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他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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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 姚緋本以為柳浩揚會怔愣片刻,或是面露羞赧。
“我和你的孩子啊……”誰知柳浩揚直接開始暢想,他道, “如果都能生的像你便好了。”
姚緋好奇:“為何?”
“因為你好看。”
“……”姚緋輕笑,打算将這番話當做玩笑、給柳浩揚一個臺階下, “說的好像真想要似的……”
柳浩揚絮絮叨叨的聲音從側旁傳來,像雷滾過姚緋耳畔:“如果你願意,等世道太平了,我們要些孩子?如果有木靈根的孩子, 可以跟着我學枯榮劍法, 再讓孩子們跟着你學除祟, 若是再出幾個音靈根, 那可不得了了……”
在修仙界,生子雖不會虧損己身,卻也是大夥兒用無數天材地寶将孩子養出來的,修士們若要孕育孩子來傳承自己的衣缽, 便會盡己所能地将孩子的資質養為上上乘。譬如柳望舒和柳浩揚, 他們的父母為了子嗣體魄之強, 耗盡祖上三代的積累和自己打拼半生的財富,趁着最好的運勢養育嬰孩, 這才得來這麽一對姐弟。
這樣出生的孩子起點比所有人都高, 注定在修仙一途上比旁人走的輕松、走的更遠, 孩子為了感謝這份栽培, 便會回應先輩的期盼,去登臨那些先祖們耗盡一生仍不可及的頂峰,用自己揚名的方式來讓先祖也被世人所知。
有時“孩子”不僅具有傳承意義,更是兩個高修大能甚至是兩個世家、兩個宗門結為盟友的那道連線, 比如雲镌璃,她是合歡宗宗主與蠻宗宗主的獨生子,兩宗雖一個天南一個地北,卻一直守望相助,合歡宗中許多鎮宗的大妖奇獸來自蠻宗,而合歡宗的每一名徒子基本都有跟蠻宗修士雙修互利的經歷。
他倆還代表不了兩個宗門,那麽柳浩揚願意跟他有孩子,是想跟他一直好嗎?
姚緋心想,那他必定要讓這世道太平。
越快越好。
衆人修整了一日,繼續與百裏子虛對練,誰知那五重威壓一放,金丹期中只有柳望舒和雷震宇還能站着,其他人或跪或趴,俱不能起身。
于是百裏子虛收斂了一些,只放出三重威壓,循序漸進地讓這群後輩适應。
趴在地上的家嘉樹看着站在衆人之前、頂着化神期威壓想要為他們扯結界緩沖的雷震宇和柳望舒,感慨道:“百年前同輩中最強的是你倆,百年後最強的還是你倆,天才真是叫人欽羨啊——”
——就像你們各自的師長一樣。
…………
“兄長。”
百裏少游繞過山石,走向正在吐納的百裏子虛。
他身上少了些往日裏的懶散氣,此刻低聲問道:“師兄這回不是閉的百年關麽,怎的提前出來了?”
百裏子虛沒睜開眼,他道:“閉關時感到宗中有異動,當時便想出關,但宗主傳信讓我別操心……我總是不安心,便将自己的修為揠苗助長了一番。”
“……”百裏少游盤腿坐到這位跟自己相差了近四百歲的兄長對面,沉默片刻,才道,“你不要以後了?”
“以後……等以後再說。”百裏子虛輕聲道,“連如今都過不去的話,哪來的以後?”
“閣主怎麽說?”
“早已去信告知了我們的行蹤,閣主讓我們都去除祟,打不出名頭來不準回去。”
“宗主當初也是這麽跟我說的,看來是我們有此機緣。”百裏少游說着,逐漸開始不着調起來,他蹭過去跟百裏子虛勾肩搭背,嘚瑟道,“我就說出門在外應當多交些朋友罷,有啥事都能摻和一手!”
“少嘚瑟。”百裏子虛終于睜開眼,他無奈地拍開弟弟勾上來的手,告誡道,“過去太驕縱你玩樂了,讓你的修為這般不夠看,我閉關前總擔心你在外遇險。”
百裏少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長兄,“我這百年金丹後期修為還不夠看?!那修仙界豈不是遍地的更不夠看在走……”
百裏子虛無奈道:“得跟同齡同資質的修士比較。你這修為是單純的金丹後期,其他金丹期大圓滿的修士都在壓修,那獵霆和振靈更是壓得極狠,一旦突破,境界直達元嬰中期都有可能。”
“化神期修士的五重威壓,你以為他們是憑身上的法寶頂住的嗎?”
這下百裏少游傻眼了,他知道雷震宇和柳望舒的修為一直沖在衆人的最前頭,卻不知竟在那麽前面。
他震驚了片刻,轉頭問百裏子虛:“哥,你說未來他倆會不會跟他們師父師母一樣,也被衆人尊稱為‘尊者’?”
言罷,又自己嘟囔道:“獵霆尊者,振靈尊者……還挺好聽的。”
…………
人識會産生祟氣,祟氣在修仙界靈氣的擠壓下凝型成為魔氣,魔氣凝聚後出現魔識便變為魔族,由此可得,只要有人,就會有魔,魔氣是人所制造出的負面污穢,而魔修修煉耗費魔氣,變相地平衡了世間之氣。
衆人認認真真地研究了一會兒,然後得出一個結論——這個世界需要魔修。
姚緋面無表情道:“我們把這個結論說出去,會被同道們打死罷。”
柳浩揚了然道:“魔修總是做出一些讓正道憤怒的事,原來是為了讓我們心生惡念、産生祟氣,以供他們修行。”
暮成雪思索道:“感覺這個結論接近生息循環的大道本質,許多大能應當都已看破,只是為了正邪兩立的局面,這些話不能跟後輩說,不然有些人認為魔修是必然的存在,因此縱容魔修行惡而不阻攔可如何是好?”
魔修居然是為了維持天地平衡而必須存在的事物,這令雷震宇非常不爽地重啧一聲。
王笑鋒用扇子指一指頭頂黑沉的天,舉一反三道:“如今修仙界沒了靈氣,祟氣不受擠壓,不會再變成魔氣,這才呈現出我們如今所看到的這番模樣。”
衆人先前已将魔尊不殆的事互通了一番,此時聊到修仙界的變故,百裏少游看向王馭浪腕間的魔識,好奇地問道:“照前輩所說,前輩成魔是受修仙界所害,為何卻還在這千年間無所不用其極地讓修仙界得以存續呢?”
按照正常的魔修思路,應當是将毀滅修仙界作為魔生第一要務才對。
這兩三日聽這群資質上佳的後輩聚在一起探讨玄術妙法,顧灼華早已感嘆了數遍後生可畏,此時見有人想将他也拉入讨論,立即欣然開口應答道:“若你真正見識過修仙界的恢宏遼闊,就不會甘心讓這等天下奇絕毀于一些人短暫的糊塗。”
随着魔尊的話,衆人環視一圈現在的修仙界環境——天昏地暗、草木無光,萬事萬物都呈現出一副氣數将盡的模樣,随後再回想一下往昔山川秀麗、欣欣向榮的修仙界,皆是頗為感同身受地點點頭。
确實,确實——若是現在有人明确地将修仙界能夠恢複從前的辦法告訴他們,哪怕拼上性命,他們也會去做的。
衆人論道時會圍成一圈,而這個圈的中心是姚緋和柳家姐弟三人,最外圈則是姚緋的六個分身。如今修仙界靈氣稀薄,能夠自生磅礴靈氣的姚緋顯得彌足珍貴,大夥兒都不願意浪費能待在姚緋身邊的時間,能多修煉便多修煉一會兒。
柳家姐弟一個是單系土靈根,一個是單系木靈根,有《地母》、《青君》兩門功法在身,置身之處便是富有生機之地,對輔佐自身或他人修煉有奇效,更能中和某些修士因相克或相近而産生的不虞之感——比如因所修功法而相克的王馭浪、暮成雪二人,再比如同樣是單系雷靈根的雷震宇、顧人還二人。
修五濁惡鬼道的王馭浪看着自己跟暮成雪相隔甚遠的距離,看似惆悵地嘆息道:“哎——真是令人心寒,剛遇見你時,你還是個一手就能抱起的小娃娃呢,如今越是長大,越是跟我疏遠了~”
修育人清淨道的暮成雪無奈道:“前輩何時多出了一段本不存在的記憶?”
同樣是雷靈根的雷震宇和顧人還無意間對視了一眼,兩人俱是被對方眼中的雷電給閃了一下,遂不耐地移開雙眼,去看在場最令他們賞心悅目的人,用以養護眼睛。
見狀,姚緋回想起什麽,于是對一件事很好奇,他問顧人還:“顧君是雷靈根,又輔修魔道,是如何讓不容邪魔在側的雷霆不去攻擊魔道的?”
“很簡單。”顧人還笑道,“雷霆來自我爹,魔道來自我娘,我爹不舍得打我娘,所以它們能共存。”
本來洗耳恭聽想要了解共存之法的衆人:“……”
百裏少游怒了:“這裏是論道場,不準秀恩愛!秀前輩的恩愛也不行!”
顧人還被兇了就要拉旁人下水,他一手指斜對面的雷震宇,另一手指自己隔壁的花無依,委屈道:“我只是在說,他倆可一直在暗送秋波,你咋不說他倆!”
見暗送秋波被人出言戳破,雷震宇和花無依開始明送秋波。
百裏少游真是沒眼看,“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家嘉樹笑盈盈地建議道:“你倆乾脆坐一起得了——小花來這邊。”
“說得對。”雷震宇看向自己身邊的暮成雪,眼神示意對方走開。
真是令人心寒,看的居然不是另一邊的百裏少游,而是他麽?暮成雪默默起身和花無依交換位置,去坐到王笑鋒和柳下燕中間,而花無依則坐到雷震宇和家嘉樹之間。
見暮成雪受此待遇,百裏少游更是火力全開、亂石打鳥:“無邪澄明你倆一直牽着手是什麽意思!?”
姚緋一臉不可置信地看向百裏少游,“我和柳君可是有正經雙修關系的,牽個手怎麽了!”
柳浩揚亂中添亂地問道:“還有不正經的雙修關系嗎?”
“柳君!”姚緋惡狠狠地扼住柳浩揚的脖頸。
柳浩揚連忙笑着讨饒:“我錯了我錯了!”
王笑鋒接着添亂:“诶無邪,你那裏有教男女‘雙修’的冊子嗎?我覺得小花和獵霆很快就要用到了,我出靈石給他們買一本。”
“王!笑!鋒!!”花無依真恨自己換位後不能直接掐住王笑鋒了。
見花無依要起身過來,王笑鋒也連忙讨饒:“我也錯了我也錯了……”
顧人還感慨道:“哇——我們居然都到了可以聊這個的年紀了嗎?我對你們的印象還停留在百年前呢,時間過的可真快啊……”
最終王笑鋒還是得到了姚緋贊助的男女冊和女男冊,她将男女冊扔給雷震宇,自己和顧人還湊頭看起女男冊。
姚緋一手拿着男女冊和女男冊,一手拿着男男冊和女女冊,宛如一個從浩然書院裏出來的知識淵博的大儒一樣給同伴們分發書冊,并且細心解答衆人的疑惑。
他最後轉向一直在裝鹌鹑的暮成雪,笑問道:“道長,您要哪本?”
暮成雪全程閉着眼睛,聞言拒絕道:“哪本都不要。”
見後輩們的論道話題要往更加混亂的方向偏移,不遠處的百裏子虛連忙輕咳兩聲,提醒衆人适可而止。
想向顧人還詢問如何平衡好互斥的術法,這并不是姚緋突然為之,他很早之前就想問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又擱置太久,今日才想起。
如今姚緋修煉的術法,幾乎都成了克制他自身的“枷鎖”——《不落塵》壓抑他過度煩亂的心緒,《飛天》分走他因故暴漲的情緒,《四臂金剛》升騰起他往日不會出現的昂揚戰意,而用于除祟的菩提子與功德光會在他心生惡念之時灼燒他的識海與神魂,逼他息心止念。
也是因為這些修行,姚緋發現有時所謂的“善人”并不是自己想要行善事的,而是有外部力量在監督他、逼迫他,他若是膽敢升起半點邪念,這力量便會反噬己身,叫他痛苦不堪。尋常人太容易心生邪念,需要外部強制力才能保持“良善”。
原本姚緋意欲變強,除卻想要守護所親所愛之人,還是要置蝕淵于死地。可如今,已經知曉邪祟成因的他不敢再讓後者久留于心間,甚至根本不敢去細想這件事,唯恐助長了邪祟成勢,也畏懼功德光灼燒己身的劇烈痛感。
後輩們叽叽喳喳地繼續論道,坐在衆人之外的百裏子虛猶豫片刻,開口向柳浩揚問道:“澄明,你最近一直在用的那套劍法叫什麽?”
柳浩揚答道:“《枯榮劍法》。”
百裏子虛稍加思索,确定自己已知的劍法中沒有名喚《枯榮》的,于是進一步問道:“是哪位前輩的傳世劍法?”
柳浩揚得意道:“非是前輩所傳,而是我自創的劍法!”
“什麽……!”百裏子虛震驚地看着柳浩揚,啞然片刻,随後笑嘆一聲,不再言語。
坐在百裏子虛對面的雲曉山見狀,笑問:“知道我平日裏看無邪是個什麽感受了罷?”
百裏子虛點點頭,感慨道:“後生可畏。”
他與劍相伴數百載,在劍道上也算小有所成,但還到不了能感悟出劍法的高度;也曾見識過許多大能的劍招,雖各有精妙之處,卻左右不過是圍繞着打打殺殺修煉的劍法,沒什麽新意。
近來與這些小輩對練,他清楚地感受到了這群後輩的厲害之處——不在修為的高低,而在于對玄術的精妙理解。雷震宇的雷法、權衡決的“丹藥”、姚緋的“音遁”……以及作為劍修的他最能感受到其不俗之處的、柳浩揚的《枯榮劍法》。
以上種種,無不令他驚嘆。
資質尚且如此卓絕,根骨更是萬裏挑一,若非生逢末法時期,這些後輩的修為應當也該令人望塵莫及。
雲曉山面無表情道:“現在他們的修為還不夠令同輩人望塵莫及嗎?”
說着他指向人群中的姚緋,“喏,百年結嬰。”
百裏子虛思索道:“若是自身資質好,且雙修之人資質佳、修為高,你們合歡修士百年結嬰是有先例的——比如你的師母,恣命前輩。”
雲曉山幽幽地看着百裏子虛。
眼前這位正是資質佳、雙修對象佳,但沒能百年結嬰的的人。百裏子虛意識到這一點後移開視線,進一步提高快速結嬰的前提條件:“況且無邪是有大機緣在身的……”
有大機緣在身的姚緋見大家論道的話題逐漸往他聽不懂的方向跑了,于是伏在柳浩揚肩頭,低聲叮囑道:“柳君,我睡一會兒,對練時再将我喚起來。”
之後可有一場大戰要打,他得提前蓄養精力。先前七枭傳信來,說最近魔教動靜不小,好幾個正道宗門忍不了,派出元嬰期修士鎮壓魔教,順道打了幾巴掌蝕淵,再過段時間,等那些宗門将魔教清掃一遍,蝕淵身上的邪祟因此被削弱,就是他們動手的好時機。
“好。”柳浩揚歪頭,跟肩上的腦袋靠在一起,“你睡罷。”
姚緋迷迷糊糊地睡去,意識沉寂前,他突然感覺柳浩揚像一棵樹,他靠着柳浩揚睡去,如同在火岳丹崖上靠着樹木一樣,縱使先前有再多的緊張,此刻都覺安寧無比。
聯想到昨日暮成雪給他們講說的命理學五行觀念,說他喜木火,火岳丹崖為火色木身,木又懷火性,他因此喜歡待在火岳丹崖上。
同理,喜歡跟柳浩揚待在一起也是如此。
相依不過片刻,柳浩揚突然瞪圓了雙眼,他的視線在衆人之間環視一圈,最後落在了自己身邊的姚緋身上。
随着修為的提升,大多數修士逐漸能夠感知到有關自身的“天命”——即修士命中将要獲得的機緣和将要遭受的坎坷。到達這個境界後,修士僅憑感覺便知曉自己适合怎樣的道途,修煉也不再需要師長指引。
柳浩揚一向對此敏感,他早早便清楚命數的福禍恒定,若修士一味地避禍,那些未能入命的災禍日積月累起來,日後定會可怖非常。
知而不避可窺天——為了避免大禍臨頭的情況出現,柳浩揚一直在主動應劫,十年如一日地以身涉險、修煉《代食果》并以自身生死換他人無恙、與姚緋這個命途跌宕的人糾葛百年、接下蝕淵的白骨手詛咒……等等一切,皆是他主動去“應”的劫。
在這成百上千的劫數之中,無數熟人隕道半途,柳浩揚都以平常心去看待,若是想過分些,便力所能及地給熟人報個仇、為此落幾滴眼淚,他把這一切看做修行,心道生死乃輪回常事,不必念念不舍、耿耿于懷。
至今,仍是如此。
肩頭之人深陷睡夢,柳浩揚将姚緋的臉捧住,細細端詳一番,随後搓搓姚緋手感如玉的臉頰、再摸摸姚緋纖長濃密的睫羽,過了把手瘾,最終戀戀不舍地将幾近清醒的姚緋放開。
姚緋察覺到自己被人如面團般搓揉,但那人的氣息熟悉,他便沒睜眼,只是迷糊地呢喃了一聲:“……柳君?”
柳浩揚低聲喚道:“姚兄弟。”
“……嗯?”聽到這個正氣淩然的稱呼,姚緋心頭湧上些久遠的初見記憶,感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柳浩揚拉去拜把子了。
柳浩揚将腰間的那顆破障金鈴解下來,戴回姚緋耳際,他語輕情重地說了一句:“多謝你。”
“突然謝我作甚?”姚緋不解道。
“謝你贈我一場修行。”柳浩揚輕笑着,又忍不住用指骨去捏一捏姚緋臉上細膩的肌膚。
按理說,待蝕淵事了後,他就該跟姚緋分開了。
不是因為待在一起黏糊膩了,而是他們的路要開始不一樣了。合歡宗的門人平時看着都嘻嘻哈哈的不着調,若真出了事,全宗會擰成一股繩——這從先前合歡宗馳援驚雲劍閣就能看出來。
平日裏合歡宗最愛招惹的宗門,出了事也是合歡宗第一個去救;平日裏連修煉都懶得自己修的合歡宗修士,這次廢那麽大力氣在驚雲劍閣結陣卻沒有半句怨言。
而合歡宗內的高修者不僅要考慮自己的安危,還要放眼全宗的安危——如今的姚緋已然是名高修者了,還是身懷異術的高修者、是宗主之徒,需要姚緋操持的事情會越來越多,對方跟宗門綁定在一起,很難分心去做別的。
柳浩揚不一樣,他們放鶴門的修士不一樣。大夥兒聚集起來是汪洋大海,散開便是山川間各有形貌的江河,修行之途各有各的精彩,不必強求聚在一起,也不必多管旁人,只管在這天地間尋找自己的機緣,是以宗門內多數人修的是逍遙道。
合歡,放鶴——宗如其名,一個講求“合”,一個追尋“放”,截然不同。
再次意識到這一點時,柳浩揚不由驚嘆緣分的奇妙,竟能将這世上無論身心都相距甚遠的兩人牽連在一起。
姚緋這裏的磨難沒了,接下來該去哪呢?柳浩揚心想,還有一個馬上就要到來的除魔大會,姚緋會代表合歡宗前去,他到時候能跟姚緋再同行一路。
青雲宗如今不是馳援其他友方宗門,便是跟魔修魔教打的死去活來,雷震宇作為這一代青雲宗修士中的翹楚,參戰次數只會多不會少,之後也會忙得不可開交。
……好罷,其實雷震宇如今就挺忙的,但還是空出時間來跟他們一起了結蝕淵一事。
太清宗現在雖說整體避世,但東洲哪裏一旦出現了明确的魔教猖獗事件,這幫嘴上說着“世間萬物各有其自己的命數我們不該多加乾涉”的道士立馬就拎着家夥去乾擾魔修的命數了,暮成雪顯然也是這樣的一名道士。
其他好友也都……
柳浩揚想了一圈,最後又想回到了姚緋身上。
姚緋要忙宗門事務是不假,但除祟事宜也不會耽擱,他自己現在也不是全無牽挂,火岳丹崖上還寄養着個癡癡傻傻的小徒弟,在吳攸築基前,他不會離開吳攸太久。
這下柳浩揚又能跟當年的自家師母共情了,收了沒築基的小徒子就無可奈何地有了牽挂,不能潇灑來去,若不是有好酒作酬,那翺翔天穹的仙鶴怎甘願被兩個小孩兒束縛在一處數年之久?
柳浩揚心道:罷了罷了,自己游歷的事等小攸築基後再說罷,左右不過幾十年的功夫,還能耽誤了不成?
正在酣眠的姚緋忽然睜眼,跟一直看着他的柳浩揚對視。
下一刻,姚緋從柳浩揚身邊瞬移至數十裏之外,他手覆金色靈氣,一掌将一名滿身祟氣的修士擊出數丈,随後又追上前去,将一把除祟符扔在對方身上。
那修士被姚緋一巴掌打清醒了,此刻又被糊了一臉王八圖,扯下臉上沾的符紙,看清上面畫着什麽東西後,惱怒地沖姚緋吼道:“你無緣無故地打我也就罷了,竟還敢羞辱我?!”
姚緋無力地解釋道:“那是符紙,用來清除你身上的祟氣……”
他又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身後,“不是無緣無故打你,你方才被邪物操縱,意欲傷害你的同行者。”
姚緋才不想管別的修士是死是活,能夠被邪祟操縱着出手害人,在一定程度上說明這個人本身也不是什麽好貨,但他需要功德,而如今的修仙界于他而言遍地是功德。
他迅速做完這一切,便又瞬移回柳浩揚身邊,柔若無骨地靠在柳浩揚身上,衆人沒将神識外放,只見姚緋迅速來去了一番,都沒多問。
正要合眼入睡,數十裏之外,另有一名金丹初期修士打算借助一件僞裝成法寶的升修魔器強行提升自身修為,姚緋這次差遣姚欲前去阻攔一二,但那修士聽後不以為意,反而嗤笑道:“怎麽,見這世間有比你們合歡宗雙修功法提修更快的寶貝了,怕日後沒修士同你們雙修,便硬要說這寶貝是魔物?”
“……”姚緋通過姚欲聽見這番言論,真是懶得跟蠢貨掰扯。
愛活不活!
他讓姚欲在附近躲着,等修士因為用這個魔器升修而堕魔,便立即現身将對方誅殺。
姚欲不想湊近了沾上血腥氣,他懷抱一枝紅骨,隔着山巒輕輕撥弦,奏出一個音,那個在數十丈之外堕魔的修士即刻身首分離、丹田盡毀。
而作為本體的姚緋剛要繼續睡,立即又通過傳音符箓聽到了七枭的聲音:
“蝕淵勢微,速來!”
——真是睡不了一個安生覺!
姚緋瞬間瞪大了眼睛,他猛一轉頭,耳畔兩只金鈴晃動的聲響将周遭所有修士的精神一振。
“殺蝕淵的好機會來了!”姚緋說着,立馬給衆人分發姚哀和姚喜近來畫的除祟符。
這是好事一樁,但權衡決感到奇怪地檢查着自己的靈铳,口中嘟囔道:“我怎麽這麽不安心呢?”
百裏少游離得近,聞言也點點頭附和,“我也感覺有點不對勁。”
他不安心——準确來說,自從臺應秘境關閉後,他就沒有安心過。前前後後出了那麽多事,百裏少游就算再遲鈍,也能感覺出這修仙界中哪裏才是避禍之所,所以他來尋擅長除祟的姚緋了。
可經年後再見姚緋時,他又發現自己不能只是躲着,若是人人都要避禍,那這禍事就永遠不會得到解決。姚緋原先那麽怕事的一個人,如今都為了除祟,成了無論修為還是實力都令他望塵莫及的存在,而他入驚雲劍閣學劍多年,難道只是為了獨善其身嗎?
百裏少游瞧着如今已步入元嬰期許久的姚緋,突然想到很多年前,自己與柳、姚二人初遇,是被兩人的“多管閑事”而救,事後他問柳浩揚為何要多管閑事、将自身置于危險之境。
那時,意氣風發的柳浩揚說——
“遇見同道有難,豈可放任不管?”
今日今時,百裏少游瞧一瞧站在一旁難得安靜的柳浩揚,又看一看另一邊正在給衆人分發除祟王八符的姚緋,心道這兩人雖瞧着天差地別,本質上卻是同樣的修士,怪不得能同行這麽多年。
注意到百裏少游的注視,姚緋轉過頭來,輕聲問道:“你還想要符箓?”
百裏少游連忙擺手拒絕:“夠了夠了,你分給別人罷!”
他的衣衫內層可都貼滿除祟符箓了!還貼了三層!!
越是低修者所使用的遁術,在沒有留意探察的高修者看來就越細微,細微到與周遭環境混為一體,叫人難以察覺。此番為了不讓蝕淵遠遠就察覺到,需他們這些修為較低的先去追上蝕淵,高修者追蹤着他們前去。
這片山林生機昂然,無數木系靈氣浮出草木,為即将使用遁數的修士們留出足夠穿梭的空隙。柳浩揚朝衆人揮去一劍,劍氣觸人不傷,反而輕柔地将對方包裹起來,使得衆人能夠更加順利地在樹木根系間游移。
穿梭至無草無木的荒地,柳望舒沖在最前,将自身的土系靈力向後鋪開,衆人身上的草木氣息一掃而空,轉為濃厚的土腥氣。這身氣息太自然,太隐蔽,以至于他們從地下掠過幾個宗門時,未使得地上任何一名修士察覺到他們的借道而行。
土遁較其他遁術來說有一個顯著的缺點——慢,是以在發覺有一條河的來處與衆人奔襲的方向相同時,暮成雪和花無依立即卷着衆人淌入河中,逆流而上。
手中的追蹤符箓在明确且迅速的指引下幾乎要被姚緋的靈力催動到爆裂,不等姚緋用神識看一下七枭将另一張母符具體扔在了什麽地方,衆人便先一步感受到了那道雖然威勢大卻時高時低的魔息。
姚緋立即便認出了那道魔息來自誰,他和柳、雷、暮三人幾乎同時在傳音陣中說道:“蝕淵!!”
下一刻,千機鎖鏈伴着兩只雷獸和一道沖天火焰破水而出,被炸開的河水并未四散開,而是各自凝作水劍,向空中那個正在逃命的黑色身影襲去。
蝕淵聽到動靜,閃身躲開向自己襲來的各種法術,順手滅掉那些攜帶着不明符箓的水劍,卻見揮過去的祟氣竟被那些符箓給灼燒殆盡。
“又是誰……!?”他煩躁地回頭看去,話音剛冒出口,便覺察到自己發出的聲音中出現了異變,反應只是遲了剎那,就看見自己跟前平白出現一道緋紅身影。
對方那雙眼尾上翹的笑眼中帶着近乎狂熱的殺意。乍一看見這張臉面,蝕淵恍惚了一瞬,下意識呢喃一聲:“姚纖?你怎麽還活着?!”
話音出口,便感覺那些聲音又發生了異變,全都反彈回來割破他的雙唇,有的還差點劃瞎他的眼睛。
用音遁快速接近蝕淵的姚緋掄圓了五弦琵琶,将還沒反應過來的蝕淵一琴砸向家嘉樹在河邊迅速布上的簡易困陣,那些被蝕淵躲開的千機鎖鏈一一回防,跟其他鎖鏈絞成牢籠,每兩根鎖鏈之間都守了一名身披紅袈裟的修士,堵住蝕淵意圖奔逃的去路。
這讓蝕淵更加恍惚了,一時間竟以為圍在周遭的全都是來向他索命的姚纖,但第二雙眼睛睜開去看時,卻見那些身着袈裟的人所持的“苦處”各不相同——這些紅衣服的修士不是一個人。
邪祟稍微放開了他的意識,蝕淵的眼前明晰。他見周遭人多,沒急着逃,先釋放他作為化神期魔修的威壓,想要碾碎這些修為明顯不如他的修士。熟料他威壓放出去,圍堵他的十四人中竟只有五人被壓得跪在了地上,其餘人塌肩彎膝,硬是頂住了他的威壓。
姚緋的分身反應迅速,立即補上那五人的空缺,扯起能夠緩解威壓的結界。他們都能感覺到,蝕淵的威壓沒有百裏子虛那般強,緩一緩便能應對。
這麽一耽擱,蝕淵看清來人是誰了,他沒管旁的,先看向姚緋,質問道:“你這修為是怎麽回事?你是不是走上邪道了!?”
姚緋操縱蝕淵說出來的話音反打回蝕淵嘴上,聞言沒好氣地反問道:“你以為我跟你一樣沒出息嗎,正道升修慢就走邪道?”
雲曉山和百裏子虛也到了,前者用貼滿除祟符的紅綢絞住被圍困的蝕淵,後者持劍直取蝕淵頭顱。
抓住蝕淵比想象的容易,他們這百年裏都在成長,找到了克制蝕淵的辦法,事先又針對蝕淵研究了很多種打法,況且他們需要做的只是在七枭趕到之前困住蝕淵,算不上太難。
這是一場堪稱勝券在握的除祟行動。
但在百裏子虛的劍鋒已經要割上蝕淵那只剩白骨的頸項時,他卻猛然收手,轉身向遠處的百裏少游俯沖而去。
“少——”他只來得及發出一個音。
許久不曾出聲的鑒真天尊此時突然在姚緋識海中急聲道:“魔——”
懷義天尊也在雷震宇的識海中高呼:“跑——”
雷靈根修士的一大特性就是什麽都比旁人要快,此時雷震宇也比旁人更快地感知到了危險,但他犟脾氣上來,非不聽懷義天尊的,腳下硬是寸步未動。
聽覺敏銳的姚緋一頓,忽然聽見了一種讓他感到熟悉、卻一時無法具體回想起來的聲音,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先一步做出反應,磅礴靈力像海潮般從他身上鋪展開,讓在場的衆人恍惚間以為回到了修仙界靈氣還充裕的時候——他妄圖以此來讓衆人有足夠的靈力護身。
只剎那間,雲曉山已經閃到了就近的姚緋身前,擡手想要掐防禦法訣;不知何時到場的七枭擋在了雲曉山和姚緋之前,混着祟氣的魔氣暴漲,頃刻間将這對師兄弟護在其中。
暮如晦也已到場,她出現在暮成雪身後,用魔氣把自家孩子罩的嚴嚴實實。
儀宣将劍從劍鞘裏抖出三寸,意思着擋在東無冽和家嘉樹跟前;五鹿搖光化作一只巨大的赤虎,長尾一掃,将附近一眼能瞧見的小輩盡數攏到腹側。
只有距離蝕淵最遠的百裏少游,由距離蝕淵最近的百裏子虛回護。
時間慢下來,驟變的景象被無限延長,在這突然出現的變數之中,柳浩揚和雷震宇一樣,比同伴更早更迅速地感應到不祥,并且明确地知道那不詳指向何方。
他一步跨出五鹿搖光的掃尾範圍,不在任何前輩的庇護之下,和百裏子虛一齊向什麽都還沒反應過來的百裏少游跑去。
太慢了,修士肉身行動的速度還是太慢了,所以柳浩揚在奔跑時便擲出了劍,令新生劍飛向百裏少游,想要用“我劍我身”更快地接近百裏少游。
在柳浩揚奔跑的這個動作發生時,就近的姚哀和姚欲便想出手去攔柳浩揚。
一霎之後,姚哀和姚欲沒能抓住柳浩揚。
一只五指尖利的手從百裏少游的丹田處穿出。那只手的主人被百裏少游衣服裏墊的三層除祟符劇烈燒灼,抽出時帶着一聲悶哼。
一道低沉的、略帶疑惑的、令柳浩揚感到熟悉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想乾嘛?”
下一刻,柳浩揚的頭被突然出現的魔尊不知一個彈指打碎了一半,骨血炸開,整個人被這一彈指的力道打的向右橫飛,就近的姚哀慌忙伸手去接,竟被柳浩揚飛過來的力道震得雙手折斷,他立即施法用身體擋住柳浩揚,也被震得肋骨盡碎,此刻痛呼一聲,便不再現身。
姚欲和姚緋追着姚哀去接柳浩揚,力道卸到姚緋那裏終于緩了下來,而柳浩揚的全身筋骨和經脈俱碎,內髒更是碎着混成了一團,人已經沒了意識,硬是被姚緋用靈力死死吊着一線生機。
姚怒迅速将那飛到一半墜落的新生劍接住,他回來拿起柳浩揚破抹布一般的手,隔着這麽一層皮肉将新生劍插入柳浩揚心口——柳浩揚的肋骨全碎了,他這一劍插的沒有任何阻力。
姚惡和姚喜則迅速飛向百裏少游,前者接住歪倒的百裏少游,後者用靈力将百裏少游破碎的丹田維持在破損後的模樣,阻止更進一步的損害。
見弟弟有人看護,百裏子虛從旁掠過,震怒地擊向百裏少游身後那道逐漸凝聚的魔影。
以上的一切又發生在一瞬之間,修為尚在金丹期的衆人只是一個眨眼的功夫,便見柳浩揚生死未蔔、百裏少游丹田破碎,百裏子虛、雲曉山和五鹿搖光一齊對戰一名魔威滔天的女子。儀宣停于空中,一個同樣魔威滔天、指尖還染着鮮血的男子浮于半空,正被儀宣抓着那只彈了柳浩揚腦袋的手。
突然而至的意外打了衆人一個措手不及,這下衆人哪還管什麽蝕淵不蝕淵的,同伴的命更重要,但兩個同伴傷的各有各的慘,還摔的相距十萬八千裏,衆人一時間想跑這邊,但眼睛又盯着那一邊,左右為難,只有柳望舒目标明确地跑向了弟弟。
見狀,顧人還大喝一聲:“男左女右!”
于是所有女修跟着柳望舒跑,所有男修往百裏少游那邊蹿。一直在很遠處躲着觀戰的袁陽羨此時也磕磕絆絆地跑過來,他知道柳浩揚有複生之法,便直接跑向了就近的百裏少游。
柳望舒跑到弟弟身邊,蹲身迅速用神識檢查一遍柳浩揚全身的傷勢,随後掐了幾個法訣,拍在腳下的土地上,讓土地具有助人恢複的效用。
“将他的下半身放在地上,沒事的。”柳望舒安撫般地對姚緋說完,看着姚緋血流如注的雙耳怔住。
姚緋注意到她的視線,擺手道:“聽見了刺耳的聲音而已,不必擔心。”
“……”柳望舒又掐了個咒訣,輕輕地伸手将姚緋的雙耳捂了一下,随後放開手,扭頭跑向百裏少游。
姚緋只覺得自己的雙耳好像蒙上了一層柔和的屏障,什麽聲音從外界傳進來時都會被磨去鋒芒,變得柔軟溫和。
家嘉樹邊跑過來邊掐指測算,到了跟前正好算出來,她也對姚緋道:“澄明福大命大,此番死不了!”
于是腳下一轉,拉住跑得慢的花無依往百裏少游那邊沖。
剛跑過來的花無依一只手想往柳浩揚那邊伸:“等等我還沒……!”
家嘉樹幾乎是拖着她在飛奔,“水靈姐姐,那邊現在更需要你!”
柳下燕見前面的同伴都調頭了,便遠遠地将一包存有各種回春丹吊命丹的乾坤袋扔給自家師姐,讓師姐過去代她轉交,自己半道調頭。
權衡決、王笑鋒和雲镌璃跑過來後,就和姚怒一起呈保護姿态地守在柳浩揚身邊。
姚緋問:“你們不過去嗎?”
三人詭異地沉默片刻,随後齊聲道:“不太會救人,就不過去添亂了。”
家嘉樹拉着花無依跑,手上不停地掐算,她的鼻腔漸漸開始流出血來,随後是雙耳、雙眼,最終一口血噴在地上,人也踉跄幾步,差點把花無依帶倒。
見狀,花無依掐着法訣想要給家嘉樹止血,被家嘉樹一把打掉掐訣的手。
家嘉樹停下來擦着血道:“小場面,別緊張,去救……我服了我真是不想叫他的道號但他的道號現在該死的應景——去救快活!”
此“快活”非彼“快活”,但如今人命關天,錯誤理解着圖個吉利。
……她沒必要去百裏少游那邊了。
等去救人的女修全都從自己身邊跑過,家嘉樹深吸一口氣,回頭看向不遠處那個已經放下柳浩揚,此時正在擦拭從雙耳中流出的鮮血的人。
姚緋現在快要痛死了,他捂着剛止住血的雙耳,回想起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百年前他和柳浩揚在湖邊遇到魔主時,魔主出現就伴随着那種聲音——那種瞬間将人五感侵襲、幾乎要将他殺死的可怖聲音。
只是魔主當年發出的聲音太溫和了,未曾對他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不像今日兩個魔尊降世這般聲勢浩大,一副恨不能震碎他識海的架勢。
在察覺到柳浩揚受擊時,因為長久雙修而存在的共感使得他自己也像是被一座大山碾壓了,随後是迅速升起、無法遏止的心疼和嗔恨——心疼柳浩揚受傷,憎恨致使柳浩揚受傷的存在,惱恨自己沒能護好柳浩揚,還把沒能攔住柳浩揚的姚哀和姚欲也怨恨了一遍,即便他倆攔住了結果也不會改變。
而在嗔恨升起的瞬間,功德金光就開始灼燒他冒出這些念頭的識海,他一邊痛不欲生,一邊迅速安排好了所有分身該乾什麽,只留一個姚懼在身邊護一護暫時無法随心行動的他。
“無邪。”家嘉樹一邊傳音,一邊走近姚緋,“請神令現在是不是在你手上?”
姚緋神思混沌間聽見是可以相信的聲音,下意識把請神令掏出來扔給家嘉樹,但請神令脫手的那一刻反應過來不對,立即便要奪回,被家嘉樹眼疾手快地搶先一步收入袖中。
姚緋一手覆住自己的額頭,五指用力抓着頭發,一手則抓在自己的胳膊上,已經将自己的胳膊掐得冒了血。
他閉着眼咬牙問道:“……你要給誰用?”
家嘉樹不答,但問題的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姚緋試圖阻攔:“沒到那個地步……”
“很快就要到了。”家嘉樹躲開姚緋想來扒拉她袖子的手,聲音冷靜地說出谶語,“這次我們無法集衆人之力——那也不是衆人齊心便能解決的禍患。”
姚緋的思緒一直被家嘉樹牽着走,心中的嗔恨随着神思的轉走而迅速消散,頭腦不再痛苦了,他看向臉上血跡沒擦乾淨的家嘉樹,掐訣往對方臉上扔了個清潔咒。
“多謝。”家嘉樹摸一摸自己已經乾淨的臉,繼續對姚緋說道,“你修行百年,對嗔恨的控制遠非曾經可比,今日卻忽然破功,是劫數來了——他要來破你的劫。”
随後将揣在袖子裏的請神令拿出,遞向姚緋,語氣嚴肅:“請過天神上身的人,從古至今,沒有幾個,他還不一定成功。”
“他若不成功,我們一起死。”
鑒真天尊在姚緋識海中說道:“無邪,你聽她的。”
“……我知曉了。”姚緋瞥一眼自己胳膊上掐出來的那幾個印子,只片刻便恢複如初。
他伸手,拿回請神令,沒有問家嘉樹那具體是什麽劫數,他知道家嘉樹對他說的那些就是家嘉樹所能透露的全部了,再多些,不是要巨大代價,便是要家嘉樹的命。
請神令在姚緋手上,若是姚緋壓着不給,家嘉樹也不能拿姚緋怎麽樣。
但一想到之後會發生的事,她認為自己必須說動姚緋,這并不難,因為之前的種種,姚緋如今很相信她的話。
“……”家嘉樹看着茫茫天穹,啞然一瞬,又出聲叫住要擡頭看蝕淵在哪的姚緋,“近來的各種風波過去後,你去冥界。”
姚緋一臉不可置信地回頭看向家嘉樹,他指指自己:“我?”
又問:“去冥界作甚?”
再問:“我真的不會死在裏面嗎?”
“要你往外跑,還能作甚?清冥山的事還沒完。”家嘉樹輕笑一聲,挑眉看着姚緋,“以你現在這一身功德光來看,冥界的東西想動你,那是嫌命太長了——冥界無靈氣,你能自生靈氣,是去那裏的不二人選。”
“如今,去追蝕淵罷,你父親和凝寧的母親以及戡世前輩都去攔了,還沒跑遠。”
姚緋遲疑地越過人群、看向面無血色的百裏少游,“百裏君……”
家嘉樹沖他揮揮手,催促道:“時候到了,他會叫你給他的。快去殺蝕淵罷,你百年所求,不就是為了今日?”
姚緋又向柳浩揚那邊瞥去一眼,新生劍正在緩慢地聚集起柳浩揚的生機,不需要他去操心。
他沉着臉看一眼天上的兩個魔尊,随後消失在原地,只剩姚懼跟家嘉樹面面相觑。
家嘉樹對姚懼道:“若是日後本體歷劫,因雜念受苦,你立即扯些旁人的事轉開他的注意,首選澄明的事。”
姚懼怯怯地點頭應道:“好。”
家嘉樹又嗅嗅跟前殘留的香氣,問姚懼:“你本體今日用的什麽香?”
姚懼的聲音小了些,他答:“木犀。”
…………
儀宣擋在一衆亂哄哄的小輩之前,扯了個隔音結界,對魔尊不知說道:“做人留一線,日後好……”
魔尊不知嗤道:“咱倆裏頭有一個是人嗎?”
儀宣改口:“至少我曾經是。”
魔尊不知想甩開儀宣的手,但甩了兩下發現甩不開,他輕啧一聲,張開密布尖牙還血淋淋的嘴就要去咬儀宣抓着自己的手。
這下儀宣不敢抓他了,反而狠狠将對方的手甩開,嫌惡道:“你多大了?還用這招?!”
“好用就行,你管我多大?”不知轉轉自己那因為儀宣抓握而凝形不穩的手腕,對儀宣說道,“我來帶走一個人,你別乾涉。”
儀宣問:“誰?”
不知擡手,朝下一指被姚欲抱在懷裏的柳浩揚。
“他。”
地上的姚欲擡袖遮住柳浩揚的頭臉,滿臉忌憚地看向魔尊不知。
儀宣順着不知的手看去,又順着不知的手看回來,他拒絕道:“這個人不行。”
不知兩手環胸,罕見地跟其他群族的生靈打起了商量:“我帶走玩幾天,玩膩了就放他走。”
儀宣瞥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百裏少游,又看一眼遠處牽制着五鹿搖光等人的魔尊不問,思量片刻後,松口道:“……若是殘了死了,我就弄死你。”
不知不屑道:“說得好像你弄得死我一樣。”
儀宣:“我是弄不死你,我去告魔主。”
不知:“……你多大了,還用這招?”
“好用就行,你管我多大……你等會兒再去搶人,先跟我來過兩招,不然我不好給那些小的交代。”儀宣話音未落,持劍如持鞭一樣向魔尊不知的腰側抽去。
“搞偷襲?!”不知被攔腰拍斷,面色未變,待儀宣那一劍過後,他斷開的上下身又被魔氣粘合在一起。
這一鬼一魔開始裝模作樣地在半空中打起架來。
魔尊不知有一句話說的沒錯,儀宣弄不死他,相應的,魔尊不知也弄不死儀宣,他倆最多就是“你打散我我再打散你”地胡鬧一場。
“鬼”和“魔”之間存在着一種類似于天道法則的“壁壘”,而這道壁壘的中間,是作為銜接的“有情衆生”。有情衆生死魂離體則成鬼,東洲的道法主要克制其産物“鬼邪”;有情衆生心生或造作惡業便聚集成魔,西洲的佛法主要克制其産物“摩羅”。
任那傳說中的魔主如何如何強大,你要問魔主能不能去陰間展示一下實力、真正地一統三界,魔主會回你一句祂根本去不了陰間,最多用身上的戾氣煞氣去恐吓鬼物——因為中間還隔着一層無法逾越的“有情衆生”。
有情衆生就方便多了,兩邊都能摸到,上升空間和下降空間都很大,想當神仙就修仙,想當鬼就一蹬腿,想當魔就自甘堕落,想打誰就打誰,只是修習的打架功法會因為不對應而起不到壓倒性的克制效果。
此刻的五鹿搖光、百裏子虛、雲曉山三人就面臨着這個問題。
東洲的修士對上與“魔”有關的力量時一向處于弱勢,所以修仙界談起魔修魔教來一個個如臨大敵,哪裏有魔教立馬就要號召起一幫人來前去剿滅,因此連自己本土的邪修都看着有些順眼起來。
五鹿搖光近千年的歲數也不是白長的,她能看出這一趟是有幾個後輩要歷劫。這些後輩與修仙界幾大宗門中的大人物關系密切,不是親戚就是師徒,特別其中那個叫姚緋的後輩,是她初戀的初戀的遺子,也就是她女兒另一個媽的親傳弟子,如今雲枕山不在合歡宗,她肯定要來替愛人照拂一二。
不過這劫數也太過聲勢浩大了罷?一群小孩正圍剿邪物呢,兩個魔尊突然從天而降,逼得她不得不出手,還是說正是因為有她跟着,這本該小打小鬧的劫數出現了變數?
這兩個魔尊的目的是什麽?是專程來殺那兩個受傷後生的?如今糾纏不休是因為還有沒殺完的人、還是因為那兩個後生沒死?
幾日相處下來,五鹿搖光還是不能對儀宣放下心防,她又不是傻子,遠處那一鬼一魔就差把“我在演”仨字寫腦門上了,也就騙騙下面那些呆瓜小輩。
只有百裏子虛和雲曉山是打不過魔尊不問的,她必須來幫一手;但來幫了這兩人,那邊的魔尊不知就全權交給實力疑似鬼王的儀宣應對,若是儀宣稍有疏忽,下面那些小的就得遭殃。
她更偏向帶着小的先跑路為上,但一個錯眼的功夫,姚緋跑去追那個邪物了,緊接着有幾個修為高的小孩也向姚緋離開的方向去了,她連出聲阻攔都來不及。
現在咋辦?五鹿搖光又快速審視了一遍現場這各乾各的景象,一旁被打退的雲曉山看出五鹿搖光的顧慮,傳音道:“前輩安心,我師弟那邊能應對的了。”
五鹿搖光看向雲曉山,用眼神問雲曉山怎麽能确定,雲曉山便向這位前輩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上剛剛捏碎的三個急召法器——他們合歡宗就是這樣的,一看要打不過了就趕緊搖人。
于是五鹿搖光決定再跟魔尊不問打一會兒,合歡宗的人脈她是信得過的。
只是這個魔尊不問的嘴巴,有點太賤了,一直在戳百裏這後輩的心窩子。五鹿搖光有點不忍心去看百裏子虛的神情。
“他修為低,你們把他安排在距離那個邪魔最遠的地方,是想保護他罷?”魔尊不問擡手擋開百裏子虛的一劍,嘻嘻笑道,“沒想到護他的反倒成了害他的。”
不問口中的那個“他”衆人都知道是誰,百裏子虛在試探完這個魔尊的實力後暫歇了幫弟弟報複回來的心思。以他現在的實力還打不過這個魔尊,不如忍下這一次,韬光養晦,終有一日他要讓這個魔頭付出代價——
——攔住蝕淵的暮如晦忽然擡手捂了一下自己的右耳,似是聽見了什麽不好的聲音。
見暮如晦皺眉,被硬拽在原地的蝕淵笑問:“聽見了嗎?”
暮如晦将左手食指豎在唇前,示意蝕淵先閉上嘴,她側耳細細聽——聽這天地間萬千邪祟的絮絮雜言。
追上來的姚緋也聽見了一些不一樣的聲音——這些聲音來自四面八方,有些似乎來自虛空,有些又似乎來自草木,絮絮雜雜,像有千千萬萬個人在呢喃低語,逐漸靠近姚緋這個傾聽者。
“他……”
“除……”
“防患……”
聽不清那些具體是什麽,姚緋略感煩躁地彈動耳畔金鈴,用帶着靈力的音波将那些向自己包裹而來的聲音振退。
他擡手,功德菩提如瀑般從廣袖中傾瀉而出,連接成百條鎖鏈向蝕淵絞去。這一招把正拽着蝕淵的暮如晦吓得連忙松手躲開,蝕淵趁此機會逃脫,散成幾團祟氣竄入叢林。
這一招騙騙以前那個不會除祟的姚緋還行,如今的姚緋目染金光,能透過世間萬象直接看到邪祟本身,根本不受其他作為障眼法的祟氣所惑,直向蝕淵追去;而蝕淵作為邪祟的載體,對于感知能夠殺滅自己的存在也更加敏銳,總能險險躲過,找到更适合遁逃的路。
兩人一個逃一個追,因為存在境界差距,姚緋無法真正地追上蝕淵,但由于克制關系,蝕淵也無法徹底甩開姚緋。
蝕淵的清冥山據點百年前被正道一窩端了,他的祟氣來源直接斷了大半,這些年不僅要處理和躲避蝕骨淵魔教的內部鬥争,還得尋找新的祟氣來源,否則就得去求幾個更厲害的老東西幫忙,整日忙的死不如生,此刻不僅要被姚緋損耗力量,還要被耽擱時間,反打又畏懼功德光,已經破防了。
他張嘴罵道:“你這懶貨憑什麽百年結嬰?!拿那個修為高的小子當爐鼎了?”
姚緋冷笑,也罵道:“少以己度人!你這邪物才是,一個禍害蒼生的東西,憑什麽能修煉至化神?老天怎麽還沒一道玄雷劈死你!!”
“就憑天道也認為我道無錯!我們順應自身根性行事、奉人之本心為神,這才是正統!!”
“這世間哪來的正統?猛虎噬獸,世人稱兇;靈鹿食草,世人稱善,兩者在天道眼中卻并無不同,就如同你我——”
“那你——?!”
“我殺你,是為私仇!!”
蝕淵光顧着跟姚緋對罵了,一個沒注意,被上方突然冒出的鏈刃鈎上衣袍。先前一直在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王馭浪不知什麽時候追了上來,此刻雙臂發力,兩道鏈刃勾住蝕淵的肩胛骨,硬是将一直在逃的蝕淵給拽停。
而一直有辦法奔逃的蝕淵不知為何,像是忽然被奪走了全身能耐,無法逃離,周身那化神期的威勢劇烈削減。
趕來的雷震宇、暮成雪、東無冽分別從三方殺來,刀劍交錯,瞬間毀去蝕淵那罩在黑袍下的形骸——
然後他們和姚緋都震驚地看着噼裏啪啦掉去地上的一堆白骨和一顆頭顱。
這混蛋……連具像樣的身體都沒有嗎?
而且他們怎麽得手的這麽容易?
雷震宇和東無冽殺的人多,經驗也多,立即反應過來,同聲啧道:“障眼法!”
姚緋眯眼去看地上的那堆白骨,又令神識入地三尺,廣探百裏,果然探到一絲蝕淵奔走過的氣息。他循着那個方向飛去,“這邊,他用的土遁。”
衆人立即追去。
暮如晦沒跟着一起去,她皺着眉站在林間,側耳傾聽片刻後,緩緩張開了自己的第二雙眼——
她看見修仙界的祟氣史無前例地翻湧起來,像一鍋煮沸了的水,全都在絮叨着什麽——
“殺了他……殺了他……”
“若留他……後患無窮……”
“殺他……殺他……”
“殺……殺……殺!”
暮如晦被突然響徹耳畔的聲音吓一大跳,她沒好氣地扇了從袖中飄出來的邪祟一巴掌,“殺什麽殺!你吓我一跳!!”
那長得跟她已故丈夫一樣的邪祟一指遠去的那些修士,“殺……”
“……”暮成雪沉下眼,她冷聲問邪祟,“你們在說的是一個人——‘他’是誰?”
邪祟說不出來,只一味地:“殺……他……”
正在飛馳追擊蝕淵的幾人發現,沿路突然出現了好多來阻攔他們的修士,且這些修士在姚緋看來,全都被邪祟給操控得不輕。
兩個金丹期大圓滿的散修想要襲擊姚緋,被東無冽和雷震宇一左一右地攔下。
東無冽從後腰拔出第二把長刀,擋住那兩個散修的去路,他的聲音遠遠落在了後面:“你們先走。”
剩下圍上來的幾個築基期修士被雷震宇一劍一個全都拍飛十萬八千裏,他看着前面連雷獸都追不上的蝕淵,忍不住冒髒話了,“艹他大爺的!他怎麽這麽能跑?!”
“所以七枭說了,蝕淵難困不難殺——”姚緋突然反應過來,疑惑道,“七枭呢?”
暮成雪道:“我們來的一路都沒見到他。”
正說着,衆人飛過一片水域,暮成雪迅速掐訣,水面上驟然竄出千道水劍,将那前面飛的蝕淵……的衣袍捅了個稀巴爛。
發現自己用水劍瞄準死xue卻一個都沒打到的暮成雪神色一頓,随後驚奇地看着衣服稀爛的蝕淵,道:“蝕淵衣服裏頭怎麽真是一具枯骨!!”
在水劍刺破蝕淵衣袍的剎那,劍氣所帶起的罡風吹裂了蝕淵身上黑色的衣袍,與先前那些障眼法一樣的是,蝕淵除了一顆頭外,剩下的整個軀體都是白骨。一副白骨組成人的模樣,被攏在衣袍內像個活人一樣行動,看着詭異非常。
衆人的視線下意識在附近尋找着手化白骨的柳浩揚,但随即想到柳浩揚被魔尊打了個半死,并沒有跟他們一起來追擊蝕淵。
姚緋思索道:“師母說她早就毀去了蝕淵的形骸,如今蝕淵這副身體可能是用了別人的骨頭,因他只需一個頭去生上兩雙眼,便用鬼修的辦法只塑造了一個頭。”
他們死活追不上前面飛的蝕淵,姚緋在心底暗罵一聲,開始惱那個關鍵時候不知道跑哪去了的便宜爹七枭。
…………
七枭形容狼狽地橫飛出去,沿途撞斷了數棵足有三人合抱那麽粗的大樹。
還不等他起身,一只手就迅速出現在他上方,将他才擡起的腦袋狠狠摁回地上,砸得地面崩裂。
一手持扇的男人蹲在地上,狐眼冷冷地瞧着自己手下壓着的七枭,他道:“鬼面,我早便同你說過,一旦進了這一道,你是出不去的。你不養祟,就只能落個任人宰割的下場。”
七枭的聲音悶悶地從他手下響起:“我的執念轉變,先前的祟已經消散了,此番打算去奪蝕淵的祟來用。”
聞言,昙羅面上的神情像是聽見了什麽笑話一般,他又問:“你知道蝕淵的執念是什麽嗎,就去搶?”
“知道。”七枭努力歪過腦袋,看向俯視他的昙羅,“說來道去,不過是‘不甘’二字。”
昙羅嗤道:“你還挺懂他,但你……”
“你以為……我就甘心了嗎?”在這句話落後,七枭身上的祟氣漸漸多了起來,他逐漸有了與昙羅抗衡的力量,便一把握住昙羅壓制自己的那只手,發力掰開。
“……是你們說,有辦法還我容顏。”七枭幾乎是咬着牙說出這句話的,他的聲音逐漸發起顫來——那是一種将要哭出聲的顫抖。
“你們讓我在蝕淵手底下靜待,把邪祟說的有多麽神乎其神,可你們根本沒有那個造神的能力,獵戰死後,天下邪祟潰不成形,‘聖母’無法降世了,她也等不到我去見她了,而蝕淵是害死她的罪魁禍首,還想對她的孩子下手——”
七枭把昙羅的手腕握得咔咔直響,他從地上爬起來,一雙散了瞳的鬼眼直直地與昙羅對上視線,沉啞的話音之下是無邊的恨意,“那孩子想親手結果蝕淵,還視祟如仇,我不能直接動手殺了蝕淵,更不能讓蝕淵體內的邪祟有機會跑出來禍世。無法親自報仇雪恨,你以為我就甘心嗎?”
昙羅與他對視片刻,将折扇一收,用扇骨拍拍七枭的臉,話音一松,笑眯眯道:“情緒不錯,感覺行了嗎?”
七枭面無表情地捏碎昙羅的腕骨,起身道:“行了,多謝。”
“不用謝,你日後跟正道混熟了,可別……”昙羅無所謂地甩甩自己斷掉的手腕,話還未說完,便見七枭已經飛速去追蝕淵了。
“……哼。”他沒好氣地将手腕複原,轉身離去。
祟是人識的産物,負面情緒越是濃烈,就越是能吸引邪祟附身。七枭想要從蝕淵身上奪走邪祟,就要比蝕淵的執念更深、情緒更強。
是以,這位目前為了孩子什麽都能做的父親想要把事辦好,便托最會攪弄風雲、左右人心的前同僚在他追擊蝕淵時半途截道,先将他狠狠刺激一番,逼得他這些年的靜心止念化為烏有,直至仇恨再起、負念滔天。
堕落易,學好難。魔修一旦開了養祟的頭,這一生便擺脫不了養祟了,他們會發現自己在渴望力量時,最能回應他們的能量來源就是邪祟,這股邪惡的力量便捷、強大,得來全不費工夫,誘惑着從不遮掩自身五濁的魔修一步步走向毀滅的深淵。
但即便毀滅又如何?既已入魔,他們所要的,就是服從自身欲念時最合心的一剎那,而不是什麽安安穩穩的長生久視。
死就死——但在死前,他們必須得償所願。
七枭追上了姚緋等人,但發現這些後輩還沒能将蝕淵困住——準确來說,是追不上蝕淵。
蝕淵一向以逃竄和隐匿見長,就連七枭也趕不上,是以七枭先前一直在強調需得圍困住蝕淵,而說到圍困,就不得不提困陣,可陣法又是蝕淵的拿手領域……真是越想越頭疼,魔修怎麽能長得這麽滑不留手?
先前有尋天府修士的降格神器在,還能聯合困陣将蝕淵困個一時半會兒,但突然冒出來的兩個魔尊把一切都毀了,他們一時間沒空管蝕淵,同時意圖也暴露了,此番若是将蝕淵放走,之後蝕淵心生警惕,便再難探查到蝕淵的位置。
正胡思亂想間,一顆丹丸突然從衆人後方射來,飛過姚緋耳畔時,姚緋用餘光瞥見那顆丹丸上刻着一個除祟王八印,随後丹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向在前頭逃竄的蝕淵,一丹穿顱。
大邪祟被這顆丹丸的灼燒,狂嘯着從蝕淵身上掙紮而出,蝕淵連忙要将邪祟攏回來,下一顆丹丸随之而至,這次沒有穿出去,直接釘在了蝕淵的頭顱內,那大邪祟畏懼丹丸上的除祟金光,于是翻湧着迅速遠離蝕淵,在附近尋找着下一個能夠被它寄生的有情衆生。
七枭趁勢向那邪祟飛去,蝕淵見邪祟無法回體已成定局,便扔了邪祟繼續跑,只是還沒能飛出去多遠,一道巨型蛇影沖天而起,将他吞入口中,死死含住。
自己這些年惹過的蛇就那麽一條。蝕淵暗罵一聲,在蛇口中掰下自己的一根肋骨,施法讓肋骨變作八尺骨刀,向上狠狠刺穿蛇口,擰刀絞出一個血窟窿來,想要從那血窟窿中鑽出去繼續逃。
只是他的頭剛從蛇肉間鑽出,便見姚緋飄在他頭上,手持一只白玉簪,似是等他許久。
他認得那只白玉簪上的靈力——那是來自雲枕山的靈力。
師姐殺他一次不夠,竟還要殺他第二次?!
姚緋見蝕淵冒頭,狠狠一簪插入對方的天靈,化神期修士的全力一擊從玉簪中爆出,只瞬間便将蝕淵殺了個神魂俱滅。
含着蝕淵的江汜受到波及,半個腦袋炸得血肉模糊,他嘶叫着倒下,在即将落地時變回半蛇半人,被趕來的王馭浪接住。
手持玉簪的姚緋也好不到哪去,殺掉蝕淵的同時被師母的磅礴靈力反震出數百裏,受了內傷,是吐着血被雷震宇追上攔下的。
姚緋顧不上自己的傷勢,立即去看七枭那邊,親眼看着七枭将那只大邪祟收納入體內,這才松下一口氣。
只是這口氣沒松多久,便聽七枭語氣慌忙地給他傳音:“快回去!”
姚緋以為是柳浩揚那邊出什麽事了,連忙招呼着衆人往回飛,大夥兒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回去的路上遇到方才出手幫忙的權衡決,跟權衡決在一起的還有王笑鋒,兩人坐在降格神器垂挂的鏈條上,跟蕩秋千似的。
權衡決從靈铳的遠視法器上看見那幫人解決完蝕淵回來了,便收起靈铳,問幾息便來到跟前的衆人:“有大問題沒有?”
“沒問題。”姚緋迅速療愈自己的內傷,随後拽拽王笑鋒的鏈條,“我也要坐……我在療愈內傷。”
比起一邊趕路一邊療傷,專心致志地療傷恢複的更快。王笑鋒給姚緋也挂了一條鎖鏈。
王馭浪把懷裏抱着的大蛇往王笑鋒跟前舉了舉:“江汜前輩也交給你了。”
于是江汜被幾根鎖鏈從身到尾地捆住挂在衆人之後,權衡決還往這位妖族前輩的嘴裏塞了兩把回春丹。只是江汜的半個腦袋破了,喂進去的大半回春丹從破損處掉了出來,被一旁的暮成雪接住,又塞回了江汜口中,還順道掰正了江汜的腦袋,使得回春丹不會再度漏出。
回去的一路上跟趕過來的東無冽又撞了個正着,東無冽遠遠看見他們,便立即調了頭,同時傳音問姚緋:“如何?”
姚緋傳音回複道:“成功……你右側來了邪祟。”
東無冽轉頭一看,一個神色僵硬的修士從他右側飛過,舉着劍向姚緋等人刺去。他想也沒想,立即擲出長刀,将那名修士的丹田刺破,随後将長刀召回,甩盡刀上血。
權衡決見狀,轉頭問身邊衆人:“那人是你們誰的仇家?”
衆人皆搖頭。
七枭道:“是沖着姚緋來的。”
衆人一致看向一臉無辜的姚緋。姚緋指指自己,再次向自己的便宜爹确定道:“我?”
不知道何時歸隊了的暮如晦此刻睜着第二雙眼睛,笑道:“對,就是沖着你來的——你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一直在嚷嚷着要殺誰的聲音?”
聞言,姚緋想起自己先前追擊蝕淵時耳畔聽聞的那些渾渾之音。
這麽一靜下來,那些聲音再次嘈雜,距離最近的那道聲音甚至來自身邊的七枭,可當姚緋轉頭去看時,并未看見七枭開口說些什麽——那些聲音像是有千萬人在述說,不是僅憑七枭一人便能搞出的動靜。
他啞然片刻,不是很确定地向在場兩個養祟的魔修問道:“那是邪祟的聲音——是說要殺我?”
不等七枭皺着眉開口,暮如晦便笑盈盈地答道:“對!”
“天下邪祟,皆要殺你!”
暮成雪忍無可忍:“這種事不要笑着說出來啊!”
暮如晦以袖掩唇,但忍不住挑釁似的又笑了兩聲:“嘻嘻。”
見暮成雪暗暗咬牙,王馭浪從旁勸道:“前輩都修魔了,你就讓讓她罷。”
王笑鋒想了想,将兜着姚緋的那條鎖鏈拎得離衆人遠了些,這回去的一路上又遇到了許多身染邪祟的修士,那些修士無一例外地都向姚緋殺去,只是不到近前,便已經被七枭和東無冽殺死。
……果然如此。
姚緋的心沉了沉,心道應當是他殺蝕淵的動靜太大,讓修仙界的所有邪祟都瞧見了,它們知道他有法子滅殺他們,這是想先下手為強,趁他沒有徹底成長起來時先摁死他。
怪不得家嘉樹說,這不是聯合一些人就能解決的禍事,雖有克制關系,但差距不只一點半點,如果那些邪祟一齊來殺他,他根本沒有還手之力,不僅如此,修仙界的哪位大能在場都救不了他。
準确來說,是能救他的大能盡數失蹤了。
待他們回去,那兩個魔尊依舊在與現場修為最高的修士纏鬥,柳浩揚沒醒,百裏少游雖未死亡,但已面白如紙、靈力潰散殆盡,明眼人都知道這小子救不下來了,卻還都在吊着百裏少游的性命。
打眼一瞧,姚緋發現不僅江汜先前神兵天降,他們合歡宗的鎮宗大妖胡夭前輩也來了,正代替那個對他們來說不可控的儀宣在對戰魔尊不知;魏擊曲長老守在金丹期後輩們附近,時刻警惕着其他可能到來的危險,看見七枭和暮如晦落地時,差點就動手了。
“自己人!”姚緋和雲曉山連忙一左一右地摁下魏擊曲長老懷抱的七弦琴。
他們合歡宗在這方面一向包容性極強,魏擊曲瞬間便接受了“這倆魔修是自己人”的這個說辭。
魏擊曲大致數了數人,見小的都回來了,連忙要領着衆人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只是不等衆人将兩個傷者抱起跑路,頭頂黑沉的天突然向他們所在的地方壓了下來,同時幾道魔威從四面八方而來,團團将他們圍住,封死了他們所有去路。
已經将自己傷勢恢複的江汜緩緩支起人身,面色難看地用蛇尾圈住身後的小輩,他沉聲道:“來了好多修為在元嬰後期以上的魔修。”
暮成雪眯着眼瞧了瞧頭頂的天,“邪祟全聚過來了,上路不通,我們不能飛上高天。”
“我來試試。”暮如晦說着,猛一揮袖,将鋪天蓋地的祟氣甩出,一只不弱于蝕淵的邪祟也從她袖中飛出,直沖高天。
她中氣十足地指揮了一聲:“上啊相公!跟它們爆了!!”
在場衆人:“……”
姚緋轉頭去瞪暮成雪:我不是讓你勸你母親別養那玩意兒了嗎!
暮成雪無奈扶額,以此躲避姚緋那幾乎要殺人的視線,同時小聲跟身邊的家嘉樹傳音道:“求她別養祟了她果然沒聽,我總不能認祟做爹罷……”
家嘉樹真情實意地回複道:“只要你一天不點頭,那只邪祟就還是只外祟!”
“……”
衆人看着暮如晦養的那只邪祟雄赳赳地沖向高天,碰了一下糾集在一起的祟氣團後見打不過,連滾帶爬地又飛了回來,鑽進暮如晦的袖中,再不出來了。
見狀,暮如晦冷啧一聲:“廢物。”
又轉頭問七枭:“你能對付的了嗎?”
七枭:“你太看得起我了。”
一個呼吸間,七枭、暮如晦、魏擊曲、江汜、百裏子虛、雲曉山、王馭浪七人便尋了七個方向奔出,将那些前來滅口的高修魔修攔在較遠處。儀宣左看看正在跟兩個魔尊打得天昏地暗的大修士和大妖怪,右看看沖出去試圖從魔修那裏打出一個足以令小輩逃脫的缺口的七人,長嘆一聲,也去一個方向攔下一名魔修。
姚緋見有前輩們在拖時間,便去接過姚喜的活兒,釣着百裏少游的命,試圖喚回一點百裏少游的神志。家嘉樹一直在沖他使眼色,他知道那是什麽意思,此刻不是他該糾結利用好友是否心安的時候,在場所有人的性命能否留存皆在他一念間。
但無論要如何做,都得讓百裏少游先清醒些再說,不然請神令交到對方手裏,百裏少游昏沉的意識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麽。
丹田是一個修士彙聚畢生修為的地方,所謂“金丹”便是修士通過修煉凝實的力量,就像丹修将靈草的精華熔煉成一顆丹丸,好叫它發揮最大作用一樣。肉身苦弱,太過強大的力量會危及軀殼,修士們的丹田是一個通過築基而臨時搭建的力量存放處,稱不上堅固牢靠,再之後修煉,便是在丹田內将力量壓縮再壓縮,煉成一“丹”,把肉身不可能承受的力量存儲在體內,讓力量能在為己所用的同時不會傷害身體。
這股強大的力量一旦炸開,修士的肉身首當其沖,随後便是那個修士身邊的一切,所以金丹期修士有一招能拉着敵人同歸于盡的絕技,叫做“自爆金丹”。
此刻的百裏少游就處在金丹将要爆炸的狀态,魔尊攪碎他丹田的同時還碾碎了他的金丹,得虧姚喜和姚惡趕來的快,用高出他一個大境界的力量硬生生将他的爆炸壓住,這才沒累及現場的其他人。
他丹田內有幾股繞着金丹而行的風,這風來自靈根,起到保護金丹和助益金丹凝實的作用。此時他的金丹破碎,那些風找不到能夠環繞的力量,像一群無頭蒼蠅一般在他殘破的丹田裏沖撞,将他割的生疼。
百裏少游感覺自己的神識有些恍惚,恍惚地看着無數向他跑來的身影,他瞧不清那些人具體的面貌,只能感受到一雙死死摁在他小腹和腰後的手,正因為靈力大量且迅速的傾洩而滾燙。
別做無用功了——他想這麽對那人說,修仙界迄今為止還沒有出現過能夠将破碎的丹田當場複原的神醫,就算是醫宗最有資歷的長老也做不到。修士一旦丹田破碎,金丹爆破的力量會瞬間毀傷他的筋脈根骨,不僅僅是一個儲藏力量的地方破碎那麽簡單,就算人僥幸活了下來,之後也再無法修煉了,沒那麽幸運的還會嚴重殘疾。
殘疾嗎?百裏少游能接受自己死,但不能接受自己成為一個什麽都做不了的殘廢。從修士一朝堕為凡人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五體在感知中會變得沉重,寸步難行;從此變得怕熱怕冷怕饑、畏蟲畏獸畏疾,稍微來個災禍就能致他于死地;他再也無法随心揮劍,再也不能自由自在地翺翔于天,一生都要為衣食住行而奔波勞苦。
所以放開他罷,至少要讓他什麽修仙記憶都沒有地去當凡人或是別的什麽,去奈何橋喝忘情湯是個好法子……萬一他下輩子還能當修士呢?
柳浩揚所修習的禁術倒是能救他,但禁術又不是什麽平凡小咒,他陸陸續續也見柳浩揚用過幾回,在驚嘆那禁術能颠倒生死的同時,也發現柳浩揚“睡去”的時間越來越長,不知哪天就要一睡不醒。
況且,他方才看見柳浩揚也被打飛出去了……柳浩揚此時還活着嗎?
不知是自己從劇痛中緩過來了,還是身上的手為他阻攔了部分痛楚,百裏少游從模糊的感官中掙脫出來,看清了圍在自己身邊那一張張或是擔憂、或是慌張的臉。
也看見了是誰在吊着他這條狗命。
修士是不會輕易流汗的,但此刻的姚緋大汗淋漓,許多額發被汗水黏在白皙的臉上,瞧着頗為狼狽。但即便如此,姚緋身上的氣味還是一股令人感到愉悅的花香,仿佛香氣都存在肌骨裏,會随着汗水流淌出來。
百裏少游亂糟糟地思考了一下這香氣——似乎是木犀的味道。
真巧,他當年群芳宴的命花就是木犀。
“無……邪……”
“我在。”姚緋迅速應答,随後低着頭啞聲說道,“醫宗早就空了,請不來醫宗的前輩救你,袁陽羨也束手無策,柳浩揚還沒醒過來,救不了你,我們還沒想出其他辦法救你。”
百裏少游沒理會姚緋說的這些,他的目光越過姚緋,直直地看向黑壓壓的天穹。有風在耳邊呼嘯,風聲斷斷續續地送來一些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發出的聲音——
“殺……殺了他……”
“絕……後患……”
“殺……殺……殺他……”
誰在說話?是要殺誰?絕什麽後患?百裏少游不認識那些聲音,他倍感奇怪地将視線收回來,重新看向姚緋。
随後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只是一錯眼的功夫,姚緋此刻印堂發黑,周身環繞衰敗之氣,竟生出了死相。
百裏少游不可置信地猛眨了一下眼睛,發現只有他意識到了姚緋的不對勁,周圍的其他人無動于衷。俗話說“陽壽将盡開陰眼”,他又在周遭尋覓陰差,發現不遠處果然站着一黑一白兩道身影,正在靜候他咽氣,但似乎不僅僅是在等他。
——因為那黑衣陰差的腰上挂着兩副鐐铐。
啥意思?啥意思!魔尊降世的災禍帶走一個他還不夠,還想弄走現在什麽事都沒有的姚緋?!
電光石火間,百裏少游不知開了哪根靈竅,忽然明白了些什麽,他急切地一把抓住姚緋垂落在他手邊的長頭發,用力将姚緋的腦袋往下拉,張着嘴想要說話。
姚緋吃痛垂首,差點沒忍住從背後生出一只靈體手臂來給百裏少游兩巴掌。
“——邪祟要殺你!”百裏少游附耳低聲說完,太過激動,一口血頓時噴了出來,濺了姚緋半張臉。
姚緋平時那麽愛乾淨的一個人,此時卻并沒理會他的鮮血,只是低聲說道:“我知道,我有求于你……”
百裏少游聽不見姚緋後面的話了,他的聽覺喪失了。
但他知道對方要說什麽,這話如果由姚緋親自說出,姚緋肯定要難受一輩子,還是他先提出來罷。
于是百裏少游在聽覺喪失的下一刻說道:“将請神令給我……”
他口齒含血地對姚緋說道:“不必讓澄明救我,也是、是時候報答你倆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
姚緋茫然地想了片刻,回想到自己和柳浩揚與百裏少游的初見。
原來……原來這也是了卻因果的一環。
周遭修士們的打鬥震蕩出大風,四面八方地向姚緋吹來,将姚緋的一身汗吹涼。他從耳畔的金鈴中取出請神令,放在百裏少游垂落在地的手上,随後示意衆人都退開,他将百裏少游平放在地,東無冽在百裏少游的腰側挂了柄長刀。
姚緋漸漸收回維持着百裏少游生機的靈力,于是百裏少游原本清醒的神思又混沌起來。
請神……要請神……請哪位神?
百裏少游渾身痛的想不了其他,這時只聽腦袋裏響起家嘉樹的聲音:“請‘廣修萬炁役詭橫絕玄明天尊’降世解厄。”
是常樂的聲音。百裏少游在心中複讀了一遍家嘉樹的傳音。
姚緋緊緊盯着不遠處沒動靜的百裏少游,不知道什麽時候該徹底收回自己的靈力;家嘉樹焦躁地小範圍踱步,一直掐着手在測算吉兇。
百裏少游想在心中念第二遍廣明天尊的尊號時,他的意識沉寂了下去,魂魄驟然離體。姚緋感覺自己的靈力被生死斷開了,就算輸送過去也不再有什麽作用。
衆人見漆黑的天穹突然被一道白光刺破,那白光直直地打在百裏少游的屍身上,随後消失無蹤。“百裏少游”的一頭青絲從發根開始迅速向後變白,待他從地上站起,已經是一頭白發在大風中獵獵飄揚。
在場的正道人士還沒什麽感覺,也沒見“百裏少游”有所動作,只是睜開了雙眼,那些原本要來圍殺姚緋等人的大魔修便瞬間形體爆裂、魂飛魄散,就連身上的邪祟也消散了個無影無蹤。
剩下的兩個魔尊也不打了,就站在不遠處看着;暮如晦早就識趣地躲在暮成雪身後,但腦袋伸出來好奇地張望着;七枭左右看看,見家嘉樹沖他招手,便躲去了家嘉樹身後;儀宣更是一下子抓過來幾個後輩,全擋自己身前,企圖以此隔絕天神的感知。
“你的道號叫無邪(ye)?”解決完附近的敵對魔修,廣明天尊偏頭看一眼飄在自己右後方的姚緋,他輕笑一聲,“以後改叫無邪(xie)罷。”
說着,他握上腰側的刀柄,緩緩将長刀拔出。
“‘天下無邪’的——‘無邪’!”
廣明天尊右手持刀,刀尖指天,只一揮,便将東洲從西至東的黑沉天幕切開一道巨大裂口,刀鋒所指之處萬祟湮滅、無一幸免,許多曾被邪祟沾染的修士清醒過來,正茫然地看向身邊的同道。
祟雲之間的那一線明媚藍天将日光照向如今暗沉的修仙界,好似有神明正從中将福澤撒向塵世。
一刀過後,廣明天尊利索地收刀歸鞘,說道:“只能幫你們到這了。”
随後他轉頭看向不遠處正在探頭探腦張望這邊的兩個魔尊。
廣明天尊皺着眉指指天上,又用食指和中指一起指一下自己的眼,随後兩根手指分別指向兩個魔尊,最後狠狠用拇指在自己頸前橫着劃了一下。
魔尊不問:“祂啥意思?”
魔尊不知:“祂說老媽在天上看着我們,要是敢亂來就弄死我們。”
魔尊口中的“老媽”便是魔主。魔的本體是一團混雜着各種東西的“炁”,魔主為了約束魔尊,在這些魔尊的本體裏混入了自己的血氣,這一行為在魔族的觀念裏就是認親,它們身體裏開始流淌魔主的“血”,于是開始學着人族叫魔主嬢嬢媽媽。
——當然了,魔尊改口這麽叫都是奔着惡心魔主去的,并非真的将魔主當娘。
跟兩個魔尊交代完畢,廣明天尊站在原地片刻,随後毫無預兆地向後倒去——
天神回天上去了。
距離最近的姚緋連忙飛來,接住癱倒的、毫無生氣的百裏少游。
急急奔來的袁陽羨用神識迅速将百裏少游的身體探查了一遍,随後向圍上來的衆人搖搖頭。
柳浩揚是在廣明天尊離開後醒過來的。
他被姚欲扶起身,擡頭看見姚緋在遠處抱着百裏少游,便立即提上自己才從胸前拔出來的新生劍,要跑去救人——他還不知道百裏少游已經救不回來了。
只是在他邁步的下一刻,有個人不容抗衡地将他撈到了肩上,頃刻間帶他飛出萬裏。
飛離此地的最後一眼,柳浩揚只看見姚緋一臉驚惶地伸手想要撲過來抓他,但沒能抓到。
“——柳君!!!”
見魔尊帶走了柳浩揚,五鹿搖光面色一凝,正要追去搶人,一只手突然伸出将她攔了一下,她順着那只手看去,是紫微宗宗主的親傳徒子家嘉樹,對方幾不可查地向她搖搖頭。
“……”五鹿搖光微微颔首,随後抱臂站在一旁,不再插手這些後輩的劫數。
雲曉山一把拉住想要追去的姚緋,急聲道:“先離開這裏!剛剛有天神在此震懾,現在天神離開了,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什麽厲害的魔修或魔尊過來……姚緋,你冷靜點!!”
魔尊搶人簡直毫無預兆。姚緋甩不開師兄的手,急的幾乎是在咆哮了:“你叫我怎麽冷靜?剛剛抓走柳君的是魔尊!!”
雲曉山原本想一巴掌扇姚緋臉上把這人扇清醒,但看了看自家師弟這如花似玉眼含熱淚的臉,到底是沒狠下心,一巴掌只扇在了姚緋的腦袋上,“你還知道那是魔尊!?就算你追過去又如何?打得過魔尊嗎?你現在連那小子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你追上去有什麽用!!”
師兄的巴掌和戳心窩子話都很奏效,姚緋冷靜下來了。
修仙修了一百年,修為還是不夠用,就沒有什麽更快的升修途徑了嗎?
姚緋腦子裏飛速閃過許多修煉方式,随後悲哀地發現全東洲正道中修行最快的法門已經都在他身上了,他天賦也不差,過去若是勤奮修煉,成就定會比如今高,在面對危難時也不會這麽無力。
不過現在想那些都沒用了。姚緋轉頭看向家嘉樹,傳音問道:“柳君他……”
“不會送命,你回合歡宗等着他便是。”家嘉樹傳音安撫道,“他與魔尊不知有舊,你應當知道這件事?”
姚緋稍稍安下心來,柳浩揚以前确實講過跟魔尊不知的那些孽緣,确實都沒送過命……只是有些費命。
他向魔尊不知帶着柳浩揚離開的方向望了望,恨恨地咬牙,轉頭回合歡宗。
師兄說的沒錯,他什麽都做不了,他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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