回應過我, 我實在沒法從滿宗門的邪祟裏找到她, 走投無路之下, 才去西南尋了無邪道友!”
聞言,柳浩揚眉頭一跳,他也嚴肅地看向百裏少游,追問道:“你向就近的宗門都求助過了?”
百裏少游紅着眼道:“全都求過了!但那些宗門的宗主和長老都看不見邪祟, 還以為我走火入魔了在說胡話,要把我抓起來扔回劍閣……”
旁聽的暮成雪心道不好,也問道:“除潛淵道友外,還有誰聽了你的求助進去後就了無回應?”
百裏少游掰着指頭,一個個數着那些熟悉的名字,聲音愈發低落:“潛淵、靈鈞、不争、衡機、夢真、戡世前輩……”
“那你不早說!”曲铮铮忍無可忍地掄琴去砸百裏少游,語氣裏滿是怒火與擔憂,“我師兄此時進去了,萬一也着了這邪祟的道、斷了聯系可怎麽辦?!”
百裏少游吓得連忙在飛舟上抱頭鼠竄,一邊躲一邊急聲辯解:“我先前被吓得六神無主,只顧着求援,忘了說——”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如同一只大叫的公雞被人猛然扼住了脖頸。衆人皆是一怔,下意識轉頭看去,只見原先一直縮在飛舟暗處、呆若木雞的鬼修儀宣,此刻正伸出一只鬼手,死死攥住了百裏少游的脖頸,将他整個人提在半空中。
見儀宣用了狠勁去抓百裏少游,曲铮铮立馬掉轉七弦琴,砸在儀宣的肩膀上,急聲道:“儀叔我們鬧着玩呢,你不用幫我抓他!”
儀宣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面色未變,他一手摁下想來扒拉他的曲铮铮,盯着百裏少游的瞳仁瞧了片刻,眼底陰冷下來,嗤道:“顧灼華?”
聽到這個名號,柳浩揚和暮成雪頓時雙眼一瞪,不可置信地看向儀宣手裏提着的那個“修士”。
先前還一臉惶憂委屈的“百裏少游”神色猛地一頓,被戳破身份後,也再沒了僞裝的必要,他脖頸被攥得難受,聲音艱難而戲谑:“……早啊,大師兄。”
話落,“百裏少游”白色的衣擺燃起大火,火勢頃刻間蔓延全身,片刻後火焰消散,衆人一瞧,被儀宣提在手裏的是個面容近妖的黑衣男人,不是他們所熟知的那個百裏少游。
變故突生,衆人皆是心頭一凜,下意識抽刀拔劍,立即便做好了開打的準備。暮成雪懊惱道:“是魔尊不殆……我竟半點沒發覺!”
儀宣轉頭,滿面陰風地朝暮成雪笑道:“若能讓你這小崽僅憑先天靈覺便能察覺出不對勁來,顧灼華就白活這麽些年歲了,更何況他變作你們的朋友時用了禁術遮掩氣息,若非我與他相熟,也難認出。”
說罷,又轉回來看着手裏的顧灼華,冷下臉來問道:“為何扮做那後輩的模樣,将我們引到這裏來?”
顧灼華擡起瘦削蒼白的手,拍了拍儀宣掐在自己頸上的鬼手,示意對方先放開。
儀宣有些不情不願地放開,随後對在場的小輩說道:“不用這麽防備,他如今已是強弩之末——邪祟掏光了他的修為,本體又被魔主鎮壓在魔域,眼前這不過是個孱弱的分身,就連铮铮都能摁着他打。”
說着,他又擡腳踹了一下正在揉搓脖頸的顧灼華,語氣依舊惡聲惡氣:“你到底來乾什麽的!”
或許是要印證儀宣先前的話,顧灼華被那一腳踹得直接倒在了飛舟上,一副弱不經風之态。
他忍住臭罵儀宣的沖動,并不答話,而是轉頭對一旁的暮成雪道:“我看過百裏少游的記憶,你是幽明的弟子……我認得你師父,他如今在何處?”
感受到好友的視線全都聚集到自己身上,暮成雪心下大駭,暗道自家師父除了鬼使外怎麽還認識魔尊,嘴上則規矩地答道:“家師被師祖帶走了,如今不在三界之內。”
太清宗的幽明道長失蹤不是秘密,魔尊随便抓個有宗門的修士就能打聽到,沒什麽隐瞞的必要。暮成雪心想,這魔尊不殆如今是敵是友還不清楚,與其讓對方以為自家師尊已死,不若如實道來,順便再搬出自家祖師來威懾一下魔尊,好叫對方不敢輕舉妄動。
“……原來如此。”顧灼華那雙血眸中的光芒暗了暗,似是有些失落,他想要從地上爬起來,但無奈一條腿好像讓儀宣給踹瘸了,沒能爬起身,便索性坐在甲板上,向周遭的小輩們招招手,“你們都坐下罷……我對你們沒有惡意,不必如此警惕,聽我說——這一處的邪祟,只是瞧着可怖,姚緋和雷震宇二人,都能克制邪祟,足以應對。”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費心将他們引來解決這禍事,自然不能讓他們殒命于此。”
衆人依舊不為所動,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緊了,神色戒備,沒有一個人放下防備。
儀宣看看全體警戒的小輩,又看看地上的顧灼華,略一沉吟,擡手毀去顧灼華的形骸,将其中附着的那一縷魔識收攏在自己掌心,對衆人說道:“我将他的魔識困住,不會讓他妨礙到你們除祟。”
“麻煩儀前輩了。”柳浩揚這才放下新生劍,神色放松地沖儀宣一笑,“還請前輩務必看好他。”
儀宣微微颔首,算是應下。衆人心中稍稍安定,柳浩揚暗自思索:姚緋一直想與魔尊不殆對談,探尋舊玄清滅宗的實情,如今姚緋去忙除祟之事,他們便先幫姚緋看好這魔尊,等姚緋回來再做打算。
早在來驚雲劍閣之前,衆人便搭建了一個新的傳音陣,此時柳浩揚在傳音陣中試探着喚了一聲:“姚緋?”
片刻後,傳音陣中傳來姚緋遲疑的聲音:“……嗯?看來這邪祟蟲巢,并不隔絕傳音法術。”
聽到姚緋的聲音,柳浩揚心頭又松了口氣,連忙說道:“來尋我們的那個‘百裏少游’是魔尊不殆假扮的。魔尊如今被儀宣前輩控制住,對方說潛淵、靈鈞、不争、衡機、夢真、戡世前輩俱在驚雲劍閣中。”
傳音陣另一邊的姚緋無奈道:“我和雷君留心找一找——驚雲劍閣近期有什麽類似于除魔大會的集會不成,他們怎麽都湊在這裏?”
柳浩揚苦笑一聲,答道:“魔尊說,是他去向這些前輩求助除祟,他們才過來的……”
“……我明白了。”姚緋扶額,“想來是他找了一圈有除祟能力的修士,都沒能解決此事,才千裏迢迢去西南尋我過來。”
“如今驚雲劍閣中是何景象?”柳浩揚好奇地問,他聽姚緋的聲音輕松,似乎那邪祟蟲巢中沒有駭人的景象。
“……一言難盡。”姚緋一掌将他好徒兒孟清畫的除祟王八圖拍在身側樹乾上,凝眸瞧着驚雲劍閣濃重祟氣間的那些白衣劍修。
與他預想的千兇萬難不同,劍閣裏這些劍修身上濃重的祟氣幾乎讓姚緋看不清他們的面貌。從狀态上瞧,衆人都陷入了某種恒定的幻術裏,有些人呆呆地站在一處,有些人練劍刻苦直至掌心出血,還有些人似乎正在被長輩責罵,對着虛空做出一副虛心挨訓的模樣。
但走了這麽久,姚緋還沒見過那個冒牌百裏少游所說的“被蟲子吃到只剩一張人皮的劍修”。
他稍作思索,對傳音陣中的柳浩揚道:“柳君,幫我問一下魔尊不殆,他是否通過一些秘法窺探過百裏少游的記憶?”
傳音陣中靜默片刻,顧灼華的聲音在其中響起:“我就在傳音陣中,直接問我便可。”
衆人的聲音一齊:“你怎麽在傳音陣裏?!”
顧灼華無言一瞬,答道:“你們以為我是百裏少游時将我拉進來的。”
衆人:“……”
顧灼華回答姚緋先前的問題:“我看過百裏少游的記憶,也是按照他的記憶行事。”
“……”姚緋一把抓住了身邊路過的一名白衣劍修,不等對方反應過來,他周身的功德菩提便聯結成鏈,将那名劍修捆得嚴嚴實實。
功德金光灼燒着對方身上的邪祟,姚緋施法封住對方的嘴,讓此人發出的慘叫和求救聲全都堵在喉頭,但即便如此,不遠處的幾個驚雲劍閣劍修還是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向姚緋的所在之處走來。
……果然。姚緋看着那劍修身上散逸的祟氣,并沒出現什麽蠱蟲,他收回放在劍修身上的菩提,閃身遁入周遭的樹木中。
那些滿身邪祟的劍修走過來環視片刻,找不到方才令其他邪祟感到灼痛的存在,便四散開去,繼續做着各自的事。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姚緋瞧着這一幕,喃喃道,“柳君,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了?”柳浩揚在傳音陣中茫然地問。
姚緋解釋道:“最初,我們在清冥山發覺異常時,并不知道那些導致山民如行屍走肉的存在是邪祟,便認為這種能夠操控他人的存在是蟲妖或蠱蟲。”
“随着探查的深入,我們對這個猜想越發深信不疑,因此在無知無覺中心生恐懼,這恐懼滋養了清冥山的邪祟,也使得當地的邪祟在我們眼中以蠱蟲的模樣呈現——這是一種根植于人心的‘幻想’,是無法用尋常方式解除的‘幻術’。”
“如今我已清楚邪祟究竟是一種什麽東西,因此就算聽了魔尊說邪祟是蟲子的話,我見驚雲劍閣的邪祟也依舊是邪祟;百裏少游對邪祟知之甚少,先前又被蠱蟲狀态的邪祟寄生過,在他眼中,邪祟就是蠱蟲,是能夠在人的皮囊中存活的邪蟲,魔尊從他記憶中看見的景象則扭曲了魔尊的認知……”
“……也說不準,魔尊或許只是因為要扮演百裏少游,這才用百裏少游的所見所聞向旁人求助。”
聞言,柳浩揚神色了然,又另辟蹊徑道:“這麽說來,我們所見的黑霧狀邪祟豈不也是一種‘幻想’?因為邪祟與魔族同源,而魔族在世人眼中大多以黑霧模樣呈現,我們便以為自己所見就是邪祟真身。”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柳浩揚沉吟片刻,腦中将他們自清冥山以來一路的見聞一一對比整合,不由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恐懼自人心而生,認為邪祟不可戰勝的念想也由人心生出。除祟天尊早已隕落,如今神咒除祟靠的是修士的願力,而修士對邪祟的恐懼是一種負面願力,這說來說去,是一場願力強弱的較量,若我們在面對邪祟時能不生恐懼、不生怯懦,即便只會念誦神咒,也未嘗不可一戰。”
他說着,回首看向儀宣手心的那一縷魔識,問道:“顧前輩,是也不是?”
“……是。”顧灼華的聲音在傳音陣中響起,“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麽順着無邪的話理解到這種程度的,但你想的沒錯,就是如此。”
同樣在傳音陣中聽着兩人對話的暮成雪和柳望舒也顯露出一副恍然之色,其他人則對此有些摸不着頭腦了,紛紛看向自己身邊“頓悟”的同伴。
那對柳姓姐弟顯然不想給一臉茫然的同伴解釋這等玄之又玄的事,當即抄着劍要去試驗一下他們的體悟,暮成雪慢了一步,被一頭霧水的同伴們攔住去路,只能眼睜睜瞧着那姐弟倆禦劍飛入邪祟蟲巢之中。
……罷了。暮成雪放下掐劍訣的手,就算嘗試心切,他的先天靈覺也會拖後腿,不如讓那倆性情最穩的修士前去。
這麽看來,有些異于常人的天賦也不一定是件好事,他目前的修為還不足以讓自己承受先天靈覺帶來的沖擊。
暮成雪在傳音陣中說道:“無邪,澄明和振靈進去了。”
聞言,姚緋瞬間出現在蟲巢的一角,将飛入此地的柳浩揚逮了個正着。
柳浩揚被姚緋單手拎着,不能繼續往前,他環視四周,又攥緊自己的一雙白骨手,稍等片刻,沒見到周圍的邪祟向自己奔來,這雙白骨手也沒有任何動靜。
他判斷道:“這一處邪祟與蝕淵關系不大。”
若是蝕淵的邪祟,此時他的這雙手早該被祟氣纏繞,腦海裏還會出現一個興奮至極的聲音對他冷嘲熱諷。
說到這裏,也不知蝕淵如今在哪憋着壞屁,竟許久沒來找他們的麻煩……
“柳君?”耳畔響起一道被刻意壓低的呼喚。
柳浩揚回神,轉頭看向姚緋,自己的修為竟在瞬間有突破之兆。他興奮地抓住姚緋另一只手,說道:“我知道使者通明神咒講的是什麽了——是‘無畏’!”
“不聽邪祟蠱惑之聲,心念通達、無怖無畏,所謂的除祟神通,不過是人勘破邪祟本質後的自在通明。這樣的人百邪不侵,所施展出的招式自然也有除祟之效。”
姚緋歪頭,神色微動——他聽懂了。
這也是柳浩揚目前身處萬祟之中能夠來去自如的緣由——若稱柳浩揚是“無畏”第二人,這修仙界怕是沒人敢稱第一了。
姚緋偏頭,看見正在逐步試探着觸碰邪祟的柳望舒,又轉念想也不一定,這還有個跟弟弟差不多的姐姐。這姐弟倆一樣敢想敢做,只是有了猜測便敢來直面邪祟。
柳浩揚拉着姚緋去找王笑鋒等人,渾然忘了自己身後還跟着個姐姐,邊找人邊對姚緋說道:“比如你。你知曉邪祟是何物,也通曉除祟之法,因此對尋常邪祟生不起怖意,除祟的能力也更強。”
柳望舒跟在兩人身後默默聽着,待弟弟說完,她稍加思索,持劍揮向路過的一名白衣劍修,一道不傷骨肉的劍風吹過那劍修的身體,附着其上的祟氣盡數消散。
“果真如此。”柳望舒收劍。
她這一劍,沒有用功德菩提輔助揮動,純粹靠“無畏邪祟”的念想。
“只是這修仙界,如今有多少修士能做到對未知事物不生恐懼?”姚緋無奈地嘆了口氣,仗着自己隐身、尋常修士看不見而上手扒拉開聚堆的修士,往人腦門上貼王八符,一個個封住他們體內的邪祟。
柳姓姐弟也幫着貼符箓。柳望舒在傳音陣中問姚緋:“為何不直接将這些劍修體內的邪祟清除,而是将邪祟封在他們體內?”
“七……一位認識的前輩說過,強大的邪祟會在遭到明顯威脅時遁逃,倘若我們将邪祟一個個拔除,會引起那邪祟的警覺,若只是封印,回頭一擊盡滅,能叫邪祟反應不過來。”姚緋一邊解釋,一邊舉起自己手裏的王八符,“這是我徒妹改造的除祟符,只有封印之效,無有除祟之能。”
來到驚雲劍閣地界看見這個巨大的邪祟蟲巢時,姚緋吓了一跳,還以為這一趟必定走得九死一生,誰知進來一看,這裏的邪祟都很遲鈍,別說發現他、傷害他了,他給這些被邪祟操控的劍修兩巴掌,這些劍修也只會茫然地看着“周遭突然扇自己巴掌”的空氣。
這種狀态可不妙,雖然方便了除祟之人潛入,但同時也方便了想要摧毀驚雲劍閣的邪道暗動手腳。
“對了,雷震宇呢?”柳浩揚左右前後都瞅瞅,沒找到人。
姚緋答道:“雷君跟我分頭行動,一起貼符箓的速度太慢。”
柳浩揚下意識道:“那我們也……”
姚緋立即否決:“不可,你和柳仙子跟在我身邊,不要亂走。”
雷震宇和他都強在功法克制邪祟,但這姐弟倆可不是,為防萬一,兩人都待在他身邊為好。
聽到姚緋叫自己“仙子”,柳望舒有些不自然地縮了縮肩,忍不住開口道:“喚我姓名或道號即可。”
姚緋沒多想,點頭應道:“好。”
三人到處張貼除祟符,很快便找到了王笑鋒。身着竹繡青衣的女子手持折扇,怔怔地看着眼前兩道由祟氣凝成的黑影——一道是缺了頭顱的高大男人,一道是被長刀當胸穿過的瘦弱男人。
姚緋側耳,聽見王笑鋒身上的那些邪祟都在凄厲地喊着“哥”,便大概知曉困住王笑鋒的“痛苦”是什麽了。
他回想了一下王馭浪的聲音,随後運起魅術,将一只手用力摁在王笑鋒的肩頭,僞聲喚道:“潛淵,回神。”
纏繞在手臂上的功德菩提泛起金光,随着姚緋的聲音刺破迷障,直達王笑鋒識海之中。
“戡世……?”王笑鋒如夢初醒地回頭看去,見發出那道熟悉聲音的人不是王馭浪,而是姚緋。
她又扭頭環視自己周遭,這才徹底回過神來,了然道:“我被魇住了,多謝姚道友。”
雖然已經猜到了大致緣由,但姚緋還是問王笑鋒:“你和戡世前輩怎麽直接進了驚雲劍閣?”
王笑鋒用扇子指指頭頂遮天蔽日的邪祟蟲巢,道:“想潛進來尋找這東西的本源在哪,誰知技不如人,耽擱在這裏了——先前它還沒這麽誇張。”
姚緋交給王笑鋒一疊除祟符,又将對方拉進他們的傳音陣中,四人繼續一邊到處張貼除祟符,一邊尋找其他幾個被困在驚雲劍閣的好友。
如今有元嬰期修為的姚緋只要放出神識,便可令其覆蓋整個驚雲劍閣去尋人,但他不知道這驚雲劍閣中會不會存在沒被邪祟侵染的大前輩,若是貿然用神識探查一個大宗門、還被這宗門的大人物發現了的話,這舉動跟宣戰沒區別。他出來一趟,可不能給合歡宗惹上一屁股麻煩回去。
四人之後又在弟子房舍中找到昏睡的百裏少游,姚緋施法将人弄醒,詢問驚雲劍閣的閣主一般都待在什麽地方,讓百裏少游引路。
…………
暮成雪跟同伴解釋完柳浩揚的那些頓悟,轉頭看見天邊浩浩蕩蕩飛來一群身着法袍的道士,他仔細瞧了兩眼,不禁訝然道:“大師姐?你們怎的來了?”
為首的道長身着黑白道袍,臂彎裏擱着把麈尾曳地的雪白拂塵,神色肅穆,端得是一派仙姿道骨。她先向暮成雪略一颔首,随後對飛舟上的其他修士拱手,自報家門道:“貧道太清宗碎月道長座下大徒子玄玉清,道號清淨心,見過諸位道友。”
“祖師有令,命我等前來助一位道友結陣祛邪——請問‘無邪’是哪位道友?”
暮成雪用拂塵一指遠處的那個邪祟蟲巢,對師姐道:“無邪在裏面。”
玄玉清此時看不出驚雲劍閣的異常,但直覺告訴她如今的劍閣很不對勁,不能輕易接近。
“這……”她詢問地看向自己身邊那個有着先天靈覺的同門師弟,果然,暮師弟的雙眼布滿血絲,紅得吓人,像是看見了極為肮髒的東西。
暮成雪暫閉雙眼,将手裏的除祟符箓交給師姐,并不作答,只是說道:“師姐,我們需要很多張這個。”
玄玉清看着符紙上的王八圖:“……”
在符紙上畫這種不莊重的東西,祖師真的不會記她大過嗎?
玄玉清本性靈慧,見過除祟符後,再看向驚雲劍閣,便駭然看清了劍閣上的濃重祟氣:“……”
祖師,這種龐然大物,真是他們能對付得了的嗎?
…………
察覺到一直有外宗修士在自家宗門中走走逛逛,打坐靜修了數月的易閣主決定出門親自看看。
下一刻,踏出驚雲殿的易可鑒看着自家宗門裏遍地張貼的王八符,不禁心頭火起,周身劍氣微漾,震得殿外石階都裂了細縫。
他正要厲聲質問這是哪個不知死活的王八蛋敢在劍閣亂貼符箓,餘光瞥見一道紅衣身影飄然而至,臨到嘴邊的罵聲硬生生咽回,喉結滾了滾,做出一副飄然世外仙風道骨的長輩模樣,連眼神都刻意放得悠遠缥缈。
王八蛋姚緋向易可鑒行了一禮,“易前輩日安。”
易可鑒用靈力隔空将人一扶,溫聲問道:“如今這時局,你千裏迢迢來劍閣,可是合歡宗遇到了什麽難事?”
姚緋看着跟前這位一祟不染的劍閣閣主,心道:“目前看來,是前輩您的宗門遇到了難事,需要我千裏迢迢地來援助。”
他不動聲色地看向易可鑒腰間,果然看見那把因正氣淩然而不染祟氣的仙劍——驚雲劍正在為劍主隔絕祟氣。柳浩揚喜劍,對修仙界有名的劍知之甚多,姚緋在柳浩揚身邊耳濡目染多年,對修仙界各個大能手裏的本命劍也有所了解。
驚雲劍閣是傳統劍宗,修劍講求死記硬背劍招與刻苦練習劍勢,信奉“揮劍萬遍奇跡自現”,堅信刻苦能夠超越天賦。這也是為何驚雲劍閣雖被邪祟操控,卻一無自相殘殺,二無對外侵伐,只是一衆劍修悶在自家宗門裏練劍直至瘋魔。
在這樣一個正經到近乎刻板的劍宗裏,那柄祖傳閣主佩劍正的力壓萬邪,持劍者置身邪祟之中自然心神不染污穢。
但這持劍者被一葉障目,對邪祟無知無覺,驚雲劍自然也沒有除祟之效,無法庇護整個宗門。
“合歡宗……确實遇到了些難事。”有之前無數次的前車之鑒,這次姚緋不會将邪祟的事如實相告了。如今修仙界中能頂事的前輩全都不見蹤影,剩下的前輩不是迷之自信、便是根本不聽後輩的提醒,姚緋可不想跟這些前輩硬碰硬。
他稍微使了點魅術,對易可鑒道:“易閣主,可否看在晚輩師母的面子上,答應晚輩一事?”
已經習慣合歡宗徒子同人說話時下意識使用魅術,易可鑒不動聲色地消弭掉這點朝着自己而來的魅術,面上神色未變,他問:“何事?”
“待會兒無論晚輩做出什麽事,都還望閣主不要阻撓。”
易可鑒瞅着面帶微笑的姚緋,神識感受到不遠處還躲着幾個宗外的修士,他沉吟片刻,問道:“你要做的事,可會威脅到驚雲劍閣的安危?”
姚緋立即答道:“絕不會。”
易可鑒便道:“你是她的弟子,本座信得過你,但本座要為這劍閣衆修士讨個安心——你發天道誓約。”
姚緋頓了頓,開始向天道發誓,表明他接下來要做的事絕對無害于驚雲劍閣。
發完誓,姚緋向易可鑒問道:“前輩不覺得門人近來變得有些奇怪嗎?”
易可鑒微微蹙眉,他看看周身環繞淡淡金光的姚緋,又看看周遭各做各事的門內徒子,只覺得這些徒子身上似乎有些黯淡。
但他并未直接道出異常,而是說:“并未,若說有異常,也是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近來修煉愈發刻苦。”
他話音一頓,似是覺察到什麽,擡手往姚緋眉心打入一道劍氣,“你行走在劍閣內,帶着這道劍氣,其他劍修便不會為難你。”
“多謝前輩。”交涉異常順利,姚緋向易可鑒拱手告退,飄出一段路後,當着易可鑒的面把王八符貼在過路的徒子身上,試探易可鑒的态度。
看見此景的易可鑒眼皮一跳,搭在劍柄上的手下意識握住劍柄——那是他親傳的三弟子,平時在個人形象上最為龜毛,別說容忍別人往自己身上貼王八符,就算是貼靈石都不行,今天卻呆若木雞,對姚緋的動作毫無反應。
他心頭一沉,環視周遭其他有些呆愣的門人,也意識到有些不對勁,但面上不動聲色,傳音警告門徒:“衆徒子聽令:身上符箓三日內不準撕,違者重處。”
一個正從他面前走過的徒子腦門上就貼着符箓,聞言卻茫然地看向他,問道:“閣主,啥符箓不讓摘啊?”
“……”易可鑒擺手讓徒子快滾,自己則使了個匿行法術跟上姚緋,看看對方究竟要做些什麽。
毫無所覺的姚緋飄到附近的樹後,與樹後躲着看情況的同伴們紛紛對視,随後感慨道:“師母的人脈真好用。”
連“在一個宗門裏到處貼王八圖”這種事都能大事化了。
傳音陣中适時響起暮成雪的聲音:“無邪,我宗門裏來人了,說是祖師傳令,讓他們來協助你設置困陣、淨化邪祟。”
姚緋有些驚喜地說道:“那感情好,我正愁去哪找擅長設陣的修士。”
暮成雪又道:“你和獵霆把除祟符帶走了大半,我得教一教同門,讓他們跟我一起畫些用于設陣的除祟符,大概需要一炷香的時間,你那邊着急嗎?”
“不是很急,我們還沒尋到戡世前輩和靈鈞。”
跟閣主通過氣後,姚緋直接放出神識,細細翻找起劍閣內的所有活人,試圖從中找出劍閣大邪祟的藏身之處。而劍閣中的那些高修前輩也因為姚緋神識裏那道易可鑒的劍氣而按捺住出手的沖動,任由姚緋探查。
由此可看出,易閣主放人窺探劍閣此舉有過不止一次——姚緋好奇了一瞬,上一次是誰?會是他師母麽?劍閣又是因為什麽樣的大事允許他人窺探?
在驚雲劍閣的幾人都貼着隐身符,一般劍修看不見他們,他們便拿着路過的各個劍修嘗試柳家姐弟說的除祟之法。
但有柳家姐弟那種心境的人到底是少數,大多數人對邪祟有着自己都不易察覺的恐懼,哪怕這恐懼只有一絲,也能洩盡武器上能夠除祟的金光。
柳浩揚拍着頗顯喪氣的百裏少游,安慰道:“沒事兒,回頭你們多看看姚緋是如何滅祟的,看久了就不怕了。”
正在使用廣域法術尋人的姚緋突然無感情地“啊”了一聲,這邊勾肩搭背的浩揚少游随之轉頭,眼神詢問姚緋有什麽事。
姚緋轉頭看向他們,道:“我找到戡世前輩和靈鈞了。”
旁邊正在試圖維持除祟金光的其他人聞言,也轉過腦袋來看姚緋,異口同聲地問:“在哪?”
“……在打架。”姚緋面色複雜地指指西南。
衆人立即飛往驚雲劍閣的西南方位,不等落地,便見一處開闊的練武場中,持鏈刃站立的王馭浪周身邪氣暴漲,面容已經叫祟氣遮蓋到看不清五官,正在與持劍的顧人還拼殺。
衆人細細一看,渾身祟氣、好似邪祟化形的王馭浪只是站在原地防守,出招冷靜,不像被邪祟操控了神智;而顧人還雖一身白衣無瑕,神态卻狀似入魔,好像不認識眼前的人了一般,出手盡是殺招。
只是無論修為或招式,年紀較小的顧人還都遜色王馭浪許多,王馭浪也不想傷了顧人還,出手一直收着力道,兩人看似打的有來有回,實則是王馭浪單方面縱容着顧人還在自己的兵刃上宣洩招式。
那滿面祟氣的王馭浪瞥見好友們趕來,出聲道:“此處的那只根源邪祟如今在我身上,靈鈞受邪祟蠱惑,把我認成了旁的什麽人。”
百裏少游愕然道:“在你身上?!”
王笑鋒冷靜地給在場不知詳情的同道解釋:“戡世修煉‘五濁惡鬼道’,身體可容世間萬濁,邪祟也算其一,若要困祟,她的軀體是最好的容器。”
尋常正道的修士怎可能去修煉這種邪惡道法?像是提前預知并為今日的時局做了一定的準備一般。姚緋下意識偏頭去瞧王笑鋒,而王笑鋒只是回以一笑,耐人尋味道:“這世間一法難尋的乾坤之道,萬法或可尋之。王家人多修非常道,畢竟若是一個宗門只會一種法門,豈不是太單調了?”
姚緋便問:“那你們家裏有佛修嗎?”
王笑鋒攤手,無奈道:“我家裏人再怎麽修,也是修煉東洲的道法——北洲佛修不悔是尋天府的客卿,但此時被天道法則隔在東海之外,難向我們施以援手。”
總結:在除祟這方面,還得靠他們自己。
遠處的王馭浪聲音含怒:“你倆別聊了!先處理一下我身上的這個邪祟成不成!?”
“成!”王笑鋒沖自家人應了一聲,轉回來看姚緋,問道,“你打算怎麽做?”
“得看你們能配合我到何種地步。”
“在場人中,你最通曉除祟之道,我們自然都聽你的。”
姚緋環視周遭神智清醒的修士,看看遠處還在纏鬥的王馭浪和顧人還,在傳音陣中詢問暮成雪:“暮君,你們那邊符箓畫了多少?”
劍閣之外、飛舟之上的暮成雪和他的同門都拿出了平日抄經的手速,一筆一個王八,快而不亂,張張具有困祟之效。曲铮铮在一旁看得啧啧稱奇,心道專業的事還是得由專業的人來做,這道士宗修士的手畫起符文來真是都跟開了光一樣。
暮成雪還在通過傳音陣跟姚緋對情況:“不知你要設多大的困陣,但師姐說若要環繞劍閣設困陣,現在的符箓夠設三個困陣了。”
“只是這劍閣困陣稱得上是籠天縛地,劍閣占地太廣,僅憑我們的靈力能驅動一瞬大陣已是極限。”
簡而言之——缺人。
姚緋當即在傳音陣中喚道:“铮铮。”
曲铮铮會意,勾勾儀宣的手心,讓對方捎她回合歡宗喊人來——他們合歡宗修士別的不行,靈力倒是數一數二地多。
鬼修趕路本就快捷,影遁可一瞬千裏,更別說儀宣修為超群,只帶着曲铮铮一人,橫跨東洲用不了兩刻功夫。
還在劍閣之內的王笑鋒見狀,對姚緋道:“我先前傳了符信,尋天府派來助陣的人大概快到了,有需要我們的地方你盡管說!”
柳浩揚等人則早早去攔顧人還。百裏少游在攔人的間隙還得抱頭鼠竄躲顧人還的雷訣,他慘叫道:“不是說雷靈根修士不會被邪祟影響嗎!”
柳浩揚解釋道:“可是靈鈞輔修魔道,并非至純至剛的雷修!”
花無依好奇道:“這劍閣中那麽多高修前輩都中了邪祟的招,為何戡世前輩卻能在身困邪祟的同時維持神智清明?那五濁惡鬼道竟如此厲害!”
王馭浪分神笑道:“邪祟本質是人心生出的執念和恐懼,有恐懼和執念的人才會被它操縱,我沒恐懼,亦無執念,這東西便蠱惑不了我!”
距離較遠的柳望舒重劍砸地,激起一道石牆去擋雷訣,免得分神的王馭浪被顧人還擊中,但下一刻,這道石牆從後被更加強力的雷霆震碎,一道裹挾着紫電的身影越過衆人,直指衆人圍堵中的顧人還。
衆人原先下手都有所保留,盡量不傷到顧人還,但随之而來的雷震宇習慣了速戰速決,下手更是不留情面。他沖到神志不清的顧人還跟前,朝對方面門狠狠砸去一拳。
通過傳音陣指導安排劍閣外衆人布陣的姚緋依稀聽見人群中傳來骨裂聲,他回首看去,只見先前還“氣焰嚣張”的顧人還被雷震宇一拳掼在面門上,整個人脫力倒飛出去,沿路砸穿了數間房舍,最終被一道白色身影伸手撈住。
易可鑒看看自己手裏臉上淅瀝鮮血、昏迷不醒的顧人還,又看看被砸穿的房舍牆壁,再瞧瞧遠處收拳的雷震宇,最終咬牙對雷震宇說道:“你跟你師父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去到哪,便要犁平哪裏的地!”
雷震宇目移,柳浩揚連忙摁着雷震宇的腦袋去給易閣主賠不是。
姚緋則去易可鑒手裏接昏迷的顧人還,他正要動手為顧人還除祟,下一刻手裏的人便被雷震宇抽走,後者将顧人還扔在地上,直接一道雷打過去滅祟,原先還稱得上是白淨的顧人還就這樣被雷劈成黑炭,頭發都燒沒了一半。
“……”姚緋小心地對黑着臉的雷震宇說道,“顧君……罪不至死。”
“他該死!”雷震宇恨鐵不成鋼地咬牙道,“他不知通過邪祟看見了什麽,竟松口受制于祟!!”
随後指着地上的顧人還,頗感委屈地向姚緋告狀:“我喚他,他還将我打了一頓!”
姚緋驚奇道:“他打得過你?”
柳浩揚用靈力給地上仰倒的顧人還止血,“打得過能成這樣?雷震宇淨喜歡瞎告狀,你別理他。”
雷震宇沒好氣地回頭踹柳浩揚一腳。
滿臉血的顧人還身上祟氣未散,搖搖晃晃地想要站起來,被雷震宇順帶一腳踹回地上。
站在一旁看男人們鬧的柳望舒思索道:“被祟所操控的人是向惡念妥協了,若是有了比惡念更強的念想,是不是就會脫離邪祟的控制?”
柳浩揚聞言,立即将姐姐的猜測試驗了一番,他湊在顧人還耳邊說:“王笑鋒說,你要是再不清醒過來,以後就別想踏進尋天府。”
效果立竿見影,顧人還身上的祟氣瞬間清空,他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翻起來,頂着一臉血道:“我醒了我醒了,你別……!”
他發現王笑鋒不在現場,瞬間又自暴自棄地想躺回去,被雷震宇強硬地架了起來,沒能返回先前的狀态。
易可鑒站在一邊看着這場鬧劇,實在看不明白,只能滿眼疑問地看向身邊的姚緋,而姚緋似乎沒有給他解釋的打算,只是擺手讓他不要多問。
遠處被衆人遺忘的王馭浪無力出聲:“喂……”
姚緋連忙安撫道:“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外面來人和結陣都需要時間,前輩你努力挺一下。”
他一直在側耳分辨王馭浪體內那邪祟的絮語,聽來聽去,都是些對修煉和劍道的執着,沒有更深的其他惡念。通過這些絮語,姚緋了解到劍閣中有些徒子因實力不足、趕不上同齡人,便動起了歪心思,與合歡宗部分越界的徒子做爐鼎生意,禍害了不少原本前途大好的修士。
——這便與先前合歡宗內突然嚴查爐鼎的事對上了,一樁惡事竟然能從東到西橫跨整個東洲去施行,這些修士還真是不嫌累。
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有其他宗門牽涉其中……姚緋将這件事單獨傳音與柳浩揚分享,不打算告知易可鑒——這種會影響到兩宗關系的事,還是等師母回來應對罷。
曲铮铮很快便将大半個合歡宗的門人帶過來了,一并前來的還有姚緋的幾個小徒子,大夥兒都抱着各自的聲樂法器,随時準備除祟;尋天府距離近,喊人來支援也很快,一群功法各異、殺氣騰騰的高大修士奔雲馳電地湧現天際;而太清宗的玄玉清早在向暮成雪了解大致詳情後,便傳信回宗門喊了精通符陣兩道的葛師叔來。
看着三宗人馬包圍自家劍閣的易可鑒:“……”
他瞪眼看向姚緋,張口欲問,但太清宗來的那個葛傾杯擡手示意他別出手,不要打擾姚緋行事。
易可鑒只好眼神詢問葛傾杯,後者念誦出一個他從未聽過的神咒,讓他複念一遍,他心有疑慮,不肯念誦,又見對方長嘆一聲,燒了張王八符,随後将符灰抹在他的眼皮上,待他再次睜眼,便看見自家宗門被鋪天蓋地的黑霧籠罩,那些黑霧纏繞着每個徒子,操控徒子的行動。
易可鑒心中大駭,但很快便反應過來這包圍劍閣的三宗之人都是來做什麽的,他轉頭看向葛傾杯,問道:“需要我做什麽?”
踏入陣眼的葛傾杯答道:“不要阻攔衆人行事。”
柳浩揚從一旁冒頭,好奇地瞧着葛傾杯手心的符灰,問道:“葛前輩,這符箓如今能夠使人看見邪祟了?”
葛傾杯微笑着搖搖頭,“我的雙手方才被祖師‘降神’一瞬,這才能燒出明人雙目的除祟符灰。”
随後,柳浩揚意識到什麽,連忙取走葛傾杯手心剩下的那點符灰,而葛傾杯的雙手下一刻無力地垂落在身體兩側,像是突然失去了筋骨,再也無法使用。
——這是“降神”的代價,葛傾杯的雙手需得舍棄掉重新生長,這一雙已經廢了。
姚緋通過傳音陣與三宗領頭的修士交涉完畢,籠罩方圓千裏的困祟大陣如願結成——太清宗修士齊齊踏罡捏訣,指尖金光暴漲,數萬道鎮邪符咒淩空飛射,交織成密不透風的符網。衆修士同聲誦咒,天地間靈氣沸騰,符鏈縱橫交錯,菩提金光如鎖鏈層層纏繞,陣中祟物嘶吼掙紮,卻被無邊正氣牢牢鎖死。
見困陣有效,衆人心神愈定,金光愈盛,邪祟哀鳴漸弱,大陣堅不可摧,浩然神威鎮。
驚雲劍閣的閣主如今得見邪祟,不會阻攔衆人行事,合歡宗平時堅持頌持神咒的音修分部在劍閣各處奏樂,有着除祟之效的樂音傳入劍閣衆修士耳中,許多劍修不能立時清醒,被邪祟操控着反擊,但很快又被其他三宗的修士壓制。
在三宗傾力救助自家宗門的時候,易可鑒也沒閑着,他使了一招“萬劍歸宗”,直接将全劍閣修士的本命劍都召走,之後這些門人想要反擊,只能提拳,攻擊力大打折扣,輕易便能被制服。
正在撥弦奏樂的姚緋見狀,傳音跟柳浩揚講小話:“原來這‘萬劍歸宗’是所有劍修的本命劍都歸宗門所有的意思嗎?”
柳浩揚沉默一瞬,道:“也不是……這個法訣一開始是高階劍修弄出來搶低階劍修本命劍用的,一些跟劍主關系不好、契約不深的劍容易被這法訣召走,不知怎的就被傳成了很厲害的樣子,易閣主又将其稍作更改,變成了可召走門人佩劍的‘萬劍歸宗’。”
姚緋從柳浩揚的話中注意到一個問題,“這法訣只能召走修為比易閣主低的修士之佩劍?”
“是。”柳浩揚答完,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他“咦”了一聲,“驚雲劍閣中,易閣主是修為最高之人?”
——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一個大宗門的宗主修為雖不低,但修為最高者絕不會是宗主,而是長老一類的存在。
可他們鎮壓被邪祟操縱反擊的劍修至今,都沒有見到還能手持長劍反擊的高修者,這說明驚雲劍閣裏沒有修為比易可鑒高的劍修了。
在陣中踏着陣眼穩定大陣的葛傾杯給易可鑒傳音道:“代我向閣中前輩們問好。”
易可鑒沉默許久,才低低應了一聲:“……嗯,他們在泉下很好。”
他問葛傾杯:“你的手多久能長好?”
葛傾杯早将雙臂斬斷,此時兩袖空空,他輕笑道:“大概需要五十年左右罷?此番清淨劍閣近乎是在逆轉天命,我叫你看清了邪祟,相當于間接改了劍閣的道運,不付出點代價可不行。”
易可鑒看向半空中撩動五弦的那道緋紅身影,又問葛傾杯:“他直接主持了這場除祟法事,是不是也該去些什麽才能保平安?”
“這得看天意了。”葛傾杯嘆道。
他剛嘆完,便見易可鑒在随身的乾坤袋中掏了掏,掏出一株靈植遞給他。
葛傾杯定睛一看,那靈植是能夠迅速肉骨生肌的佛肉蓮,“這東西少見,你從哪弄的?”
“先前跟藥宗買的。”易可鑒道,“就當答謝你特地走這一遭了。”
吃了靈植的葛傾杯開始親自動手加固陣眼。
驚雲劍閣的除祟樂音維持了三個日夜,前來支援的一衆合歡宗修士全都被陣法吸成了人乾,這才堪堪将劍宗祟氣四溢的狀态消除。
柳浩揚的《枯榮劍法》經此一役一舉成名——每當負責鎮壓反抗劍修的修士們精疲力竭時,柳浩揚舞動的劍招便傾瀉出勃勃生機,将力竭的衆人“扶”起再戰。
姚緋的六個分身也沒閑着,分散四方除大祟,但姚緋使盡辦法,發現自己滅不了王馭浪體內關押的那只大祟。
絲弦彈斷了不知多少根,彈到最後姚緋的銅質系爪都碎了,王馭浪體內的那只邪祟也只是氣勢弱了下去,沒有任何要消失的意思。
除祟除到最後,姚緋也有點瘋魔了,他開始朝着王馭浪念經,想着西洲的法門怎麽也會有些作用,可誦經的聲音卻将王馭浪給燙傷,原來東洲的五濁惡鬼道在西洲就是惡鬼,也是佛法要對付的存在。
而這一次,王馭浪沒有再催促任何人,她靜靜地站在原地,看着姚緋在她跟前束手無措。
“……怎麽會?”姚緋兩手抓住王馭浪的肩,讓功德菩提将對方纏繞了個嚴實,依舊不能徹底根除那只大祟,“這又不是什麽厲害邪祟……為何除不掉?”
眼看姚緋維持了數日的沉着就要崩盤,柳浩揚上前來牽走姚緋越抓越緊的一只手,輕聲提醒道:“你對除掉這只邪祟太執着,我們都不太能感受到這只邪祟的存在了,你卻還堅信它在戡世前輩的體內。”
“執着”——這也是邪祟存世的根基之一。
姚緋用力閉上眼——這次劍閣除祟耗費了這麽多人力物力,他們必須成功,不然之後所有人對邪祟的态度會再次陷入原先畏怖無比的境地裏,他們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會白費,在這樣的現實重壓之下,他要如何放棄對這只邪祟的執着?
他是個有着情感知覺的人族,畏懼除祟失敗的後果,更害怕看到修士們失望的神情,他做不到——
姚緋果斷剝離愛魄,斷除七情煩惱根的瞬間,那些他隐約恐懼的念頭全都煙消雲散,功德菩提的金光燒得王馭浪發出一聲悶哼,那紮根軀殼的邪祟嘯叫着消散無蹤。
在許多看不見邪祟的修士感官中,驚雲劍閣的天空逐漸明亮了許多,劍閣低階修士如夢初醒,茫然地看着包圍劍閣的三宗修士。
驚雲劍閣外的飛舟之上,玄玉清不确定地問自己身側的暮師弟:“成功了嗎?”
“嗯。”暮成雪眨一眨已經恢複正常的雙眼,溫聲對師姐說道,“大捷。”
有清醒過來的驚雲劍閣劍修想要撕掉自己腦門上貼的王八符,被手疾眼快的易可鑒飛過來一巴掌拍掉手。
易可鑒厲聲道:“不準摘除這個符箓!”
劍閣徒子茫然地看着彼此身上的王八符,不理解,但聽閣主的。
但這個符箓沒能維持多久,因為在邪祟消散殆盡的下一刻,劍閣內的所有除祟符便化作了飛灰。
柳浩揚一手扶住放松下來的姚緋,一手扶住卸力軟倒的王馭浪,後者很快被尋天府的修士帶走,柳、姚二人則相互依靠着立在原地,看四個宗門的修士互相寒暄感謝後各回各家。
易可鑒作為一宗之主,總要弄清楚事情的究竟,如今他能夠看見修仙界的邪祟,姚緋說什麽他都信個八九分,便上前來詢問邪祟的事,順道感謝姚緋和合歡宗。
姚緋累的不想說話,柳浩揚便代姚緋将邪祟的成因和他們如今探索出的除祟之法都同易可鑒說了一遍。
“劍閣的邪祟是我們至今所見邪祟中最溫馴的,容易拔除,此次又有太清、合歡、尋天三宗鼎力相助,這才能……”
柳浩揚本想說“這才能無死傷地除滅大祟”,但他随即便看見有幾名劍宗徒子擡着一具蓋了白布的屍體向這邊走來,不由頓住話音。
百裏少游随着那具屍身行至他們跟前,抱拳對易可鑒說道:“回宗主,我師父他……”
剩下的話,皆被一聲哽咽卡在了喉間。
易可鑒上前,掀開白布,盯着那具屍首看了許久,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林硯啊……”
一直神情恹恹的姚緋這時正色擡眼,遣神識去探查了一下那具屍身——百裏少游的師父被邪祟侵染太深,成了與蝕淵那般靠邪祟才維持存活的行屍走肉,如今邪祟沒了,這位師長自然也沒命了。
在這除祟的三日裏,姚緋主動或是被動地視聽了許多劍修能夠被邪祟浸染的根本原因,百裏少游這位師長身上的邪祟尤其吵鬧,能讓姚緋“看見”的事情也多。
驚雲劍閣祖上曾出過無數資質優越的劍仙,但随着閣內奉行“有教無類”所招收的普通徒子越來越多,原本令衆人仰望的劍閣漸漸變為“只要有學劍之心便可入內”的“普通劍宗”,有資質的劍修更願意去那些門檻高的宗門,好顯示自己的與衆不同。
百裏少游的師父名喚林硯,是驚雲劍閣的教習長老,座下徒子有數千之衆,單論徒子數量,在整個修仙界都數第一。
但他座下,能出師的徒子少,能有出息的徒子更少,他要的都是旁人不願要的、天賦總是差着那麽些的孩子,這些孩子一心想要學劍,跪在閣中各個長老的房門前幾乎要将頭磕破,林硯看着于心不忍,便将他們都收攏在自己座下教導。
這些徒子雖天資不足,但勝在習劍大多刻苦,雞鳴即起,夜半方休,可劍道根骨平庸,再勤勉也難追同齡天才半步。少有些不願刻苦的,是早早便認清了自己的能力,只學個行走江湖防身的劍術去用,他也不會強求對方一定要優秀,比如百裏少游。
林硯知道這孩子,整日嬉嬉笑笑沒個正型,上頭還有個哥哥,在宗主座下修行,叫百裏子虛,天賦絕佳,修煉也刻苦,宗內集會論劍時,他曾遠遠瞧過幾眼百裏子虛,當時感慨未來的劍修典範大概就是這種模樣。
但在宗門之外的劍修天才太多了,多到他們宗裏僅幾個拔尖的好苗子都顯得光芒暗淡。
——特別是在青雲宗出了個狂傲無比的雷震宇後,無數同齡的劍修在那柄閃耀着雷電的大劍下道心破碎。
他清楚地記得那日,自己座下的幾個徒子一身塵土踉跄歸來,衣衫撕裂、眼眶通紅地撲在他身前哽咽不止,原是在外被青雲宗的雷震宇譏諷鈍鐵難成鋒,當衆擊落佩劍羞辱。
少年人的淚水打濕他的衣襟,聲音絕望,這些徒子問他:“師父,我沒有雷靈根,也沒有好天資,是不是一輩子都出不了頭?”
林硯聞言,心頭一緊,連忙柔聲安撫徒子,勸他們勤能補拙、劍心比天資更重。可勸慰到最後,他望着徒子眼中那點将滅未滅的光亮,自己先慌了。
終年修劍,他比誰都清楚,劍道之巅從不只憑執念,無天賦者再苦熬,也終究觸不到那一步——譬如他自己。
從收徒開始,他日夜惶恐,怕這些孩子的一腔熱忱盡付流水,更怕親眼見到徒子們被現實碾得寸步難行,只得盡力鑽研劍法,企圖從中頓悟出什麽能解除困境的法門,可他自己都是個磕磕絆絆走在劍道上的“鈍鐵”,更遑論将其他鈍鐵磨砺成鋒刃。
耳畔突然傳來争吵聲,他從自己的思緒中回神,見是一個同自己請辭的弟子與其他徒子吵起來了。
對方似是痛極恨極,沖着往日的同門吼道:“修煉不是你說喜歡便能修好的!沒有天賦就是沒有天賦,你認命罷!!”
本想上前勸阻的林硯僵在原地,聽着這字字誅心,前所未有的放棄的念頭如寒霧蔓延,裹着無盡酸楚與不甘,将他徹底淹沒。
——若正道的劍道只能止步于此,那邪道的劍道呢?
這個念頭突然壓過了一切,林硯與合歡宗中一些不守規矩的門徒做交易,合歡宗徒子向他提供爐鼎修煉之法,而他為合歡宗提供爐鼎——将其他宗門天賦還不錯的門徒捉起來送去當“耗材”。
作為修士,在修煉途中殺死一兩個人再正常不過了,這是行道所需,為何非要執着是如何殺死的呢?
“…………”
将邪祟所呈現的林硯記憶看到這裏,當時的姚緋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完蛋。
這件事若是大白于天下,他們合歡宗又得挨罵。當一個宗門掌握了能讓他人謀利的法門時,這個宗門的存在好像本身就是一種會釀就罪孽的惡因。
誰能想到合歡宗和驚雲劍閣東西兩頭守望相助多年,連乾壞事都第一時間選擇跟對方一起乾。
而劍閣中其他門徒的惡念與林硯長老記憶中所說的事大差不差,就是一群不甘于平凡卻無法擺脫平凡的劍修練劍練瘋魔了,将近有一半的人在執念的驅使下走上了損人利己的邪道。
姚緋不是那種執着于修煉并會因為學習而瘋魔的人,所以他暫時不能理解這些劍修為劍道癡狂的行為。但在看過驚雲劍閣衆劍修的困擾後,姚緋突然發現,他徹底理解自家大師兄往日看自己的憤恨眼神了。
一個修士拼盡一切努力堪堪能夠觸及的高度,旁人因為“天賦”二字随随便便就能跨越——在絕望地意識到這一點時,貪嗔癡燒就的忮火頃刻間便可焚毀一個人的良知,驅使着一個人行遍種種惡事,簡直就像邪祟一樣。
但他師兄很厲害,雖然恨他恨得牙癢,但直到如今既沒有走上邪道,也沒有下手弄死他。
姚緋突然想到了蝕淵,他不禁懷疑,這個養邪祟的瘋子真的是因為“情”這一字而殺害自己的母親、又做出之後一系列惡事的嗎?
那個人因為仇怨、蠢貨一般發奮修煉了一本假的邪功,因為只擅長陣法所以只能總是縮在一隅,因為無法修煉感悟“不落塵”便固執地認為不落塵會操控人心,認為所有仙術都是仙神用來操控修士的手段,并且忌恨得到了師母愛慕的母親……
……這不都是忮忌嗎?
“柳君。”姚緋想通其中關鍵,抓住柳浩揚的肩膀輕輕晃一晃,示意柳浩揚聽他講話,“如今世道所生的邪祟,追根究底,大多是因‘忮忌’。”
“宗門之間搶地盤是,修士之間争搶資源是,蝕淵養的邪祟大概亦是如此。”
柳浩揚總結道:“不能忮忌旁人,否則會助長邪祟。”
兩人對視一眼。
他倆自然沒什麽需要忮忌旁人的,只是……
兩人回首,看向抱臂站在不遠處的雷震宇,以及一些正頻頻看向雷震宇的劍閣劍修——有淡淡的祟氣,正從那些劍修身上散出。
兩人倍感頭痛地閉了閉雙眼,柳浩揚連忙去趕着雷震宇離開驚雲劍閣,姚緋緊随其後,本想說雷震宇幾句日後不要太狂傲的話,但他瞧着雷震宇的冥頑眉眼,知曉這些話肯定不止一人對雷震宇說過,若是能聽,早聽進去了,也輪不到他如今來說。
這人之常情,都太難控制。
衆人忙完了,準備打道回宗時,姚緋突然收到了易可鑒的傳音。
“都看見了罷?”易可鑒問姚緋。
姚緋頓了頓,不動聲色地傳音反問:“前輩說的是……?”
“或許是聽見的?”易可鑒突然自顧自地猜了一句,随後對姚緋說道,“我方才念了一遍通明神咒,突然就能聽見祟氣的‘聲音’了。你是音靈根,對聲音更敏感,我便猜測你從最開始便聽見了這些東西的聲音。”
他言歸正傳,叮囑道:“爐鼎的事,你不要對外透露半分。”
“原來前輩知曉此事。”姚緋心道晚了,他已經透露給柳浩揚了,但轉念又想,柳浩揚不是外人,怎麽能算是對外透露?
“有些事不适合放到明面上說,會影響兩宗關系。我早便将此事告知你師母,你們宗內有在處理,我也在處理劍閣內的這些,只是林硯到底是我宗近半數徒子的師長,且不知還藏了多少走入邪道的徒子……”
易可鑒說到這裏,回想起三日前組織衆人布陣的姚緋,意識到姚緋早不是曾經那個需要衆人千裏迢迢去援救的無能小輩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他啞然片刻,只是道:“罷了,你都懂——這回是劍閣欠‘你’和‘你們’一個人情,日後若有需要,大可來尋劍閣。”
“謝過前輩。”姚緋客氣一句。
“該是我感謝你才對。”易可鑒已經不将姚緋當做尋常小輩了。
姚緋回首,遙遙與劍閣空中的那道白色身影相望,他傳音說道:“百年前,晚輩在清冥山陷入絕境,是一乾前輩不遠萬裏前來相救,雖然當時前輩們是看在師母的面子上走那一遭,但這份恩情,晚輩一直銘記于心。”
此言一落,易可鑒感覺自己與姚緋有什麽冥冥之中的聯系斷開,但同時,劍閣又有千根無形的絲線與姚緋相接。
他了然一笑,揮手将一樣物件打向姚緋,姚緋接住一看,這是一塊白色玉牌,玉牌上劍氣環繞,似有裂天之勢。
“這塊玉牌上有我百年來打入的各種劍勢,你若是習劍,可以體悟其中的劍意,不習劍,便将它當做防身的法器罷。”
姚緋鄭重地将玉牌收起,向易可鑒拱手道別。只是轉身上了飛舟後,又立馬将玉牌取出來,塞入柳浩揚手中。
“柳君,這是易閣主的劍勢,你要體悟嗎?”
“哇!這等好東西真的可以讓我體悟嗎——”
劍閣中,易可鑒目送着前來襄助劍閣的衆修士遠去後,轉頭就用掌門令聯系了幾個關系好的大宗門。
易可鑒:“不知你們信不信——”
紫微宗巫馬何成:“我信,我算到了。”
太清宗段衍:“我信,我家祖師直接讓我們出人去幫忙了。”
青雲宗何所應:“信什麽?對了你們誰看見我們宗的雷震宇了?”
易可鑒:“你家寶貝疙瘩剛從我這離開——你們先聽我說!我看見弄死無剎的那個‘東西’了,它先前居然控制了整個劍閣,但我卻沒有半分察覺,真是叫人防不勝防!!”
巫馬何成:“如我所料——所以我都說你們最好去念修仙小報上說的那個《通明神咒》了!”
易可鑒:“巫馬,你先前給我的那個谶言……如今合歡已經解了劍閣一難,之後還是如此嗎?”
巫馬何成:“合歡一直在清理內部,可信。倒是你們自家,清理的如何了?”
青雲宗問易可鑒:“雷震宇去哪了?”
段衍問易可鑒:“劍閣內傷亡如何,可有需要太清幫忙的地方?”
易可鑒一一回複了三位好友,又回複了其他好友的疑問,随後落在驚雲殿前,看着門下的一衆劍修為那些救無可救之人收殓屍身。
天高風急,吹得閣內劍修們白衣獵獵,伫立其間的易可鑒擡手,緩緩握住驚雲劍的劍柄,他自言自語似的說道:“死去這些,應當夠應劫了罷?……祖師,林師弟以前是個好孩子。”
天地間靜默片刻,一道女聲長嘆着從驚雲劍中傳出:“我知道,是我沒用。”
…………
“——我沒用?!你以為是誰在護持青雲宗這幾千年家大業大、宗運無絕!?!”
在趕回合歡宗的飛舟上,從下界後就一直在被雷震宇嫌這嫌那的懷義天尊終于爆發了,和雷震宇大吵起來。
這一神一人在識海中的争吵衆人原本是聽不見的,但無奈在場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鑒真天尊和就愛看別人熱鬧的風月天尊,兩位一個扮演懷義天尊,一個扮演雷震宇,在傳音陣裏給衆人演繹祂們聽見的吵架過程。
當然了,這演繹出來的吵架過程,大概有過半都是兩位天神添油加醋來的。兩神演的發狠了忘情了,也忘了要隐藏自己的存在了,不斷在小輩們的識海中蹦跶,跟誰都要唠上兩句。
姚緋先從儀宣手裏看了眼魔尊不殆的魔識,随後請儀宣再拿一會兒魔尊,也請魔尊等上一會兒,他先去解決好友們那邊的事。
他先詢問了一下作為本次困祟大功臣的王馭浪:“戡世前輩,身體如何?”
王馭浪癱在飛舟上歇着,聞言擺手道:“無大礙。”
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是百年內若是再來一次,我的肉身恐怕受不了。”
驚雲劍閣一役後,王笑鋒帶着尋天府的修士打道回府,獨獨将王馭浪留下,并讓姚緋将王馭浪帶着,說是“給你個對付蝕淵的幫手”。
據王馭浪所說,她收到百裏少游的求援符信後,便率先潛入劍閣,找到那惹事的邪祟并将對方封在自己體內,以防邪祟逃跑。王笑鋒擔心她一人進去,向宗門傳符信告知情況後也跟着進了劍閣,誰知那邪祟忽然壯大,将她控制在了尋找王馭浪的路上。
百裏少游至今都有些茫然:“可我不記得自己有傳符信求援……”
東無冽道:“你當然不記得,是魔尊不殆替你傳的。”
百裏少游奇怪道:“魔尊有這麽好心?”
姚緋也奇怪道:“先不提魔尊的事。百裏君,你跟上來作甚?”
這小子的師父不才仙逝了嗎?不用待在宗中追悼些時日?
百裏少游直言道:“閣主讓我跟着你的,你把我當條劍穗罷。”
姚緋:“我不用劍穗。”
百裏少游:“琴穗也行。”
姚緋:“我的五弦沒有那種東西。”
姚緋又看向一直欲言又止的暮成雪:“暮君,有話要說?”
衆人聞言,一致看向暮成雪,暮成雪則道:“此次除祟成功,貴在天時地利人和,且邪祟還沒有會被‘圍剿’的意識,如今有驚雲劍閣的邪祟一例在前,日後這招,怕是不好用了。”
據暮成雪之母暮如晦所說,這世間邪祟,彼此之間是“共識”的,即一個邪祟經歷的事,千裏之外的另一個邪祟能夠“看見”——蝕淵就是通過邪祟的這一點來躲避正派。
驚雲劍閣的大邪祟被圍剿沒了,就相當于向世間的各個大祟宣告了這件事,日後他們想要找祟和剿祟都會越來越難。有暮如晦和七枭幫他們找祟是一回事,他們追不上那些逃跑的大邪祟又是一回事。
柳浩揚也道:“如今的修仙界,能夠請動其他宗門援助一個受災的宗門才是難上加難。此次受災的驚雲劍閣與另三宗一向交好,這才能行事順利。”
一旁正在與懷義天尊争吵的雷震宇也分神來說道:“而且這次的邪祟雖大,卻不強,像是才形成不久,以後可不一定還能遇上這麽好對付的邪祟。”
“至少經此一役,此界有許多修士意識到邪祟的存在了。”姚緋嘆息道,“我們已經盡我們所能,剩下的,就看天意罷。”
至于蝕淵身上的那個邪祟……從長計議。
他在飛舟上左右看看,找不到某位面部大出血的修士,便向衆人問道:“靈鈞呢?”
花無依答道:“被笑鋒帶走了。”
姚緋倍感可惜,他還想問問顧人還為何會受制于邪祟。或許是顧人還與邪祟魔尊是兄弟的緣故,有什麽奇特的血脈加持,他聽不到顧人還身上那些邪祟的絮語。
“最後……魔尊不殆。”
儀宣不願成為衆人目光的焦點,姚緋便從儀宣手中接過顧灼華的魔識,但顧灼華被他手上的功德光燙得幾近消散,姚緋只好将魔尊暫放在柳浩揚手上。
他和柳浩揚百年前就想親眼見見魔尊不殆,想向對方詢問舊玄清宗滅宗的真相、了解更多有關邪祟的事。
…………
修仙界北地,在四面漏風的魔域之中,往日關押魔尊的鎮魔塔已經成了廢墟一片,一個披散着黑色長發的健壯“男人”坐在廢墟之上,正托腮看着魔族們争先恐後地跑出魔域。
這個“男人”的五官形狀扭曲,他嘗試塑造了好久,始終不得要領,似是太久沒有模仿人族,早已忘記人族的長相,坐在那磨蹭了半天,這才把自己百年前用過的那張人面幻化出來。
捏好人面的魔尊不知坐在廢墟之上,學着人族伸了個大懶腰,一雙邪氣四溢的鳳眸閉起,整個魔順着懶腰倒在廢墟上,懶洋洋地不想起身。
廢墟山下,一個與不知模樣有三分神似的“女人”擡首,笑問不知:“你不出去玩嗎?如今的修仙界正門戶大開呢~”
“我去看過,外面的世道已經亂了,沒意思。”魔尊不知蔫蔫地說道,“我喜歡去那種還沒亂起來的盛世裏玩,模仿模仿人族,再将盛世攪他個天翻地覆……”
不知說着,突然好奇地瞪大眼睛,看向廢墟下的那個“女人”,問道:“不問,你怎麽不出去?”
不問笑道:“太久沒出去,也不知道如今的修仙界是何種局面,我正在想要從哪開始看戲。”
“哪裏的修士多,就去哪看呗,他們修士最喜歡鬧笑話了。”不知歪頭想了想,從自己百年前的記憶裏扒拉出一個人來,“我記得以前偷跑出去時,曾遇到過一個很好玩的小孩,也不知道現在他還活着沒,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瞧瞧那小子?”
能讓不知記了百年的人族,魔尊不問高低得去瞧上一眼。于是這倆魔尊将魔主離開前的警告抛到九霄雲外,攜手開開心心地去修仙界裏旅游了。
【作者有話說】
跟花錢追連載的讀者們說一聲對不起,作者今年年初突然病情惡化,一直在就醫吃藥,病得厲害的時候寫不了東西,現在漸漸穩定下來,回來繼續更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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