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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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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好久不見

儀宣趁亂一把薅住了百裏少游的死魂, 這死魂昏昏沉沉,卻在被捉住時下意識掙紮,明顯不想離開陽世。

他當着黑白鬼使的面, 将百裏少游的魂體放入劍鞘,随後将劍徹底插回鞘中, 低聲道:“進去罷你!”

既然人死了,跟百裏子虛生緣斷盡,那這小子以後就是他的了。

只是可惜了生前那一身好根骨。

來拿魂的倆鬼使:“……”

白鬼使劉照君撸起袖子指着儀宣:“上次你拿安寧的測陰竹這事咱還沒掰扯掰扯,你現在變本加厲地直接開始當面搶死魂了啊?”

黑鬼使殷慶炎連忙從後環腰直直抱起劉照君, 将這鬼帶走, 嘴上勸道:“賣他個人情, 賣他個人情……”

“咱倆是人嗎?!”

“鬼情, 鬼情……”


“等會兒。”儀宣出聲攔了一下就要離開的倆鬼使,他疑惑地問,“你們不是去凡間了嗎?怎會出現在這裏?”

已經被帶着遠去的劉照君高喊:“不告訴你!”

一方世界裏的鬼使增多意味着什麽?

儀宣抱臂一尋思,完了。

修仙界這是又要鬧哪出?

…………

“唉……活着真難啊……”

柳浩揚蹲在山洞邊唉聲嘆氣, 但随後看見自己的雙手生出皮肉, 又止不住地高興起來。

詛咒解除, 看來蝕淵的事是解決了,只是可惜他睡了整場, 什麽忙都沒幫上。

魔尊不知在山洞裏徒手挖出倆洞, 讓柳浩揚給他編了個藤床挂上, 此時正躺在藤床上閉目養神——柳浩揚表示不知道一個魔族究竟有什麽神要養, 因此險些被魔尊一拳哄睡。

不知躺了一會兒,緩過來先前被廣明天尊威懾出來的不适感,探頭對柳浩揚說道:“活着對你來說不是很容易的事嗎?你有那個能力,想怎麽活便怎麽活。”

柳浩揚回首笑道:“沒那麽厲害, 只是前輩次次都對我手下留情而已。”

魔尊不知又道:“按理說,我那個腦瓜崩下去,你的五髒會盡數破裂,但我當時用魔識探查你的身體,發現你的心髒是好的——你用了什麽法寶護心?”

那時柳浩揚用了兩件法寶,一件是他姐姐給的石子法器,另一件則是……

柳浩揚答道:“用我作為當年群芳宴大比十二強墊底的名次換來的法寶。”

魔尊不知面露茫然,“……啊?”

作為徒子,柳浩揚有時候要幫自家師尊維系一下人際關系,更何況自家師母是個三界六道裏全都有好友的交際狂。戾鶴尊者和青雲宗的宗主、長老都有舊,為了大家面上好看,青雲宗寶庫裏的那些厲害法寶,他這個墊底必是不能拿的,于是就去扒拉角落裏那些積灰的寶器,找個自己拿走了青雲宗不會心疼的法寶,誰知這麽一扒拉,還真讓他找出個好寶貝。

一個對別的修士來說了無作用、但對他來說堪稱無價之寶的絕世寶貝。

那是一個拳頭大小的透明空球,摸着是琉璃質感。在他觸碰到琉璃球時,這個法寶應當如何使用便被一道年輕的女音送入了他的識海:

“這是我閑來煉制的一樣防護法器,門中小輩淘氣,經常打碎老三養靈植的花盆,我煉了許多這個來保護那些靈植的根系。滴血認主後,球能随主人的意願進出物件,或是讓物件一半在內,一半在外。被存放在球中的那些物件如何摔打都無法損壞,最高能接真仙全力一擊——當然了,也只能接一擊。”

而魔尊的一擊就相當于真仙的一擊。

柳浩揚試過了,這樣寶器只能保護“實”的東西,像丹田、識海這種不實的存在它護不了。對于普通修士來說,丹田和識海都是命根子,心髒和腦袋都得往後排;但對柳浩揚來說,什麽都得排在心髒後面。

只要有新生劍和心髒在,他就能生還,所以他用那樣寶器将自己的心給裝了起來。

見魔尊不知面露不解,柳浩揚只是解釋道:“那法寶只能用一次,您要是再那麽打我,我就真的要死了。”

聞言,不知擡手,作勢要打柳浩揚,柳浩揚連忙往山洞外挪。

不知沒好氣地隔空将柳浩揚拉回來,問道:“先前讓你自己參悟出一套劍法來,你參悟的怎麽樣?”

柳浩揚給自己比了一個大拇指,毫不謙虛,“百年前就參悟出來了,這百年裏我一直在調整精進這套劍法,用起來卓有成效。還得多謝當初前輩提點。”

“不必謝我,以你的天資,就算沒我提點也會悟出事物枯極必榮的自然之理。”魔尊不知忽而笑道,“這點倒是與我相反,我是世事的榮極必衰,此番來修仙界并非偶然。”

“你猜猜,這次我帶來了什麽禍事?”

不知是“災厄”魔尊,誕生于人間無休無止的災禍。如今修仙界亂成這樣,再來什麽禍事柳浩揚都不感到驚奇了。

他随口猜測道:“會出現一場大規模的正邪之戰,且無論哪一方都死傷無數,誰都讨不着好。”

“猜對了,獎勵你來給本尊剔牙。”魔尊不知張開嘴,指指自己的血盆大口,“來找你的路上吃了幾個人,年紀太大肉太老,都塞本尊的牙縫裏了。”

柳浩揚去外頭撿了根小樹枝回來,迅速用劍削成尖刺,随後借着給魔尊剔牙的動作去探頭觀察魔尊不知的口腔,發現那些本該有肉的地方都是一片虛無,舌頭是需要用的時候才從虛無中探出。

好神奇。柳浩揚用木刺捅向魔尊口中的虛無,碰不到底。

魔尊不知很沒形象地嘬了嘬牙花子,突然問道:“你年紀小,肉是不是更嫩些?”

柳浩揚不信魔尊不知長這麽大沒吃過小孩,但既然魔尊提到了這回事,柳浩揚在想接話茬的同時也想知道答案,于是把自己左手上的縛臂解開,遞到魔尊不知嘴邊,滿臉探究地建議道:“您試試?”

反正掉一塊肉對他來說又不算什麽。

魔尊不知看着自己眼前那條遍布疤痕的手臂,又擡頭看一眼神色如常的柳浩揚,饒有興味地笑道:“你真好玩,越長大越好玩了。”

他實在是不知道柳浩揚這點修為的修士,怎麽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以平常心與他相處,要知道就算是那些正道宗門裏的大乘期修士看見他,也都是滿臉戒備地恨不能離他八萬丈遠,更別說跟他湊這麽近交流了。

他說想嘗嘗對方的人肉,哪個人族不是面色陡變?就柳浩揚面不改色地将手遞到他面前……

……會是裝出來的嗎?畢竟有些人族連自己都能騙過去,他會發覺不出也情有可原。

這麽想着,魔尊不知張口咬在柳浩揚小臂上,随後狠狠一扯,将一條厚厚的皮肉硬生生從柳浩揚的左臂上撕扯下來,鮮血頃刻便噴了他滿臉。

他迅速嚼嚼皮肉咽下去,評價道:“明明是肉,但一股草味。”

柳浩揚:“你就說嫩不嫩罷!”

魔尊不知贊道:“嫩。”

随後不知又看着柳浩揚一下一下往外湧血的手臂,好奇問道:“血為什麽不一下子全都流出來,反而要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柳浩揚施法為自己止血,聞言反問道:“前輩沒抓着活人仔細研究過?”

這話問的實在多餘,就跟問一個百歲凡人這輩子吃沒吃過飯一樣。

“抓過很多,不計其數,但修為低的被我碰了就死,修為高的寧願死也不願被我探查肉身,一般抓到他們不從的話,我就直接吃了或殺了。”魔尊不知伸手推了一把柳浩揚,借反作用力将藤床搖蕩起來,“每次鑽進人體,我一般只來得及觀察一下人族的發聲之處,以便于之後模仿,不然如今就無法張着嘴與你說話了,只能傳音交流。”

正道之間傳音用的是靈力,魔道傳音用的是魔力,若是兩道彼此互傳,就相當于驅使自己的力量攻入敵對識海中,又或者說是把敵對力量收入自己的識海中,雖不至于死,但接受傳音的那一方識海不會好受,甚至可能會因為被強制傳音而受傷。

是以正邪交流,一般情況下不用傳音,而是口頭喊話。

見魔尊實在好奇,柳浩揚便停止為自己療傷,将恢複了些許的傷處給撕開,随後抓着魔尊的一只手,将那只手摁在自己的左心口上。

——砰咚!

魔尊不知感受到手下有什麽東西跳了一下,同時看見柳浩揚的手臂上湧出一股血。

砰咚!

又是一股血湧出。

不知看明白了,他收回手,施法令自己的“左心口處”也“跳動”了幾下,“你們這些人族的軀體真是奇妙,日後若有機會,本尊定要好好研究一番。”

柳浩揚再次開始治療自己左臂上的傷勢,聞言沉默片刻,而後目光灼灼地看向魔尊不知,建議道:“前輩對人族的肉身還有何不解之處,如今左右無事,不若拿晚輩的身體看個透徹?”

魔尊不知挑眉觑他,問道:“在算計什麽?”

柳浩揚輕笑道:“沒算計什麽,只是希望前輩通過我的肉身了解人族,日後便要不再因此心生好奇、為之造下更多有關于人族的殺孽了。”

“……”魔尊不知偏頭,正眼瞧了柳浩揚片刻,随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不知死活的瘋子,怎麽跟他們那麽像。”

“那就給我看看罷。你若真能讓我看個透徹,我便承諾日後不會因為好奇而殺人。”

魔族沒信用,承諾不頂用。柳浩揚得寸進尺道:“您發誓。”

魔尊不知:“你少順杆爬。”

柳浩揚突然開始撒嬌:“求您了。”

被惡心到的魔尊不知為防柳浩揚再來一手,當即開始立誓。

反正只是不因為好奇人體而殺人,魔族要殺人的借口可不止有好奇。

得了魔尊的誓言,柳浩揚褪下上身衣衫,想要抽出新生劍,卻發現新生劍賴在劍鞘裏不肯出來,像是已經知道柳浩揚想拿它做什麽了。

“新生前輩。”柳浩揚在自己的識海中懇求道,“您這百年也沒少沾晚輩的血,不差這一回的。”

新生還是不肯出來。

柳浩揚又開始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您方才也聽見了,魔尊時常因為想要探索人族軀體而去殺人,此惑若不解,之後死在魔尊之手的人族只會多不會少。反正晚輩有您在,怎樣剖開肉身都不會死亡,何不嘗試着去解一解魔尊之惑呢?此舉無論能不能在魔尊的魔識上留痕,都值得一試。”

新生稍微有些松動,柳浩揚得以将長劍拔出一寸,他趁熱打鐵道:“這只是一次修行而已,晚輩也很想看看自己的無情道修煉到了何種程度。過去新生一命的速度很快,我痛不了多久便會陷入沉眠,片刻的劇痛能夠為旁人忍耐,那長久的劇痛是否一樣?會因為顧惜己身而中途停手、就此逃離嗎?若以無情來論,衆生都是魔尊邪道上用作踏腳的一塊石子,我真的會認為自身與旁人并無不同嗎?”

“前輩,我想知道,請出鞘罷。”

新生“唰”地被柳浩揚拔出。

以前去精誠門蹭課學的東西都沒忘。柳浩揚想了想,先劃開自己的胸腔和腹腔,将魔尊方才最好奇的赤髒取出,面不改色地向魔尊不知介紹道:“人以五色命髒,其中赤為心,攝五髒百骸,為一身生機之本。身血皆由此髒鼓蕩、脈動往來,如行周天——這亦是修士們口中的‘靈臺’,負責藏納元神。”

“對于築基期修為以下的‘凡人’來說,赤髒統攝一身血氣,斷則神明立散、生機盡絕。”

随後将赤髒放回去,又掏出白髒,“此為白髒,俗稱‘肺’,居之膈上,覆蔽諸髒,如華傘之垂,故號‘華蓋’,吐濁納清,晝夜不息,是人生命息之本,修士借它吐納靈氣。”

“此髒朝百脈,輔心行血,周身血脈盡朝會于肺,借肺氣鼓蕩,方得循行四肢百骸。”

再掏出青髒,“此為青髒,俗稱‘肝’,又名‘血海’、‘魂舍’……”

将體內髒器盡數掏出,又展示肉腸、扒盡皮肉、分離筋骨、開顱取腦,施法令流出的血液回身續用,最終新生一命,睡了三個日夜才醒。

醒來時,柳浩揚發現自己躺在藤床上,他拔劍起身,四下張望,見魔尊不知立在洞口前,似是察覺到他的蘇醒,回首望來。

柳浩揚感覺魔尊不知有點不一樣了,對方原先空無一物的臉上有了細細的絨毛,白如薄紙的面皮下隐隐能看見血管,轉頭咧嘴沖他笑時,口中不再是虛無一片,已經有了那些該有的東西。

他放輕呼吸,聽見山洞內有兩個人的心跳聲。

魔尊不知頗為滿意地指指自己,“如今你面前的這位是全魔域最懂化形為人的魔尊。”

但沒得意片刻,便嘆息道:“搏動心髒好累,呼吸好累,兜着盤根錯節的腸子和其他五髒好累,穩住一身骨骸好累,端着兩半腦子好累,讓它們接續着運行更累……當人累死了,你們到底是如何習慣這苦弱身軀的?還随便壞了哪處都有可能叫人丢掉性命,怪不得你們都要修仙、要抛卻肉身。”

“生來便是如此,就習慣了——像前輩你也習慣了世間災禍每時每刻都在向你傳達惡聲一樣。”柳浩揚提着劍翻下藤床,施法擦拭劍鋒上的乾枯血跡,随後收劍歸鞘,走過去和魔尊不知肩并肩地看山洞外的景色。

天穹之上,廣明天尊斬開的那道日光裂隙還在,将這修仙界照得也不是全然昏暗。

“你有道號了嗎?”魔尊不知忽然問道。

柳浩揚仰頭去看比他高出一個頭的魔尊,答道:“有了,叫‘澄明’。”

“‘成名’?”

“澄澈的澄,明鏡的明。”

“……”魔尊不知伸指一戳柳浩揚的眉心,不容抗拒地遣魔識進入柳浩揚的識海,好在柳浩揚并不抗拒,此舉沒有對柳浩揚造成傷害。

識海是體現一個修士心境的地方,修士是個什麽模樣的人,看看他的識海就大致有了答案。

柳浩揚的識海是一輪明鏡,只是這鏡子照不出任何事物,就連他魔尊不知——這個數次叫柳浩揚痛極苦極的存在站在其間,也不曾留影。

澄澈如洗,明鏡無波,是謂“澄明”。

…………

“铮铮。”

“嗯?”

“修士體內是有聲音的。”

曲铮铮神色茫然一瞬,随即肅然起來,看着自家音靈根的姚師兄,虛心請教道:“有什麽聲音?”

“……”姚緋一臉看蠢貨的神情瞧着曲铮铮,“心跳和脈搏啊,不然還能是什麽聲音?”

曲铮铮回過神來,“哦哦你是說這個,我還以為……”

她還以為這位音靈根的師兄能聽見些不一樣的聲音呢。

“聆聽和分辨這些聲音,若是你對聲音的掌握娴熟,修為境界也比你的敵人高,你就能通過心聲調動對方的心跳,讓它過快或過慢,将敵人炸成血霧,又或是殺人于無形。”

“邪祟也是有聲音的。”姚緋話音頓了頓,他看向自己手腕上的功德菩提,“在某種程度上,邪祟就是一種聲音,它們由人識産生,強大後便去蠱惑人識,而想要讓人聽懂它們的蠱惑,它們就要會人言。”

“它們能夠發出‘聲音’——被它蠱惑之人和除祟之人能夠聽見的聲音,而聽見這個聲音的音修,可以因此滅除邪祟。”

說着,姚緋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音靈根……怪不得專職除祟的天尊要天降大任在我身上。”

曲铮铮小心地觀察着姚緋的神情,一時瞧不出什麽異狀來。

師兄們殺完蝕淵回來,面色都不好看,随後就将整個宗門給封起來了,不允許任何徒子出門,轉頭一問,原來是有兩名魔尊降世。

這下哪還用合歡宗專門封山,所有門徒都恨不能自家宗門裏的長老和大妖都長出一堆育兒袋來,将他們全都兜在裏頭随身攜帶。

她這位平日裏溫溫和和的姚師兄出去一趟回來跟變了個人一樣,如今周身氣質十分懾人,看誰的眼神都冷冷冰冰。一開始她還以為自己哪裏惹到師兄了,結果仔細一想,發現是師兄的雙修搭子沒跟着過來。

師兄的雙修搭子性格極好,絕無可能是跟自家師兄鬧掰了。再聯系起師兄們這趟出去是做了些什麽,一個不好的猜想便在曲铮铮心裏成形了——

柳浩揚沒了。

她怕自己這個好不容易振作起來的音道天才師兄想不開去殉情,便日日都往火岳丹崖上跑,打着學音遁的旗號來讓姚緋沒空想別的。姚師兄近日愛自言自語,所言事事繞不開“邪祟”和“修為”二詞,人瞧着平靜,但曲铮铮總是覺得師兄已經瘋了。

這天,前來向姚緋請教聲樂的曲铮铮忽而問道:“師兄,你以前總愛一個人待在火岳丹崖上,是不是因為宗中于你而言太過吵鬧?”

姚緋應道:“嗯。”

頓了頓,又道:“如今,整個修仙界于我而言都太過吵鬧。”

隔天曲铮铮再來,發現姚緋不在火岳丹崖。

她向姚緋的徒子一問,得知姚緋獨自離宗了。

“你們師父離開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麽話?”曲铮铮慌忙問葉楚英。

葉楚英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見師姑慌張,便也有些慌起來,“師父囑咐我們好好修煉,說他要出去找一找師爹,是發生了什麽……師姑?!”

曲铮铮一陣風似的刮進議事大殿,見只有雲曉山手撐着額頭坐在其中。

“大師兄!姚師兄他離宗……”

雲曉山擡手打斷曲铮铮的話,言帶疲憊道:“我們知道,你年師姐去勸了——你別過去添亂。”

曲铮铮急的在殿裏來回踱步,“怎麽偏偏殺蝕淵的時候有魔尊降世!這蝕淵到底給了命數什麽好處,叫巧合次次助他!!”

“不是他給了命數好處,只因他是合歡宗的劫數,不從合歡宗的身上撕下一塊肉來,便不會罷休。”

雲曉山說着,忍不住給了自己一巴掌,自嘲道:“這不是能好好說話嗎?”

曲铮铮一臉不解地看向他,雲曉山意識到什麽,沉下眼來。

是,他知道在姚緋行事偏激時應當如何勸阻才合适,但他在看見姚緋發紅的眼眶時,心頭忽然升起了一股無名火,燒的他連說出口的話都能燙死人,叫人不敢聽下文、更不敢聽第二遍。

于是原本就有些六神無主的師弟被他臭罵一頓,如今負氣跑了,還不能由他去将人追回。一旦看到姚緋的那張臉,他的嘴就好像被什麽奪舍了一樣,淨說些連他自己都不敢聽的過分之言——

“以前天下太平的時候讓你出去歷練跟要殺了你似的,如今天下大亂了,你這亂七八糟的修為不躲在宗裏,想往哪跑?出去給那兩個魔尊送菜嗎?!”

“沒了就沒了,這天下又不是只有他柳浩揚一個無情道劍修!怎麽,你這是話本看多了,也想效仿書裏的那些腦殘玩什麽殉情?!”

“一不順心就眼眶通紅,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給誰看?我不過多說你兩句,便負氣逃竄,這般脆弱心性,如何能……”

姚緋不耐煩地打開他的手,看樣子是想反罵回來,但張了張嘴,最終什麽都沒說,轉頭迅速離開了宗門。

雲曉山站在原地,被打開的手還維持着一個想要去抓師弟的樣子,他緩緩睜大雙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那只手,又用那只手摸一摸自己的唇。

……他在說什麽?

他分明是想好好勸姚緋不要出去送命,怎麽說出口的的卻是……

像是冥冥之中有什麽東西推着他們往火坑裏跳,任由他們如何掙紮都不肯留出一線生機——像是就要将姚緋趕出去一樣。

雲曉山反應過來後,還想往外追,被趕過來的年少成沒好氣地一把推開。

“我去追他,你滾回去幫我處理宗中事務!”

硬的話已經讓雲曉山說完了,年少成追了姚緋一路,軟的話說了一籮筐,見姚緋明顯不吃這套,又試圖通過宗門利益的角度來喚回姚緋: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宗中除卻魏擊曲長老外,音修中無論修為還是閱歷的同門裏只有你能扛事。你還是我宗不可多得的音修天才,是我宗不可或缺的戰力,與其在外獨行,不若回宗與我們一起……”

“師姐。”前面飛的姚緋忽然停下了,他語氣聽不出情緒地說道,“你們還沒發現嗎?你們身邊的禍事和威脅都是我帶來的,若從一開始便沒有我,蝕淵根本不會那麽快重新盯上合歡宗,柳君不會被魔尊捉去,百裏君也不會因為那所謂的救命之恩而喪命。”

年少成皺眉,她急道:“怎麽能怪你?不過是時運不濟、各有命數……”

“那如今出走也是我的命數,還望師姐不要挽留了!”

“音修天才?——你們說的都沒錯,天才一定要勤奮、一定要去打殺、去争去搶!只有天下無敵了,才有懶散的底氣!”姚緋回首怒道,“世人都在往上走,我若是滞留原地,便只有由人踐踏的份兒!”

“師母,柳君,同門,好友,那些有過一面之緣、還未來得及相交的修士……有一個算一個,他們被奪走性命時,我在做什麽?我能做什麽?我什麽本事都沒有,什麽都做不了!”

“如今我再不豁出性命讨個生路,難道要眼睜睜看着你們的性命也被天命奪走嗎?!”

“……”年少成眼中盈淚,卻不讓淚落下,只是哽咽道,“……可師姐和宗門也不想失去你。”

姚緋怔住,眼中的憤怒剎那散去,他有些茫然地看向年少成。

“……我不明白,師姐。”姚緋實在是太好奇了,這個問題他從記事起就一直想問,但總是被身邊之人打哈哈敷衍過去,“你們究竟為何看重我?宗中資質好的徒子不止我一個罷?我懶惰、自私、不知上進,還讨人厭,你們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我,還說出舍不得我的話來?”

天地間寂靜一瞬,随後更加憤怒的女聲響起:“你不過是懶一些,性子孤僻、膽子又小,還愛同大師兄犟嘴,用得着次次都将自己說的那麽不堪嗎!?”

年少成噙着的淚終于跌出眼眶,她怒聲質問道:“你為何總是惡意揣度我們對你的看法?你難道是什麽窮兇惡極之輩嗎?是從小殺人放火無惡不作,還是陷害同門濫殺正道?從小到大連宗規都沒犯過,你算什麽壞蛋?我們為何要讨厭你!”

“姚緋,一個人并不是一定要有用才會被人喜歡,這世上不知上進的人多了去了,從合歡宗裏一抓一大把!生在這種懶散的環境中,怠惰難道只是你的錯嗎?我們在一個師門下長大,怎麽說都是一家人,若不是互相看重,怎會對彼此說出‘我希望你活’這種話!你能不能将我們對你的愛重也當做一回事來看待?!”

“若不是有大劫,擔心你出什麽意外,你就算在宗門中好吃懶做、蹉跎一生又如何?又不是不可以!我們不需要你來挑什麽大梁,只是希望你活着!活着懂嗎?!!”

姚緋被年少成這番話砸了個當頭愣,氣焰頓時消了大半,先前那股不要命的勁兒也沒了,好半晌才吐出一句:“就是因為有你們這些溺愛我的長輩……”

年少成伸手想來抓他,“少廢話,跟我回去!”

姚緋一扭腰躲過去,聽聞東方遙遙傳來異響,便趁此音遁而去。

年少成伸出去的手抓了個空,只有風從她指間流過。

“你真是長本事了!!”年少成脾氣再好,此時也暴跳如雷了。

她算是知道以前雲曉山為什麽老愛跟姚緋吵起來了——這軟硬不吃的犟脾氣,誰能忍住不跟姚緋吵兩句!?

真是氣煞她也!!那姓柳的小子到底是怎麽忍得了姚緋一百年的啊!?!

軟硬不吃犟脾氣的姚緋終于飛離合歡地界,鑒真天尊适時在他識海中開口問道:“你真是那麽認為的嗎?”

姚緋一離開師姐的視線範圍就收斂了所有演出來的表情,此時正在活動自己右手的五指,準備好随時撥弦奏樂,他沒反應過來鑒真天尊的話,“什麽?”

“就是你說是因為你,身邊人才會遭難……”

“當然是胡扯給師姐聽的,講好話他們不會放我走,本想說點能令他們忌憚的,誰知道他們不吃這招——還好這邊剛才有一處山崩,聲勢足夠浩大,能讓我遁過來。”

姚緋戴好系爪,臉上又挂上了往日裏那種淺淡的笑意,他四下張望一遭,向祟氣最濃的一處飛去,口中向鑒真天尊說道:“我得找找柳君被帶去哪了……前輩,擄走柳君的那個魔尊不知是什麽魔尊?”

鑒真天尊答道:“是災厄魔尊。”

“‘災厄’……只要修仙界亂象平息,這個魔尊的力量就會被削弱,對嗎?”姚緋又問。

鑒真天尊在姚緋的識海中點頭,“是這樣。你如果能成為真仙,到時候能毫無顧忌地跟他互毆,甚至因為你是除祟真仙,他可能還打不過你。”

雖然家嘉樹測算過,柳浩揚這次被魔尊帶走多半會生還,但萬一呢?且就算活着,以魔尊不知的殘暴程度,也不見得柳浩揚會在對方手底下過得好。

姚緋看着自己腕間開始律動旋飛的功德菩提,心想:若是柳浩揚死了,他要全天下的邪物都給柳浩揚陪葬。

——特別是魔。

他現在真是太能共情雷震宇了。

…………

一群修為相當于正道築基期的魔修正聚在一處魔窟中煉化正道修士的屍身,剛到關鍵時刻,他們所在的魔窟突然被外力轟塌一半。

煉化的屍身因受到外力而損壞,讓他們數天的努力白費,一群從廢墟中爬出來的魔修大怒:“是誰——”

姚緋飄在廢墟前,一身紅衣像是從修羅場裏爬出時被血染的,他目測了一遍這個魔窟中魔修的修為,随後一臉沒興趣地轉身離開,“不在這裏。”

話落,整個魔窟中的魔修都炸做血霧,無一活口。

音遁太好用了,音靈根更是天下第一——這是姚緋在外獨自行走、除魔除祟幾年來的最大感受。

如今修仙界到處都是邪祟蠱惑修士的聲音,他只需側耳去聽,便大概能掌握四面八方分別有什麽禍事,好迅速過去解決相應的邪祟和魔修。

他的功德菩提越來越多,修為也在逐日增高。有作為音修的底子和“飛天”的加持,大部分魔修他只需要動念起音便能除掉;少數修為高一些或是修為幾乎與他相當的魔修就需要他費些氣力,不過有克制關系在,最後都不敵他。

至于那些認為他是音修所以近戰絕對廢物的魔修……他的金剛四臂已經将那些摩羅強行超度了。

在除魔除祟的途中,他還遇到過幾次雷震宇。對方風塵仆仆、禦劍匆匆,兩人擦肩而過,一個眼神,便知道對方也在這亂世中因為除魔而忙得不可開交。

第五次相遇時,姚緋将很長一串功德菩提扔給正在飛馳的雷震宇,正好挂在對方的脖頸上,雷震宇反手将一沓上品馭雷符扔給姚緋,兩人都沒廢話寒暄些什麽,繼續奔赴各自的命數。

與獨身一人的姚緋不同,雷震宇每次都帶着一堆人,這些人的修為大多與雷震宇相當,或是稍遜于雷震宇——如今各個正道宗門的徒子都是這樣結群行動的。

獨自一人地歷練确實能夠鍛煉膽量。姚緋如今已經能面不改色地看魔修為了煉制屍傀而将修士的屍身折磨得看不出人樣;還見過一群魔修圍殺一個高修正道修士、只為分而食之這種荒唐的緣由;更有魔教用修士軀體研究各種慘無人道之事,四面八方有那麽多亟待拯救的人,姚緋取了這個,便要舍下那個,無數次在趕到時只能用目光送那些修士最後一程。

在看到某個死于自己之手的魔教教主那些琳琅滿目的“珍藏”時,姚緋深感自己當年在鬼市看的“商品”都太保守了。他從那些“珍藏”中發現了一個已經被折磨瘋掉的築基期修士,一個骨齡不大男修士,卻挺着不小的肚子,身上什麽傷都有,谵妄嚴重、呼之不應,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又身處何地,對方識海破損嚴重,姚緋想救都救不了。

這樣的人在亂世中活不了的,于是姚緋給了那人一個痛快,結束對方的痛苦。他剖開男修的肚腹,許多瘦到皮包骨的鬼嬰混着血水從中流出,縱使姚緋這些年再見多識廣,當時也差點惡心的背過氣去。

他将要因此對魔修心生強烈惡念時,功德菩提便灼燒起來,告誡他不要因此停在這裏。

向前走,繼續向前,看看一個毫無規矩、無人修心的世界究竟能衍生出多少罪惡。

…………

一個修為不低的魔修路過一處魔教據點,本想進去搶點自己人的東西,卻發現據點裏空無一物,滿牆滿地都是炸開的血肉。

他和一個同樣進來想要摸寶撿漏的魔修面面相觑,硯棠團隊随後不等他問,那個修為比他高、身後還帶了幾個侍從的魔修就舉起手來,示意自己手裏沒東西。

“這裏剛被一個紅衣魔頭洗劫過,我進來時就發現這裏什麽都沒有了。”

“你一個魔教頭子,好意思叫別人魔頭?”

…………

魔尊不知帶着柳浩揚游山玩水了二十來年,準确來說是一人一魔專門往“熱鬧”的地方湊——魔尊不知自然而然地便知道哪裏出現了天災人禍,每次都能拎着柳浩揚第一時間趕到現場,并挑個視野開闊又不會被殃及的地方看修仙界的那些正邪争鬥。

若碰上的是正邪相争,作為正道修士的柳浩揚就會出手幫忙;但若是遇到正正相争或是邪邪相争,柳浩揚便事不關己地和魔尊不知一齊旁觀。

他第一次這麽做時,魔尊不知有些意外地斜眼看他,問道:“你不下去幫那些正道?”

柳浩揚反問魔尊不知:“兩方都是正道,我要如何相幫?”

“随便挑一邊喜歡的幫呗。”

“那倘若兩邊我皆無感呢?”

“……啧。”魔尊不知也不看熱鬧了,他百無聊賴地斜靠在魔雲之上,開始琢磨要去哪鬧點大動靜才能有意思。

見魔尊身上要開始冒壞水,柳浩揚趕緊扯了個新話題:“前輩先前說,這次同您一齊出來的還有一位魔尊,敢問是哪位?”

自己沉睡後發生的事,魔尊不知給他講了個大概,只是沒說究竟是哪個魔尊捅穿了百裏少游的丹田。

“是不問,疫病魔尊。”魔尊不知輕易地便被帶跑了思緒,他道,“我們這次出來原本是想來看你,但自從廣明天尊下來過後,她就自己跑去玩了。”

疫病魔尊?柳浩揚知道這位魔尊,對方誕生于有情衆生的各種疾病,據說一般會在凡間出現大規模時疫前降世預警,凡間有些道行的人能夠察覺這個邪魔降世。

柳浩揚略一思索,轉頭直視魔尊不知,“前輩,我有一事不解。”

“不解便問。”魔尊不知感覺嘴巴有點閑,便操縱魔力,随手從地上混戰的兩方人裏抓上來一個修士,拽着對方的頭發提起腦袋來,張嘴就要啃。

柳浩揚連忙伸臂一擋,讓魔尊不知這一口啃在自己手臂上,保住了那個遭受無妄之災的修士的腦袋。

他沒理會自己被咬斷的手臂,持劍将那人的長發斬斷,使其脫離魔尊的桎梏,随後一腳蹬在對方肩上,把人踹回地上,将劍收起,一邊施法給自己的手臂止血,一邊繼續話題:“時疫又是疾病,又是災禍,一旦出現,兩位魔尊都會感知到嗎?”

“是啊。”魔尊不知嚼着柳浩揚的胳膊說道,“世間一旦出現問題,基本所有魔尊都能感受到——出現天災就會釀就人禍,人禍又會激起五濁,有了五濁便生邪祟,邪祟又會導致更大的災禍——你們人族最喜歡搞出這些事來壯大我們的力量,其實我們不像你們謠傳的那麽讨厭你們,畢竟老媽說了,養好了人族才有我們。”

“‘老媽’?”

“就是魔主,我們喜歡這麽叫祂。”不知吃完柳浩揚右臂,又沖柳浩揚伸手,“左臂也給我。”

柳浩揚拒絕:“至少給我留一條揮劍的手臂罷!”

不知無情地說道:“我方才打算将那人整個吃掉,但被你打斷了,你乾涉了那人的因,就該承受此因的果——手臂給我。”

柳浩揚不跟魔尊犟,他掏掏乾坤袋,抓出一把藤蔓種子,将這些種子扔在自己右臂的傷口上,施法催發,令生長出的藤蔓糾纏擰緊,組成一條青藤手臂,在新的骨肉生長出來前代替手臂,随後将自己的左臂砍下來喂魔尊,再擰出一條青藤左臂來使用。

他在心下暗自感嘆:自己的這雙手可真是多災多難啊。

魔尊不知見柳浩揚又一臉雲淡風輕地将自己的手臂砍下來給他吃,滿意地眯起眼笑,忽而又道:“你知道不還仙君的綽號嗎?”

柳浩揚活動着青藤五指,嘗試抓握劍柄,聞言說道:“是‘施肉童子’?”

“古有仙君施肉解天下人之饑苦,今有澄明舍肉全本尊之口福……”魔尊不知剛準備去啃柳浩揚的左臂,卻突然像是感知到了什麽,直直地向一個方向看去。

“小子。”

“嗯?”柳浩揚看向身邊的魔尊不知。

魔尊不知沖遠處那道紅色身影擡了擡下巴,示意道:“那人你認識嗎?他想殺我。”

不等柳浩揚順着魔尊的視線看去,一道熟悉的香風就将他整個人籠罩,視野裏只剩下滿目的紅。

音遁而來的姚緋一腳踹爆了魔尊不知的腦袋,小腿至腳腕上環繞的功德菩提霎時間碎了個乾淨,炸得漫天都是。他趁魔尊還沒反應過來,一把奪走柳浩揚的左臂,揚手甩出鋪天蓋地的菩提砸向魔尊,随後轉頭扛上同樣沒反應過來的柳浩揚,音遁數千裏,歇都不帶歇地從東洲東北一路遁去西南,期間為了掩魔耳目,還特意繞了幾個正道大宗門。

境界差距畢竟擺在那裏,姚緋這一擊沒對魔尊不知造成太大傷害,只是打了魔尊一個措手不及,功德菩提還燒壞了魔尊許多用于凝聚形體的魔力。

魔尊不知坐在原處,一邊用魔力恢複自己的“人形”,一邊奇怪地摸摸自己被踹得近乎潰散的“頭顱”。

“……那小子怎麽過來的?”

魔尊不知反常地沒有暴怒,他奇怪地嘟囔道:“我只是說了句話啊?”

…………

柳浩揚被姚緋緊緊抱在懷中,他感覺長風在身邊飛速流逝,每一次眨眼後所看見的景象都千差萬別,耳側所靠的胸膛裏聲如擂鼓,心跳的主人卻一言不發。

“姚……”他剛一張嘴,便感覺有什麽濕鹹的東西落入口中,驚得他立馬閉上了嘴。

姚緋擡着頭看路,下巴尖上挂着淚水,柳浩揚看不見姚緋的神情,只能感覺到那些淚珠大顆大顆地砸在他臉上,沒什麽分量,卻不知為何砸得他有點疼。

他們奔逃的速度太快,像是姚緋為了今日早就練了千萬遍一般,就連時間都被他們甩在身後。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是一瞬間的事,柳浩揚感覺他們停下了,周圍的景色變得清晰起來,雖有多處衰敗,但占據山野的是一望無際的、還沒開放花草——這裏是合歡宗地界。

然後姚緋低下了頭,柳浩揚便看清了那張顫着唇正在落淚的臉——眼眶紅,鼻尖也紅,他下意識擡起青藤化作的兩只手,為姚緋拭去眼淚。

“好久不見,姚緋。”他輕聲道。

一個平日裏最擅于制造聲響的音修此時說不出話,似乎也發不出聲,只是情不自禁地垂頭吻吻懷中人的一側臉頰,随後順勢埋頭在對方肩上掉眼淚。

柳浩揚擡手,安撫般地輕輕順着姚緋披散長發的腦袋,他感覺自己肩上的衣料已經被姚緋的淚水浸透,正想開口說些什麽,姚緋卻将他放下了。

姚緋死死握着他的兩只青藤手,将那兩只手背面朝上摁在自己額前,以此擋住自己的大半神情,依舊默不作聲地在掉眼淚。

兩人在這片山野間靜立許久,木靈根修士的生發氣場與《不落塵》所帶來的充沛靈氣默不作聲地滋養着附近的花草。在這些花草受此福澤、競相開放之際,姚緋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擡起頭來看着柳浩揚,淚還在細細地往下落,哽咽好久,方才啞聲說道:“……好久不見,柳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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