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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你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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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你願意嗎

“顧前輩, 久仰大——”

正準備跟顧灼華說話的姚緋感應到威脅,頓住話音,迅速偏頭, 而站在他身側的柳浩揚一手捧着顧灼華的魔識,一手持劍, 用劍鞘擊開向姚緋腦袋飛過來的不明法器。

畫舫上的衆人紛紛看向那法器的來處。

百裏少游指着不遠處天邊正在鬥法的那兩撥人,轉頭對身邊的雷震宇說道:“那邊的……是你們青雲宗的修士吧?”

雷震宇原本抱臂站在船頭發呆,聞言凝神,細細瞧了眼不遠處混戰的那兩方人, 随後不耐煩地“啧”了一聲。

他轉頭對船上的同伴們說道:“青雲宗跟別的宗門打起來了, 我去看看。”

東無冽下意識問道:“需要幫忙嗎?”

“不用, 你們顧好自己。”雷震宇扔下這麽一句, 迅速禦劍離去。

如今宗門之間的混戰,若不是其中一方到了生死存亡之際,其他宗門最好不要插手相助,不然牽涉其中的宗門一旦多起來, 矛盾只會越來越大, 傷亡也會越來越多。


衆人清楚這一點, 目送雷震宇遠去後也迅速離開此處。

“晚輩百年前……”

正在對魔識說話的姚緋又感應到什麽,他這次向另一邊偏頭, 柳望舒掄起重劍, 将那個向姚緋砸來的陌生修士拍飛。

百裏少游再次遠眺, 随後對一旁的花無依道:“花仙子, 那邊你們玄清宗似乎……”

花無依也遠眺一番,随後對畫舫上的衆人道:“有宗門來玄清求援,我去幫忙,諸位再會。”

衆人一齊道:“再會。”

又一人禦劍離去。

問話屢次被意外打斷, 姚緋也清楚如今不是個談事的好時候了,他修仙修到如今,開始相信那些在過去的自己看來神神叨叨的東西,比如一件事若是屢做不順,那便是天意不要你做。

反正如今魔尊在手,又不急于一時,天意不許,他不做便是了。有時候越是着急,越是有千千萬萬的磨難從中阻撓。

如今世道不太平,回合歡宗的這一路堪稱磨難重重,光是躲避一些宗門之間的混戰就耗盡了他們尚存的精力。衆人一心一意地回合歡宗,魔尊不殆的魔識擊鼓傳花一般傳來傳去,最終又回到了儀宣手上。

“我們趕去劍閣支援時,這些宗門還只是在吵架來着……”曲铮铮趴在姚緋耳邊說悄悄話。

這對合歡宗師兄妹都愛在人肩頭待着,此時一個扶在柳浩揚肩頭,一個坐在儀宣肩頭,正交頭接耳。

若是換作往常,在回合歡宗的一路上,姚緋必定會多思多慮,一會兒想自己究竟為何聽不到靈鈞身上的祟語,一會兒又思考若是易閣主将林硯前輩的所作所為向世人坦白,劍閣會削減多少、內裏的徒子派系又将會亂成什麽樣子。

但如今,或許是因為斷除了濃烈的七情,這些思緒只是在瞬間劃過姚緋的識海,都不曾停留,亦不會因此生出煩惱。

他現在無比清楚,思考這些事只會徒生煩惱,而他能穩住心緒,讓自己只去思考那些有用的、亟待解決的事。

理性、果斷……這便是“無情道”的感覺嗎?

姚緋向柳浩揚請教,柳浩揚聽後搖頭道:“你只是不再執着煩惱事了而已。”

看來并不是單單地抛卻感性便可稱無情道,姚緋不修無情道,點到即止,不再探究此事。

回到合歡宗,合歡門人都進入山門,姚緋卻突然停在了山門口。

姚緋停下,柳浩揚便跟着停下,見狀的曲铮铮也一臉不解地停下,後面一群跟着姚緋前來的外宗修士随之停在山門口。

衆人都看向突然停下的姚緋,柳浩揚目帶疑惑,下一刻便感覺姚緋用力抓住了他的肩頭。

山門前萬籁無聲,姚緋浮空僵硬片刻,緩緩轉頭看向後方的儀宣,随後對儀宣手中的魔尊說道:“不殆前輩,您先前僞裝成百裏少游進入合歡宗時,未驚動任何一名合歡宗的護宗大妖。”

衆人聞言,皆是一臉驚悚地看向儀宣——先前儀宣說魔尊不殆十分虛弱,他們急于解決驚雲劍閣的事端,一時并未深究。儀宣口中的“虛弱”是指哪方面的虛弱,僅僅是不擅戰鬥嗎?

“啊,對。”儀宣後知後覺般地擡手,将顧灼華的魔識亮出來,解釋道,“他在隐匿僞裝這方面挺厲害的,當世能夠識破他僞裝的存在,道行得在真仙往上。”

聞言,柳、暮二人都意識到了姚緋突然停步的緣由,前者追問顧灼華:“前輩可認得一位名喚袁陽羨的醫修?”

在一衆高階修士面前不露破綻地僞裝成他人、并為一個宗門的事去向其他宗門求助……三人不動聲色地互相對視一眼,都想到了百年前他們初入清冥山時的事。

當時袁陽羨在清冥山中被不明人士打傷昏迷,未能夠外出求援,但據太清宗幽明道長以及精誠門衆醫修所說,袁陽羨不僅去太清宗求援了,還被幽明道長親手送至精誠門救治。

如果當時那個被送去救治的“袁陽羨”和先前來合歡宗求援的“百裏少游”都是這位隐匿功夫了得的魔尊不殆,那就能說的通幽明道長那般道行高深的前輩為何覺察不出異樣了——畢竟合歡宗裏這些直覺敏銳的千年大妖同樣沒有察覺。

顧灼華乾脆地承認道:“是我。”

“……”姚緋沉默片刻,對顧灼華說道,“前輩,我不能請您入宗坐一坐了。”

顧灼華表示理解,他道:“在外尋個僻靜之處,你有什麽想問的,便直接問我罷。”

頓了頓,又道:“只能你與澄明、凝寧三人聽取,旁人不涉清冥山的因果,不要跟來為好。”

東無冽聞言,立即出列,“我也是清冥山事件的參與者。”

于是其他人随曲铮铮入合歡宗山門,姚、柳、暮、東四人則帶着顧灼華的魔識遠離合歡宗,尋了個寂靜山頭落地,布下隔音結界。

柳浩揚手捧魔識,迫不及待地向顧灼華問道:“前輩,我們察覺邪祟的存在後,曾挖掘過您當年堕魔的部分詳情,但從旁人口中聽取的終究與事實有偏差。我們想請問您堕魔真的是邪祟直接導致的嗎?”

顧灼華的魔識在原地幻化出本體虛影,他沉默片刻,模棱兩可地答道:“是,也不是。”

暮成雪懇切地說道:“此事真相于我們而言十分重要,請前輩務必如實相告。”

聞言,顧灼華擡眼瞧了瞧自己面前的這四人,緩緩解釋道:“心無邪念的人不會被邪祟侵擾神智,我心術不正,會被邪祟引誘至堕魔,在所難免。”

在一旁靜默許久的姚緋湊上前來,聞言問道:“打斷一下,請問您是什麽魔尊?”

據師長們說,這世間的每一個魔尊都由某種極大的禍患催發而出,是“負面願力”的産物,并非魔修或是魔族能輕易修煉而成的——比如魔尊不聽是邪祟魔尊,因世間邪祟衆多而生。既然已經有了一個邪祟魔尊,那麽因邪祟而入魔的顧灼華就不可能是邪祟魔尊。

魔尊不殆是修士堕魔,還成為了魔尊,姚緋主動了解過前玄清宗的滅宗之禍,卻想不出顧灼華是因何而成就魔尊之身,畢竟只靠“滅了自己的宗門”這件事還不足以讓一個修士變成魔尊,不然按照古往今來那麽多修士堕魔後屠宗的案例來看,如今的魔域早該魔尊遍地走了。

這次顧灼華的答話速度快了幾分,他道:“‘五濁’——我得了當年修仙界的天時地利,集衆修士之貪嗔癡慢疑而成就魔身。”

不等小輩再問,他像是這番話在心裏憋了太久,迫不及待地解釋道:“我本是凡間一小國的皇子,遭遇滅國之禍後被不還仙君收入座下,見識了修士能夠飛天遁地、移山倒海的神通後也想修仙,可我是凡人,心念駁雜、沒有靈根,照常理來講,這輩子都無緣修煉。”

“當時師尊已成就仙身,用不到靈根了,便将他自己的靈根給了我,使我得以修煉。我渴望無上神力,不想再陷入無力抗衡的逆境中,便拼命修煉,還貪心不足,不僅要從師父那裏修煉禁術,還要去偷師別門他派的法術——”

正在聽“故事”的柳浩揚忍不住猜測道:“然後您因為修煉的太雜,走火入魔了?”

顧灼華白他一眼,頗有些自傲地說道:“沒有,我是修煉天才,怎麽可能犯那種低級錯誤——只是我見識過的術法多了之後,就更貪心了,我希望自己不入輪回、永遠是修士,也希望修仙界永恒不滅,能夠長存于世。”

“那時,修仙界的風氣已不如古時那般講究修心了,所有修士都在追求無上神力,什麽都需争需搶,殺人奪寶更是天經地義……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也是那樣修煉的。”

東無冽也忍不住問道:“然後您就因為殺人太多走火入魔了?”

顧灼華也白他一眼,“能不能別把本尊想的那麽低級?若是靠殺人便能走火入魔的話,你們隐霧樓早就成魔宗了!”

東無冽大駭:“我從未說過自己是隐霧樓的修士,前輩怎知?”

“我從百裏少游的記憶中看見……你們能不能別打斷我說話!聽我說完不行嗎?讨厭死了!修仙界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你們長輩都是怎麽教你們的?!”

眼看魔尊身上突然翻湧出魔氣,似有發瘋之兆,圍了一圈的小輩們趕緊好聲哄道:“對不住對不住,前輩您繼續說!”

姚緋應景地彈奏起了《清心曲》,效果顯著,魔尊冷靜下來,繼續說道:“盛極必衰——就如同人間王朝更疊一般,修仙界人心不古,那麽修仙界就要迎來一次‘更疊’。這更疊的前兆,便是支撐修仙界的擎天龜足出現裂痕,修士們發覺此事後心生恐懼,聚起來探讨應對之法。擎天龜足是神器,需要同樣有支撐能力的神器來替代,所以……”

等了片刻,四人沒能等到那個“所以”之後有什麽,姚緋便猜測着替顧灼華說道:“所以您便将身懷玲珑仙骨的師尊哄出宗去,與其他修士合力将他困住,親手剖了他的脊梁,拿去擎天?”

這“哄”字用的也太溫柔了,顧灼華低着頭回想那段往事,半晌才輕聲道:“……嗯。”

山頭上寂靜片刻,柳浩揚感嘆道:“我已經到了能夠理解兩方人的年紀了。”

其他三人也唏噓道:“我們也是……”

當整個天下和一個人被放在天平兩端時,這世間的大多數人會為了大義選擇犧牲那一人去救護整個天下。

不過柳浩揚嘆畢便想,他若是顧灼華,若不還仙君不願用仙骨救世,他不會強求強取。仙君若不想救世,便是世間該有這麽一劫,讓一切順其自然罷。

顧灼華繼續說道:“我拿師父的仙骨去擎天,玄清宗也算救了修仙界,功德無量,可後來我因邪祟侵染宗門一事向仙盟求助時,無一人肯去驗證我的話,還因為我吞噬邪祟堕魔一事給我下了通緝令,讓我此後都求助無門。”

姚緋:“然後……?”

顧灼華:“然後,被邪祟操控的玄清宗門人互相殘殺,我是宗中唯一的生還者,被不知詳情的外人謠傳成滅門的罪魁禍首。”

顧灼華确實是唯一的生還者,畢竟另一位儀宣已經身死成鬼了——已經登仙的和本來就不是生靈的不算在內。

事情了解的差不多了,許多不确定的疑點如今也有了當事人的肯定。暮成雪開始總結:“我們從浩然書院編撰的修仙界史書上得知,古時的玄清宗奉行有教無類,無論是人、妖、魔、鬼,凡誠心求學,玄清宗便會将其納入門下。而在玄清宗立宗之前,天神界中的人神與妖神起過沖突,前者将妖神趕盡殺絕,玄清宗開宗立派的不還仙君本是天神之子,正是受此波及,這才堕入修仙界,只能重修神道。”

他頓了頓,似是在斟酌用詞,片刻後說道:“天神垂首可察萬物,那位恨妖如仇、因此堕落、生出強大邪祟的獵戰天尊,怕是因為見到不還仙君關照妖族,便想趕盡殺絕,将邪祟送入舊時的玄清宗,浸染了整個宗門。”

柳浩揚接着說道:“從前天上有除祟天尊——司迎使者鎮守,修仙界不必憂心除祟之事,因此并不知曉除祟的法門。司迎使者被人神殺害後,世間失去庇護,開始邪祟橫生,凡間有奇能異士專職除祟,可修仙界因‘更疊’的到來,并未出現能夠除祟的修士。”

“而前輩您,則是在某種機緣巧合下發現邪祟的存在,并向玄清宗衆人警示過此事,只是衆人瞧不見邪祟,又因事先前輩有‘欺師滅祖’的舉動,是以不信前輩之言,最終整個宗門被邪祟侵染操控,甚至可能出現了同門相殘、或是邪祟蔓延出去沾染其他修士的情況,前輩遍尋除祟之法,發現邪祟與魔族同源,便将那些天神生出的邪祟盡收入己身——當年的整件事便是如此,對否?”

兩人話落後,發現顧灼華怔怔地看着他們。

若說這只是推演出來的當年之事,也太過準确了。顧灼華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發着顫:“對……沒有任何偏差。”

姚緋道:“我們如今在重蹈覆轍。前輩,您為了解決邪祟做過的事,除卻入魔外,我們也做了個遍。只不過這次出現邪祟的地域太廣、來源也太多,不是僅憑一人堕魔便能解決的災禍。”

但好在,這次有西洲的佛修力所能及地向東洲施以援手,又有不計前嫌的司迎使者轉世傳授人族除祟神咒。

姚緋本想說他們并非孤立無援,好以此振奮一下士氣,但想到在場有個曾經孤立無援的魔尊在,便又将話咽了回去,免得說出來叫魔尊難過。

山上安靜了片刻,都在梳理各自的思路。

顧灼華垂着眼,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給這些後輩做出提醒:“我為了修士的存續無所不用其極,但方法都用錯了,路走岔了太多,更明白了這一切不是靠我一人之力能改變的——我曾為了壓制邪祟而獻祭身生邪祟的無數高修者,也曾奪竊過凡間的氣運來扶持日漸衰敗的修仙界。”

“日後你們就算萬事行不通,也不要去試這些辦法。”

他已經為後輩試過了,都沒用,還折損了陰德。

顧灼華嘆道:“總之,我因心術不正而受祟蠱惑、堕入魔道,由此發現‘祟’這一物的存在,又因吞噬祟氣壯大魔身、成為魔尊,數百年來行走各處抑制邪祟、設法撐住氣數将盡的修仙界,如今已是強弩之末。”

“聽聞合歡宗有擅于除祟的修士,我便一直想來見見……”顧灼華看向姚緋,有些期待地問道,“你的除祟之法,是誰教的?”

姚緋如實答道:“除祟天尊轉世和來自西洲的一名佛修。”

“是嗎?”顧灼華眼中的光暗淡下去,他神色凄然道,“真是好命……我近千年苦求不得的事物,你只需百年便得到了,瞧着也沒付出任何代價。”

“……叫人羨忮。”

姚緋下意識想說除祟之法并不難,只要修煉了西洲功法,便可很快上手;還想說那除祟天尊的通明神咒也不難獲得,只需去廟中求一求便能得到。

但他很快意識到,這裏是東洲,幾乎沒有什麽修士會修煉西洲功法;那除祟天尊早已隕落,世間對此神的記載都寥寥無幾,天道又有意封閉修仙界,修士自然無從得知,他也是機緣巧合下才知曉的。

他以為十分簡單的事,在旁人眼中卻萬般艱難。老天待他不薄,不代表人人都像他一樣命好。

于是姚緋将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腹中,只是問道:“前輩來尋我,不只是想瞧一瞧我長什麽模樣罷?”

顧灼華兀自委屈了一會兒,答道:“我知道你想對付蝕淵,但以你目前的修為還不足以應對他體內的邪祟,加上你們整個合歡宗也不夠,你也不可能将整個修仙界都團結起來。”

姚緋再問:“前輩有法子?”

“邪祟依附于人‘識’,只要‘識’本身對你足夠忠心,便能将邪祟困縛在你手中。”顧灼華指了指自己,“你找個法器将我的魔識溫養一段時間,再去找蝕淵,我會将他身上的邪祟搶來困住。那東西在我身上,我們能更好地控制它,免得它再危害世間,至于将其消滅的事,等日後雪閻羅回來再說。”

身邊的四人皆是一愣,異口同聲地疑惑道:“雪閻羅是什麽?”

“……你們正道不是這麽喚他的嗎?”顧灼華沉吟片刻,比劃道,“就是那個白頭發還穿白衣的高階劍修,殺魔族很厲害的那個。”

白衣白發、殺魔厲害的高階劍修在修仙界裏一抓一大把,但暮成雪十分肯定地說道:“是行神道君。”

顧灼華:“應該是,我忘了,但再見的話我能認出他。”

在場除東無冽外的修士,都親歷過行神道君追擊邪祟魔尊的場面。既然這位前輩能對付邪祟魔尊,那對付邪祟應當也不在話下。

而這位能夠對付邪祟的行神道君,早就跟他們的師長一起失蹤了,不知何時才能回修仙界。

姚緋總結道:“所以前輩差遣這一縷魔識來修仙界尋我,就是為了當那吞噬邪祟的‘器皿’,好拯救蒼生?”

顧灼華道:“沒那麽偉大,只是我與邪祟有死仇,必須除掉它們而已。”

姚緋點點頭,淺笑道:“我明白了,多謝前輩将詳情和應對之策告知于我。”

東無冽挑眉看着姚緋,問道:“那麽接下來……?”

姚緋道:“勞你去一趟合歡宗,将戡世前輩他們叫出來。”

姚緋話音未落,東無冽便已經消失在原地。

暮成雪和姚緋各自掏出一張黑底紅紋的傳訊符,将其燃作飛灰,後者還召出來六個分身,在周圍布了個遮蔽衆人形貌氣息的陣法。

而柳浩揚将顧灼華的魔識收攏到自己左手,随後往左手腕的白骨上扣了一個禁锢法器,将這位魔尊的魔識牢牢地扣在自己腕間。

顧灼華見他們這架勢有些不對,“……你們要做什麽?不将我這殘破的魔識溫養一下,便打算讓我去吞噬邪祟嗎?”

柳浩揚解釋道:“束縛邪祟我們有更合适的人選,不必勞煩前輩。”

顧灼華聞言有些着急,“那邪祟厲害非常,不是随便誰都能困縛的。”

姚緋的聲音從一旁涼涼地傳來:“邪祟畢竟會助長魔尊的力量,我們與前輩相識不久,又非親非故,實在是不敢賭。”

……不好對付啊,剛剛賣的慘沒有效用,這幾個小的真當聽故事,聽畢就過去了。

顧灼華沉默下來,想看看這群後輩要讓誰去困縛那邪祟。

不多時,兩道魔息出現在他們遮蔽身形的結界中,落地化為一男一女。

七枭許多年未見姚緋了,往常都是他傳信跟姚緋說話,少有姚緋主動找他的時候,此時他快步上前靠近姚緋,遣魔識上前去将姚緋細細打量了一番。

體魄越來越強健了,身量好像長高了一些?頭發也長了不少,都松散地攏在身後,修為大有長進……

“爹,你能奪取蝕淵身上的邪祟困于己身嗎?”

姚緋的傳音在識海中響起,七枭回神,只一瞬便明白自家男兒要做什麽。

這孩子只在想要利用他的時候喊爹……不過七枭樂得姚緋能夠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無論親友都利用起來,那樣才能活的好、活的久。

魔修都是這麽生存的。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道:“能,只是需要你們圍堵蝕淵,不能讓他在我奪祟時跑了。”

這麽些年觀察蝕淵的情況,七枭和暮如晦兩人不單單只是看着,還琢磨了一下對付蝕淵的辦法,他們自己都養過祟,比姚緋等人要更清楚與祟相關的事。

方才姚緋說的困祟之法,七枭和暮如晦也想過,還細細規劃了一番,正準備跟自家孩子提一提,沒想到孩子們也是這麽想的,真是心有靈犀。

一旁跟自家孩子寒暄了幾句的暮如晦歪頭,給這邊的父子倆潑了盆冷水:“此計的棘手之處,在于蝕淵可通過邪祟知曉天下事,我們想要真的追到他,很難。”

“若想要追擊蝕淵,需自身無祟氣、不生貪嗔癡,還不能讓其他身懷邪祟和祟氣的人看見你的行蹤,你們要如何做到?”

姚緋答道:“遁術可用于遮蔽行蹤。”

頓了頓,又道:“我、柳君、暮君、振靈,我們四人可做到不生嗔癡。”

柳浩揚搖頭道:“人太少了,拖不住蝕淵。”

他也頓了頓,又道:“不過其他人可用功德菩提焚燒自身生出的祟氣。”

姚緋又看向七枭,問道:“你來此見我,會不會讓蝕淵通過邪祟瞧見?”

七枭道:“流離和我離開前給他制造了些麻煩,他這會兒焦頭爛額,應當顧不上看我和流離。”

保險起見,姚緋道:“你們先離開這裏,等我和暮君再召喚,免得蝕淵看見了又發癫。”

他話音落下,這兩個魔修先是面色古怪地朝他身後望了一眼,随後才消失在原地。

姚緋和柳浩揚一轉頭,見東無冽不知道什麽時候把柳望舒等人都帶過來了。

姚緋面無表情地問道:“……你們都聽見了多少?”

柳望舒也面無表情地誠實回答:“全部。”

這些要一起除祟的朋友聽見全部并無大礙,但這群人裏站着他師兄,那就很恐怖了。

雲曉山獰笑着一步步走向姚緋,身邊的紅綢赤缇翻飛亂舞,好似兩只準備掐死姚緋的手。

他問道:“你方才叫那個魔修什麽?爹?”

姚緋嘴賤,非得接一句:“哎。”

雲曉山:“……”

一時間,山頭上充滿了師兄弟“友好交流”的聲響。

鬧也鬧過了,姚緋借此轉移雲曉山的注意力,正色勸道:“師兄未沾清冥山一事的因果,也不曾與邪祟有過大交集,此行與你無關,請回罷。”

雲曉山也正色道:“我是你師兄,也是合歡宗徒子,那清冥山的因果糾纏在整個合歡宗和你身上,怎會與我無關?如今要了斷果報,我應當去一趟。”

儀宣給姚緋傳音:“原本铮铮想跟來,你師兄不讓,嫌铮铮修為低,便自己來了。”

姚緋試圖恐吓師兄:“此去萬分兇險,堪稱九死一生,師兄還是……”

雲曉山不耐煩地一巴掌扇歪姚緋的腦袋,“我說了我要去!少在這裏啰啰嗦嗦!!”

姚緋轉身躲入柳浩揚懷中,捂着自己被打的地方做作道:“柳君,師兄打我!”

柳浩揚知曉姚緋這是在插科打诨轉移所有人的注意力,扯些閑話讓衆人暫時忽視七枭是自己生父的事實,他配合地舉起劍鞘,單手跟雲曉山的赤缇過了幾招。

“幫你打回來了。”

姚緋便飄出來,依舊扶着柳浩揚的左肩,開始清點這裏的人數。此時已經錯過了最好的發問時機,于是那些想了解情況的人便先按耐住了各自的好奇心。

儀宣的具體修為姚緋不知道,但先前儀宣說能夠識破魔尊不殆僞裝的人,其修為得在真仙往上,而儀宣能識破魔尊不殆的僞裝,應當有鬼王級別的修為。

在修仙界,“鬼王”這一稱呼就跟“道君”“魔尊”一樣,是修士為強悍存在封上的稱號。

姚緋傳音問柳浩揚:“柳君認為儀宣前輩的修為如何?”

柳浩揚傳音答道:“至今未曾見他使出過全力,但應當是位鬼王。”

跟姚緋猜想的一樣。

戡世前輩和自家師兄都是元嬰期大圓滿,也是重要戰力,自己則是元嬰初期修為,勉強頂半個師兄。

姚緋給柳浩揚傳音:“戡世前輩的平易近人總是叫我忘了她的修為。”

柳浩揚也傳音:“我也,若不是還稱着一聲‘前輩’,險些要将她當做平輩人。”

柳浩揚、暮成雪、柳望舒、東無冽四人都是金丹期大圓滿修為,百裏少游是金丹後期修為。

再加上七枭和暮如晦,将修為勻一勻,此戰相當于有三個化神期修士。但為了保證蝕淵無法通過邪祟看見他們,七枭、暮如晦、儀宣三者需得随後到場,一開始尋找并拖住蝕淵的只有一個化神期修士。

這絕對不夠,至少也得三個化神期才能确保萬無一失。

見師弟凝眉深思,雲曉山問道:“缺人?”

姚緋點點頭,“至少得再來一名善戰的化神期修士、兩名元嬰期大圓滿修士或六名金丹期大圓滿修士。”

聞言,雲曉山撩起脖子上挂的一塊白玉,猛然捏碎。

山頭寂靜片刻,衆人正在奇怪雲曉山為何突然捏碎白玉,随即便聽見遠處天際傳來一串爆響,淩冽威壓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只瞬間便将在場所有元嬰期修為以下的修士給壓在了地上。

姚緋的修為雖處于元嬰期,卻也被這道威壓給震了一下,他如今越是修煉《不落塵》,便越是落不了地,全身都在跟這道威壓抗衡,只覺四肢百骸都被威壓碾碎,一口血霎時噴了出來。

——這是化神期修士的威壓!

反應過來的雲曉山和王馭浪連忙給這群後輩扯上防護結界,雲曉山低罵一聲:“跟誰不知道他要過來似的!”

抱劍立在不遠處的儀宣原本在垂着眼發呆,此時擡起手中劍鞘,出劍三分,只聽一聲铿锵金鳴,殺盡春攔住了一柄直取他頭顱的長劍。

雲曉山将召人法器捏的稀碎,百裏子虛還以為這邊出了什麽危及性命的大事。他當即出關,急急禦劍而來,老遠便察覺一道強悍無匹的鬼氣,想來便是威脅到雲曉山性命的存在,于是直接向對方殺去。

這一人一鬼一言不發地過了數百招,劍氣震蕩得周遭山石草木盡數化為齑粉。雲曉山見百裏子虛下了死手,以為這人跟這個鬼修有什麽陳年舊怨,便沒有立即出聲制止,只是擋在師弟面前觀望。

縮在前輩們結界中的柳浩揚等人則排排跪坐,探頭探腦地看天上那倆劍修過招。百裏子虛的劍招與他本人溫和有禮的外貌不同,十分淩厲,揮劍時整個人的氣勢仿若一柄出鞘的神兵,眉間眼際綴着寒光。

儀宣卻連劍都未曾真正出鞘,一直在用劍鞘跟百裏子虛過招,閃躲姿态懶懶散散,一看便知是沒用全力。正因如此,衆人對儀宣的實力深淺一直都拿捏不準。

姚緋可沒忘了,他們眼前的這個儀宣,只是一個對方的分身。分身尚且如此,那本體要強成什麽模樣?

柳家姐弟驚呼之聲不斷:“好劍……好劍!”

暮成雪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輕劍竟還能這般揮舞,真是前所未見……”

東無冽一手摁在刀柄上:“來人面色不善,你們別光看着……不是,你們都不着急去殺蝕淵嗎?”

“主要是急也沒用。”王馭浪屈指一彈東無冽的刀柄,示意他稍安勿躁,“動作太大會引起蝕淵的注意,目标太明确又會遭到時運的阻撓,放寬心~我們一步步來。”

自家兄長突然出現,百裏少游沒太大反應,只是嘟囔了一句“怎麽這麽快便出關了”。

姚緋則飄到自家師兄背後,輕聲問道:“師兄,我看那位白衣劍修十分眼熟,是你的雙修搭子?”

雲曉山面無表情:“表的。”

“雙修搭子還能有表的?”

“再問你的。”

姚緋老實地縮回柳浩揚身邊。

儀宣在劍氣激蕩間醒了神,他見熟識的那些小輩都在山頭上看熱鬧,沒有阻攔的意思,不由奇怪地看向自己面前這個步步殺招的白衣劍修,問道:“你誰?”

難道是他以前結下的仇家不成?

再仔細瞅兩眼這劍修的樣貌,儀宣又問:“你跟百裏少游那小子是什麽關系?”

他挺喜歡百裏少游的那身根骨,驚雲劍閣的劍法很明顯不适用于百裏少游那樣的修士,但似乎無人發覺,連百裏少游自己都沒覺察出有什麽不對,應當是宗門中天驕太多,遮蔽了一些稍微遜色者的光芒。

倘若百裏少游是在他的座下……

對面的劍修并未答話,而是更加狠絕地向他殺了過來。儀宣打煩了,不願在這裏跟劍修多做糾纏,便擡起一指,在另一手持劍擊開對方的長劍時,指尖輕輕點在劍修湊近的眉心。

“定。”

儀宣話音落下,百裏子虛維持着持劍刺出的姿勢,定在半空中不動了。

其他觀戰的修士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王馭浪則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地看着儀宣。

百裏少游奇怪道:“我哥怎麽了?”

王馭浪沉聲道:“被一字真言定住了。”

周遭的一衆修士皆是倒吸一口涼氣,“什麽?!”

許多修士在開蒙階段都曾聽自家長輩講過一些與術法相關故事,其中最廣為流傳的一則,便是一名修士僅憑咒術的一個字便屠戮了一個有着三千多人的大宗門。

長輩們講述這則故事的本意是為了讓徒子們以此為戒,萬不可因實力強橫便出去橫行霸道,卻不想反倒激勵了許多徒子去當法修 、學習咒術。

而這則故事中的主角,是舊玄清宗的宗主不還仙君;那個被仙君用來殺人的咒術叫做“一字真言”,是仙君自創的咒術,早已被修仙界列為禁術。

東無冽:“怎麽又是不還仙君?哪裏都有祂的事。”

柳浩揚:“這你就不懂了罷!傳奇就是要在天地間留名的,被提及的次數越多,越是證明他對後世的影響深遠。”

柳浩揚腕間的顧灼華出聲附和:“對。”

暮成雪:“也算是名流千古了,只是毀譽參半。”

柳望舒看向自家弟弟的手腕,問道:“五濁魔尊與那位鬼王前輩皆是不還仙君座下弟子,是不是也會那‘一字真言’?”

顧灼華道:“自然——魔主也會。”

親眼見過魔主的那幾個後輩俱是後背一涼。

儀宣扛着無法活動的百裏子虛落地,将肩上的這個白色持劍之物扔給走上前來的雲曉山。幾個後輩的交流沒有避着人,他方才都聽見了,此時踹一腳一臉新奇地瞧着他的柳浩揚,啧聲道:“看什麽看!你練的禁術就少了嗎?”

又踹一腳對他生出一絲忌憚的王馭浪,惡聲惡氣道:“還有你,一個大活人修什麽道不好,去修五濁惡鬼道,真是找死!”

“差點忘了。”柳浩揚将手腕上的魔尊魔識展示給王馭浪看,“戡世前輩,這是五濁魔尊的魔識,你要向他請教請教嗎?”

王馭浪欣然接過,“給我罷。”

顧灼華無奈,“你們把魔尊當什麽了,還跟我請教?”

轉頭又好奇起來,問王馭浪:“我觀你資質不低,應當修煉什麽正道法門都不會弱,為何卻去修了那近乎邪修的五濁惡鬼道?”

王馭浪爽朗一笑,坦言道:“說起來都沒人信,我其實是在效仿魔主。這樣修煉,世道越亂、人心越壞,我就越厲害、越有能力去平定亂局。”

姚緋聞言,第一次讀懂了王馭浪的道號。

戡世,戡世……原來如此。

與幾個後輩說了會兒話,儀宣這才解開百裏子虛身上的定身咒,他斜眼看向百裏子虛,問道:“冷靜了嗎?”

方才被定住時,百裏子虛見在場的後輩與這鬼修似乎十分熟稔,雲曉山也一臉奇怪地看着他,便知道自己誤會了。他收劍拱手,向儀宣行了一禮,道:“晚輩憂心好友遇險,一時誤會了前輩,還望前輩勿怪。”

儀宣擺擺手,表示自己不會在意。

百裏子虛這才轉頭看向雲曉山:“……”

雲曉山一臉莫名其妙,“這麽看着我作甚?叫你過來幫我打架,不樂意?”

百裏子虛無奈道:“那塊白玉是讓你命在旦夕時用來喚我的……”

“如今确實要命在旦夕了。”雲曉山将大致情況與百裏子虛道來,隐去了姚緋與魔修關系密切的事。

七枭那鬼火灼身的模樣太過可怖,絕不可能是自家如花似玉小師弟的親爹。雲曉山心想,姚緋如果為了根除宗門的一大禍患去認了個魔修做乾爹,他是能包容的。

圍剿蝕淵的隊伍裏新加入了一個剛出關的化神期修士,但還是不夠。姚緋算着算着,将儀宣給劃了出去。

方才見儀宣輕輕松松施展出了一門古時禁術,不僅王馭浪對儀宣心生忌憚,姚緋也是一樣。

倒不如說,先前在合歡宗山門前意識到顧灼華的隐匿功夫非凡時,姚緋就對知情不報的儀宣生出了提防心。這個鬼修的話他敢信七分,卻只敢用三分,滅祟一事,還是找些同道比較穩妥。

提到跟魔修打架,衆人怎麽能忘了最後一屆群芳宴的花魁。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跑到青雲宗山門前喊人時,青雲宗宗主何所應還以為雷震宇的仇家找上門,都做好了一場惡戰的準備,結果眼睜睜看着自家得意弟子跟着那幫人跑了,得意弟子的師妹也跟着跑了。

“姚哥,好久不見——”

姚緋虛虛地抱了抱撲到自己懷裏的大太陽,随後悲傷地發現就算自己如今是元嬰期修士了,兩只手還是能被師妹身上的溫度燙熟。

“此番可不是尋常戰事,其中利害我已經講了,你确定要去?“他再次詢問這個被養在青雲宗的小師妹。

雲镌璃點點頭道:“要去,合歡宗畢竟是我的母宗。母宗有難,怎能不去?我如今很厲害,已經是金丹後期了!”

她頓了頓,又道:“我方才還用傳音鏡叫上了阿姆,她馬上就到。”

衆人很快便見到了雲镌璃口中的那位“阿姆”——蠻宗宗主。

古銅膚色、身形健碩的高大女人從巨狼的腦袋上跳下,向着他們這邊走來。對方明明沒有釋放任何威壓,卻叫人心生畏怖,似是看到猛虎餓狼般,忍不住想要後退。

姚緋傳音問雲镌璃:“你阿姆如今是什麽修為?”

雲镌璃沒有傳音,直接答道:“化神期大圓滿。”

在場衆人聞言,都知道是在說這位蠻宗宗主,皆面露訝然之色。

十大宗門中少有到達這個修為境界的宗主,因為到了這種修為就該退居幕後去當長老了。

蠻宗宗主五鹿搖光先是跟沖上前來的雲镌璃擁抱了一下,這才看向雲镌璃身後的衆人,點頭示意。

衆人也連忙行禮。

雖然蠻宗宗主很厲害,也願意來幫忙,但姚緋并未将對方算在戰力之中。

無他,如今是末法時期,這些修為高絕的大能都被天道限制的極為厲害,到時真跟蝕淵打起來,蠻宗宗主估計一點忙都幫不上,只能看着乾着急,或是被什麽事端給支到別處去。

五鹿搖光也清楚這一點,她道:“我會盡我所能。”

還是得找與清冥山和邪祟相關的同輩修士。

最終集結起十幾號人,打眼一看,全是熟人。

姚緋看向家嘉樹,問道:“你來湊什麽熱鬧?”

家嘉樹的雙眼已經好全了,此時笑問:“你們難道還想被蝕淵的陣法耍的團團轉嗎?”

當然是不想的。姚緋這下想起來紫微宗修士除了算命外還精通布陣,他又看向袁陽羨,“你呢?”

袁陽羨也笑:“我在遠處尋個安全地方,等着接傷員。”

确實需要個醫修,凡事怕萬一。

姚緋又看向無極門那師姐妹倆。

柳下燕憤憤道:“我好歹是金丹期大圓滿的修士啊,你們不要輕視丹修好不好!”

權衡決:“同上。”

姚緋再看向王笑鋒,遲疑道:“王家……”

王笑鋒一臉英勇就義的模樣,“我都交代好了,即便一去不回也沒關系。”

王馭浪和顧人還連忙一左一右地拍她嘴巴,“呸呸呸!說啥呢!!”

這一戰中最高修的存在若是有天意阻攔,便幫不上什麽忙,是以儀宣和五鹿搖光只是跟在小輩們身後,聽着這些後輩計劃如何制敵。

百裏子虛放眼瞧遍眼前的這些後輩,用劍的用刀的,用鎖鏈的用鏈刃的,用樂器的和什麽都不用的,一群來自不同門派的修士要圍攻一個魔修,除卻整體實力外,便是講究配合。

他問:“你們從前都在一起游歷?”

百裏少游搖搖頭,“不是,我們大多三三兩兩地結隊,不是全湊在一起的。”

“那便先練一練配合罷。”百裏子虛揮手召出長劍,肅聲道,“所有人将我當做蝕淵,用盡全力攻過來。”

見狀,袁陽羨和家嘉樹跟着雲曉山一起遠離衆人,儀宣和五鹿搖光更是退得看不見人影。

王馭浪開始甩動鏈刃,鋒刃上的陰氣随着一次次甩動彌散開來,叫正道修士看了難受。

她笑着看向百裏子虛,道:“這麽自信?你剛突破出關,連本源都還沒穩固罷?”

百裏子虛也溫和一笑,“對戰你們,綽綽有餘。”

鏈刃破風而來,百裏子虛快速退避。見一擊不中,王馭浪靠着甩動鏈刃的力道飛身向前,追擊那道閃出數丈的白色身影。

見有個打頭的上了,其他人也紛紛亮出各自的本命武器。姚緋奏曲助陣,柳望舒雷震宇二人揮着重劍便去圍堵百裏子虛左右,兩條骨蛟閃爍着雷電随之竄出,雲镌璃則從後方夾擊,剛猛烈焰随着長刀砍下,将虛空灼燒得扭曲一瞬。

暮成雪和花無衣各自凝出千把水劍,令飛劍在空中擾亂百裏子虛覆蓋全場的神識;柳浩揚、百裏少游、顧人還三人憑借着輕劍的迅捷穿梭在衆人之間,尋機會出手偷襲;兩名丹修一個抓着一兜子雷震子往百裏子虛身上扔,一個用靈力操控着堅如鋼鐵的丹丸擊向百裏子虛;東無冽鬼魅般閃現在每一個百裏子虛頸側無防的時刻,出手便要取人性命。

雲曉山感覺自己身側好像少了個人,他偏頭一看,家嘉樹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

遠處的山林間突然運行起數百小陣,小陣瞬間聚為大陣,上百條鎖鏈循着陣法破土而出,直指天穹,在到達一定高度後擰在一起,生出屏障,将鎖鏈之間的百裏子虛以及攻向他的修士盡數困在其中。

家嘉樹的聲音在結界中響起:“這一招叫——”

百裏子虛忽聽身後有重物破風的聲音傳來,回頭,只見一把一人長的陌刀向他面門砍來,同時身側襲來一根印刻有符文的鎖鏈。他持劍擋開陌刀,沖向鎖鏈屏障,想要将其打碎出去,卻發現自己擊不破這個結界。

陣、符兩道的修士雖然少有直接與人對戰的能力,但許多能通過道法的精妙之處創造出遠超自身修為的效果。

這一切都發生在剎那之間,王笑鋒向空中撒出幾張符箓,操控纏繞在自己身後的符文鎖鏈,使其帶着符箓襲向百裏子虛。

她笑着接上家嘉樹的話:“——天地為牢!”

柳浩揚等人十分捧場道:“好帥!”

王笑鋒和家嘉樹一起得意:“哼哼~”

百裏子虛看着王笑鋒身後糾纏的那一團鎖鏈,眸色暗了暗。

……是降格神器,倘若這位小友使用熟稔,他此番還真是不好打了。

但過了幾招之後,百裏子虛就發現了,拿着降格神器的那個後輩對神器還不熟練,最多只能發揮出三成效用,過招中還是依賴符箓和術法。

王馭浪起了個頭後就暫緩了攻勢,将練習配合的機會給了這群後輩。後輩們各顯神通,一開始瞧着挺唬人的,但打着打着……

“誰一直在打我?權衡決是不是你!”

“青天大姥姥,是你自己一直往我的丹丸上撞!”

“啊啊啊好燙好燙!!”

“對不住對不住!那位師兄你沒事罷?”

“哎呀你劍劃到我了!”

“你就不能避着我點兒嗎!”

“王笑鋒!我要被你抽成陀螺了!!”

“你要是再炸我,我真要跟你反目成仇了!”

“姚緋你分身吓我一跳!”

“我們到底是在打百蘊前輩,還是在混戰?!”

本該是衆矢之的的百裏子虛無奈道:“我就知道……”

王馭浪無語地看着将要內鬥起來的一群後輩。

“你們打了這麽久,連他的防都沒破!”雲曉山恨鐵不成鋼的聲音遙遙傳來,“姚緋!你的《喪魂調》和《懸音奏殺》不用是想留着過年嗎?!”

“別吵,我在思考!”姚緋回應完自家師兄,随後凝神,仔細觀察同伴們的進攻習慣。

在一串金器争鳴、嗷嗷大叫之中,一道細微又突兀的哼唱聲突然掃過姚緋耳畔,他循聲望去,見是柳浩揚一邊在戰鬥、一邊哼着他方才的助陣曲。

此人唇角帶笑,穿梭在一場場鬧劇之中,游刃其間,不傷同道,潇灑地躲過所有人不小心殺來的刀劍,甚至還有閑心哼曲兒。

……真是被他裝到了。

姚緋欣賞了兩眼,很快移開視線,去看旁人。

察覺到姚緋的視線移開,柳浩揚瞬間放平唇角,他傳音給暮成雪和雷震宇道:“百蘊前輩一直在接招。”

暮成雪也傳音道:“前輩似乎在觀察什麽……若要前輩反打,我們如今這樣不太行。”

雷震宇道:“大夥兒不是一個宗門的就是麻煩,打起配合來亂糟糟的……你倆怎麽不給姚兄傳音?”

柳、暮二人道:“他在想辦法,別打擾。”

下一刻,一直在助戰的弦音一變,忽然婉轉起來,衆人一怔,只片刻便對姚緋好感倍增,恨不能為姚緋赴湯蹈火。

百裏子虛不受樂音的影響,他知道這曲子——《九霄媚音》。當年初遇時,雲曉山也用這曲子操控過他。

姚緋先傳音給拎着陌刀的家嘉樹:“去下面設陣。那種克制修士修為的陣法,你應當會罷?”

家嘉樹有些遲疑道:“可是陣法會影響範圍內的一切修士……”

“将陣法稍加改動——越是修為高絕者,被壓制的就越厲害。”

“成。”家嘉樹收刀落地。

百裏子虛察覺到家嘉樹的意圖,終于打算出手,踏劍向地面飛去。

姚緋迅速傳音:“潛淵和夢真攔住他,柳君跟振靈去護法。”

王笑鋒立即掐訣,調遣從結界上四面八方包圍過去的鎖鏈将百裏子虛拖住,柳下燕則往百裏子虛的必經之路上扔雷震子,丹丸的爆破逼得百裏子虛不得不躲避一二。

趁此機會,柳家姐弟迅速落地,護持在設陣的家嘉樹左右。在姐弟倆落地的瞬間,姚緋忽然聽清了此方土地的脈搏,仿佛這姐弟倆是新鮮的血液,就此湧入了埋藏在地下的心髒一般。

他向柳浩揚傳音問道:“這是什麽?”

柳浩揚飛快答道:“是一門絕學。我練的這一冊叫《青君》,我姐練的那一冊叫《地母》。若我二人在同一處腳踏土地,便能收此地木石之精氣為己所用。”

姚緋訝然道:“那跟人打起來豈不是要将草木都吸乾?”

“我和阿姐會反哺它們的,精氣的采補需循環往複。”柳浩揚輕笑,“就像我們雙修一樣。”

姚緋不自在地揉了揉自己的右耳,柳浩揚最後那句話像是貼在他耳邊說的。

他繼續指揮衆人——

“雷君和雲師妹從一個方向打,你們兩個不要相對,不然有什麽手段都使到對方身上去了。”

“暮君和不争繼續消耗百蘊前輩……”

“東無冽你自己看着辦……”

百裏子虛能清晰地感受到,原先還散兵一群的後輩們漸漸有了章法,并且在拿他來試錯,研究各種打法。身下的陣法層層疊疊,拖累着他揮劍的動作,他若想凝神破解腳下的陣法,便給了這些後輩可乘之機。

那道距離他最遠、在衆人之外的緋紅身影仿若一個操控局面的傀儡師,能夠縱覽全局、将修士全都安排到他期望的地方去,這些修士受其樂音影響,都十分聽從對方的調遣。那些一直翻飛在衆人之間的分身還不斷地在為其他人輸送靈力。

除此之外……百裏子虛轉眼,看向地上那個渾身散發着勃勃生機的劍修。這種劍法,他前所未見,之前分明能夠感受到向他襲來的後輩們已經顯現疲态,但柳浩揚即刻換了一種劍法使用,衆人便精神一振,疲态盡消。

先前驚雲劍閣被邪祟操控,百裏子虛在不知道哪個隐蔽山洞裏閉關,處于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狀态,自然也沒見到柳浩揚施展的《枯榮劍法》。此時只是看着柳浩揚劍如細柳扶風地揮舞,暗自驚奇,感慨不愧是戾鶴尊者之徒,竟會如此奇妙的劍法。

雲曉山在遠處觀望戰況,心下也頗感驚奇,他知道姚緋這些年因為邪祟和蝕淵的事成長不少,但能夠操控其他修士随他心意地迎戰百裏子虛還幾乎出不了錯……這還是他那個一碰上打架不是裝鹌鹑就是裝鴕鳥的姚師弟嗎?別不是被什麽很厲害的音修大能給奪舍了!

自己的精力和靈力都有盡時,對手的精力和靈力卻是無限的。如今世道正亂,百裏子虛不敢真跟這些後輩耗到自己油盡燈枯,便打算速戰速決,再次主動出手。

想要結束此戰,最快捷的方式就是除掉姚緋和柳浩揚,哪怕只去其一……百裏子虛瞥一眼遠處空中的姚緋,猛然襲向地上的柳浩揚。

柳望舒從側方一步跨過來,擋下百裏子虛的劍,而柳浩揚将自己的新生劍扔向空中的姚緋,喊道:“百裏,借我一道風!”

百裏少游一道劍氣揮向新生劍,助新生劍更加迅速地飛向姚緋。待劍破風飛至姚緋身前,倏然化作柳浩揚,他手持一把暮成雪凝的滿天都是的水劍,悍然接下百裏子虛向姚緋劈來的一劍。

那一剎那間,姚緋聽見了柳浩揚那雙白骨手幾欲碎裂的吱嘎聲。

雷震宇驚詫地看着這一幕。方才他的劍距離百裏子虛不過一寸,只一眨眼的功夫,對方就在數丈之外了。

除了柳浩揚,沒有一個人反應過來。

百裏子虛的劍壓着柳浩揚手中的水劍,他用贊許的語氣說道:“方才險些被你騙到。”

劍修的劍離身是大忌,方才他見柳浩揚将新生劍扔走,險些就要忍不住越過柳望舒去對付柳浩揚,是理智将他拉回到他從最開始就想對付的修士身前,卻沒料到柳浩揚已經修煉到“我劍我身”的程度了,倘若他當時真的去追擊柳浩揚,只會打到一把被置換過去的劍,而這麽一耽擱的功夫,所有人都會反應過來他的目标是姚緋。

“前輩……承讓……”柳浩揚持劍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他唇角溢血,已經被接下來的這一劍震出了內傷。

遠處凝着柳浩揚手中那把水劍的暮成雪跪伏在地,一手作劍訣,一手五指深深地抓入身下的草地,用力到額上青筋暴起才讓那把水劍在重擊之下都不散形。

衆人反應過來,正要上前打開百裏子虛,見姚緋身後忽然生出的四只靈體手臂。四只靈臂在百裏子虛的長劍上合掌,随後緩緩将劍擡起。

百裏子虛再次驚訝——這後輩不過元嬰初期修為,竟能與他抗衡力道。

姚緋接住脫力向後倒的柳浩揚,低聲責怪:“我都元嬰期的人了,哪還用你個小小金丹來護?”

柳浩揚咽下一口血,聞言笑道:“元嬰大人勿怪,小的想大人沒接過化神期修士的劍,所以……”

“你就接過了?”

姚緋反問完,随即想到柳浩揚的師母是化神期劍修,從前接劍應當是家常便飯:“……”

他不再言語,專心為柳浩揚療傷。

百裏子虛收劍,對一衆後輩道:“此番先到這裏,諸位有何收獲?”

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由家嘉樹開口道:“今日前輩少有還手,威壓也未曾放,我們都打成這樣,那圍剿蝕淵可以說是天方夜譚了。”

正在給柳浩揚療傷的姚緋說道:“我如今修煉的功法全都克制蝕淵,且蝕淵不會有百蘊前輩這般厲害,還是有一戰之力的。”

“你們戴上功德菩提、穿上不悔大師給的袈裟,也能壓制蝕淵。”

這一部分壓制效果無法效仿,百裏子虛稍加思索,道:“下一次,我會釋放五重威壓,你們試試能否頂着化神期修士的五重威壓行動。”

衆人應好,紛紛散開,各自去總結此戰的收獲。

雲曉山見這邊完事了,帶着袁陽羨回來。他先走向自家師弟,面無表情道:“不管你是誰,先從我師弟身上下來。”

姚緋:“……能不能想我點好。”

雲曉山正色道:“你是怎麽做到的?泡在藏書閣的那段時間研究兵法大全去了?”

姚緋回想道:“是看了幾本……”

“不過此番,我是聽出來的。”姚緋指指自己的耳朵,下意識解釋道,“我聽見了他們的聲音,由此推測出他們該怎樣行動。他們的招式碰撞、法術施展,都有聲音。”

“我能聽見将要失敗和勝利的聲音,由此調整他們的發聲方式,讓曲調通順……”

姚緋說着說着,忽然愣住,他睜大眼睛看着懷裏的柳浩揚,又轉頭看向身側的雲曉山,随後驚喜地說道:“師兄,我終于會使用自己的音靈根了!”

雲曉山在為自家師弟高興的同時,也險些氣死——這小子又在頓悟了!

一旁的百裏子虛連忙為他掐人中。

姚緋又低頭去看柳浩揚,傳音問道:“你背着我吃春/藥了?怎麽最近一直在勾引我?”

柳浩揚一臉蒙受冤屈的委屈神情看着姚緋,控訴道:“你想雙修就直說,怎麽還非得給我扣上個罪名?”

姚緋抱着他轉身,“走。”

兩人雙修過後總是要湊在一起談天說地的,姚緋發現他對柳浩揚的認識還是太少,便趁機問起那所謂的青君地母。

“因為我和阿姐一起待過的土地都更有活氣,葳蕤宗經常招呼我們去他們宗裏玩——我倆為葳蕤宗溫養過不少土地。”

“此功法雖是寶貝,但修煉的前提條件十分苛刻。分修兩冊的兩名修士必須是血親,且修煉《地母》者必須為女子、需較另一人年長、得是單系土靈根修士,另一人是女是男皆可,得是單系木靈根修士。”

說到這裏,柳浩揚頓了頓,才道:“這門功法是一對母子創制的,由母子修煉更好,只可惜阿姐是土靈根,而母親是土木雙靈根,都不滿足母子修煉的條件。”

姚緋評價道:“簡直就是為你和你阿姐量身定做的一門功法。”

柳浩揚笑道:“我和阿姐才是為那門功法量身定做的。柳家祖上是放鶴門中的長老,只不過沒有發展成世家,這功法就是祖上創造的。”

“阿娘說,她和阿爹在賭孩子的性別和靈根适合這門功法,姐姐已經成功,我若不是單系木靈根,現在應當會有個木靈根的妹妹或者弟弟。他們也沒想到一次就能成功,在放鶴門地域開酒莊也是為了引我師母來收徒,好讓我和阿姐入門學習那門功法。”

姚緋再次點評:“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柳浩揚尴尬道:“母親是想将柳家也發展成修仙世家,先前就催過我和阿姐找些資質不錯的修士多養育出些孩子……畢竟阿爹肉身壞了取不了精血,沒法再養育……”

“……”聽到這裏,姚緋忽然問道,“我可以嗎?”

柳浩揚一時間沒明白過來姚緋在說什麽,他愣了愣,“什麽可以?”

“養育孩子,”姚緋進一步解釋道,他用指尖點一點柳浩揚的心口,又指指自己的,“我和你的,可以嗎?”

又追問道:“你願意嗎?”

【作者有話說】

有讀者可能要問了,作者你今年乾甚去了!怎麽都不更新?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

是這樣的,作者一直身體不好,年初的時候病情惡化,好不容易養好一些後,立馬又出了車禍,車禍又導致病情再次惡化,現在處于一個養病+養傷的藥罐子狀态,每天睡多醒少,人也因為病痛和吃藥變得遲鈍。

原本今年打算是每個頻道開一本然後化身八爪魚打字機每天同步更新的,但無奈現實條件暫時不允許,車禍更是撞壞了我的腰和右臂,使我難以坐着打字,只能緩慢更新了。

以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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