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優良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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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由天神創造出的“虛空界”, 修士們以為已經隕落的無數天神正置身其中。
又或者說,是這些天神隕落後的遺識存在這裏。
祂們能夠通過育道天尊留下的術法看見修仙界發生的所有事,自然也将各個門派間的各種龃龉仇怨給看了個清楚, 一群修仙界門派祖師天神為此吵個不可開交,若不是神力沒了, 恐怕當場要在此界打殺起來。
自家後輩被他宗惡徒逼入絕境,又被自家同門背刺的全程,青雲宗祖師懷義天尊只能眼睜睜看着,雖知曉是那小子命中注定有這麽一劫, 還是為此扼腕嘆息。
祂本想要去怨恨那些其他宗門的惡徒, 但很快又發現自家宗門裏也存在這種惡徒, 修仙界殺人奪寶之事屢見不鮮, 一向是強者得、弱者失,更何況末法時代資源短缺,會出現這等事,再尋常不過。
過去修士們講理, 不将這些事擺到明面上, 是因為忌憚其他修士背後的宗門, 恐自己動手後會被那些實力不弱的宗門尋仇,從而累及自己的宗門。但如今許多修士已經沒有宗門了, 他們的宗門或散或滅, 背後空無一人, 沒有牽挂的人最是豁得出去, 行事也更加肆無忌憚、更加貪圖險中求的富貴。
事情發展到這一地步,懷義天尊連恨都不知道該怎麽去恨了,要真算起來,現在整個修仙界都可恨, 祂的宗門更可恨,內部心性有虧者如此之多,竟然只是因為修為不錯資質不錯,便被宗主和長老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留在宗中。
現在好了,這些被宗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過的人反過來害慘了宗門,而一個宗門若是出現大規模同門相殘,那這個宗門距離自毀滅門也不遠了。
懷義天尊想把如今青雲宗的宗主和長老都打一頓,但也只能想想了。周遭的天神遺識吵個不停、越來越亂,祂聽的心煩,兀自縮在一處生自己的悶氣,氣自己失了神力,廢識一道,連自家宗門都庇護不了。
虛空界中的動靜鬧的太大,感知到情況的育道天尊探頭進界中看了一眼,發現那些神識凝成的天神虛影激動地互撕起來,都是些人神在鬧。
祂撤退出去,将閑在一旁的不還仙君推入虛空界。
“讓祂們住口。”
硬生生被拉離魔主的不還仙君:“……”
祂臉色瞬間沉下來,殺氣騰騰地看向那群正在互撕的天神遺識,擡起手來,想要掐訣滅識,“跟這些廢物廢話什麽,乾脆全都——”
一只蒼白瘦削的手伸入虛空界,将打算動手的不還仙君拉出去,随後推入一名黑發挎刀的女武神。
魔主的聲音在武神身後低低地響起:“你來。”
活生生的武神登場,神威瞬間将虛空界內的衆識逼退,遺識們紛紛住手,一致看向進來的缁明天尊。
缁明天尊将此界遺識環視一遭,面色冷冷,緩聲開口道:“留諸位一道神識在此,是希望諸位俯視人間、觀察萬象,待末法時代結束後,在如何建設東洲這方面多出出主意——事到如今了,你們竟還只盯着自家那一畝三分地?”
祂想到凡間在這些不作為的天神統治下有過多少本可避免的災難,想到自己未成神前因此吃了多少苦,想到自己所親所愛的存在還差點為此喪命,不由心頭怒火陡升,拔出腰間的長刀就想沖上去,将這些還在為了各自宗門利用而吵個不可開交的遺識全都殺滅。
魔主再次伸手,将發怒的缁明天尊拽了出去,随後魔主親自進入虛空界。
見魔主現身,大半的遺識均是神情激憤地開口喝道:“你這悖逆天道、禍亂正道的魔頭,竟還敢出現在我等跟前!?”
“嗯?”魔主面無表情地發出一聲疑問,“你們這群天道棄子、孤魂野識,在這裏對着本尊一個正位天神指指點點?”
此言一出,全場天神遺識啞然,半晌想不出反駁的話。
确實,如今的魔主,可是個正神。
——天道怎會讓一個魔族成神?!
魔主看到了在場這些神識的不甘與憤恨,祂道:“因為天道認為本尊是對的。倒是你們,一個個自诩正道,為何教養的後輩堪比邪道,如今修仙界能有這等亂象,全都是他們咎由自取。”
有道天神遺識跳出來怒道:“分明是你們邪道在作亂,到處蠱惑人心、離間正道!若不是因為你們惡意加害,他們何至于此?!”
這次不等魔主開口,不還仙君一步踏入虛空界,指着那天神遺識的鼻子罵道:“人不行就怪路不平,你也就這點出息了!本座還成天跟魔主混一塊兒呢,為何就能不堕邪道?!承認自家後輩心性不端品德差勁兒就那麽難嗎?就知道怪這怪那,你們怎麽不怪自己以前沒教好!?”
祂冷笑道:“你們不好好教後輩,自有世道來幫你們教!與其現在為着那些果報死傷争吵,不如好好想想日後要如何保全東洲的仙神一道,你們還真想看着另三個大洲的神祇打過來把我們全滅了不成?!”
另一個天神遺識指着此界能夠展示修仙界景象的天幕,崩潰道:“如今下界那些魔族就已經要将修仙一道給毀了!你們為何不阻止!?”
缁明天尊也一步跨入虛空界,怒道:“老子說了多少遍,那些不是魔族,是邪祟!是邪祟!!你們耳朵聾嗎?!從邪祟到魔族,全是你們人族自己心性不端造出來的業障!自己惹出來的禍事自己解決,我等又不是他們親娘親爹,不讓他們知道業報有多疼,他們怎會因生出忌憚而注重修心?!”
魔主正要開口将噴人的這對天神兄妹給喝停,先前指使他們來勸架的育道天尊突然進入虛空界,也指着衆神識的鼻子罵了起來:“還好意思說呢,兩千年前若不是你們将清塵害死,如今的人間怎會變成這樣、人心上的塵垢怎會堆積的如此之深?都怪你們!!”
不還仙君幫腔道:“我姨說得對!都怪你們!誰讓你們害死我嬢嬢的!!”
魔主無奈嘆息,祂擡手,将還想吵的三個天神都掃出虛空界,随後對剩下的那些天神遺識說道:“都靜下心來,好生注視人間,不要心生惡念。你們就算成了天神遺識,心生惡念時所滋生的邪祟也不會弱,如今天神和真仙所産生的祟氣皆流向本尊,你們的心再亂下去,會助長本尊的威能,讓本尊變得越來越強。”
“——你們也不想看見一個魔神因為自己而強大起來、最終踩在所有正道仙神的頭上罷?”
此言一出,衆神識皆紛紛地閉上嘴,開始默念清心咒。
留了一縷神識在此界的鑒真天尊悄悄湊過去,扯了扯魔主的衣擺,小聲問道:“如今真仙、天神遺識所産生的祟氣皆流向你,而禍害修仙界的那些,都是修士自己造出來的。你們如今只顧真仙和天神,修士都讓他們自己解決?”
“是。”魔主垂首看祂,“原本負責吸收修仙界祟氣的魔族,是我的孩子,他是邪祟魔尊,早早便因為受不了修仙界的風氣而自殺了,如今修仙界得自己扛邪祟。”
鑒真天尊又道:“修仙界的四根擎天龜足皆已出現裂痕,整個修仙界搖搖欲墜,若是在修仙界傾覆之日,修士還沒有将修仙界邪祟大行其道的情況處理好呢?邪祟若是跑去了凡間……”
魔主打斷道:“無需擔心,還有真仙,真仙之下,還有育道藏起來培養的高修修士,待到修仙界傾覆之際,他們會被放出來清理世道。”
“……我知曉了。”鑒真天尊點點頭,心下松了一口氣。
祂見魔主轉身想離開虛空界,對方若是離開,自己就無法跟這位魔神對話了,于是連忙又伸手扯住魔主的衣擺,豎起一根手指,讨好地笑道:“最後一個問題。”
魔主停步颔首,示意祂有話就說。
鑒真天尊指了指祂們身後的那些天神遺識,道:“你們的腦子聰明,對于救世有更加完備的計劃,根本不需要祂們這些迂腐腦袋來出主意。你也看見了,他們只知道争吵、找茬、鏟除異己,為何還要留下祂們?”
話音落下,鑒真天尊直直地瞧着魔主,突然憑借自己的神格能力看見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天神遺識所滋生的祟氣不容小觑,能夠凝結成的魔氣自然也強大。這些天神遺識足夠愚蠢,輕易便能被挑撥出怒火與憤恨,都是魔主未來的力量來源。
魔族是一種需要仰賴有識生靈的惡意才會存活的存在,倘若有一日天下太平、人心澄澈,那麽魔族就會不複存在,魔主亦會消散。這個有護世之心的魔主太過難得,如今剩下的天神在為了維持魔主的存在而防患于未然,即便祂們都清楚,只要人還是人,就永遠不會出現那麽一日。
“……”鑒真天尊放開魔主的衣擺。
魔主沖祂顯露出一個盡量溫和的笑,說道:“你的腦袋也很聰明,總能想清楚旁人想不通的事。”
鑒真天尊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尴尬地笑笑。
“繼續引導他罷,莫要讓他走向歧途。”魔主轉身離去,聲音缥缈,“人間需要他,未來也需要他。”
“……是。”
…………
“嘻嘻,老豆(老爸),我嚟睇你啦(我來看你啦)。”柳浩揚的魂體腆着臉擠到鬼修父親身邊。
鬼修的模樣完全就是男版柳望舒,對方面色蒼白、鳳眼恹恹,被高大的兒子一擠,瘦削的魂體就要往另一邊飄,被柳浩揚手疾眼快地一把抓回身邊。
柳逢澤一臉冷漠地看着自家剛死正新鮮的便宜兒子,“究竟系嚟睇我,定系死咗唔想去投胎,你自己心裏清楚(到底是來看我的,還是死了不想去投胎,你自己心裏清楚)。”
柳浩揚抱着父親的一只手臂,借父親身上的鬼氣和修為掩蓋自己的魂體。他左右看看,沒見到另一個熟悉的身影,便問:“阿媽呢?”
“安慰你阿姐去了。”柳逢澤沒好氣地一彈柳浩揚的腦門,“你個衰仔,死哪不好,死在你阿姐眼前。方才塵音察覺你阿姐心脈大震,險些斷絕,便急急忙忙去尋你阿姐了。”
柳浩揚捂着魂體腦門,發覺鬼打鬼是有痛覺的。他驚訝道:“阿姐知道我能借她複生,怎會……?”
“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着至親死亡又是一回事。”柳逢澤猜測道,“你的死相應當極慘,屍身可能都毀了。”
柳浩揚搖搖頭,“我的全屍還在,在姚緋……我的一位好友手中。你告訴阿媽,讓她和阿姐先別急着弄到我屍身,我的屍身得在別人身邊死一段時間,那人會将屍身收好。”
柳逢澤拿出千裏傳音鏡,準備将自家二崽的話轉告妻子,聞言好奇地問兒子:“你做了什麽?”
“幫人下決心悟道。”
柳浩揚廢了些功夫将自己的計劃跟父親詳細講了一下,柳逢澤聽後了然地點點頭,總結道:“就是你想拯救世界,但你不是那個被天命選中的人,在沒被選中的前提下還想摻和一腳,所以你當了那個天命之人的護道者,助他變得有能力去拯救世界。”
柳浩揚頗感驕傲地點點頭,“對,接下來就看姚緋能不能因此發願成仙了!”
柳逢澤話音一轉,問道:“倘若他并未因此成仙呢?你在他心裏的位置可能沒有你想象的那麽重要,那個天神或許是在诓你。”
聞言,柳浩揚一愣,他道:“不大可能,我能感覺出鑒真前輩是個好人,先前我們在冥界除邪祟、斬魔修,前輩還數次出手相助,這些年來也沒少同我們論道、為我們答疑解惑、助益我們修行。殉道之事事關生死,祂老人家應當不會無冤無仇地诓騙我這個後輩,況且……”
柳浩揚指指自己,沖自家老爹笑道:“您知道的,我随心而動的選擇一向正确,紫微宗的蔔修也這麽說我。就算天神不可信,紫微宗修士總不可能在這種事上拿我尋開心。”
柳逢澤看着自家那笑的沒心沒肺、全然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男兒,忽而悵然若失地想道:這就是身邊有無情道修士的感覺嗎?
這小子只是因為覺得正确,于是就那樣去做了,不問代價,不論生死,也全然不顧旁人會因此有多傷心,就算自己可能永遠失去珍視之物,也不留戀,分明在這世間有那麽多深厚的羁絆、誠摯的情誼,卻能說放下便放下。
……真是狠心,幸好他和孩子他娘早早就做好給這死孩子兜底的準備了。
“你自己無悔便好。”柳逢澤摸摸自家小崽子的腦袋,無奈道,“幸好一早就将你的魂識跟我牽連在一起了,死後能來尋我,不會直接被拽去陰曹。之後打算怎麽辦?要和我一起修鬼道,還是等你阿姐修煉至洞虛期,用地母複生青君,把你拉回陽世間?”
柳浩揚思索片刻,道:“等阿姐修煉到洞虛期罷,她受青君隕落反哺,如今的修為應當是化神期大圓滿,再過幾百年就差不多能上洞虛了,這段時間就勞您先庇護我啦。”
“好……”
千裏傳音鏡的另一頭很快便出現了一張明媚的女人臉,對方和柳浩揚長得神似,正是柳浩揚的母親——柳塵音。
“阿揚!”柳塵音滿眼驚喜地擡手摸摸鏡面,好像這樣能隔空摸到自家男兒的臉似的,“百年唔見,都生到咁大啦!有冇挂住阿媽呀?(百年不見,都長這麽大了!有沒有想阿媽呀?)”
“梗系挂住啦(當然想啦)!”柳浩揚笑道,“阿媽尋到阿姐了嗎?”
只見傳音鏡的另一邊,柳塵音捧着鏡子蹲下,微微将鏡面向自己的右側偏去,映照出一雙通紅的淚眼。
見柳望舒一副大哭過的模樣,柳浩揚吓了一大跳,他震驚道:“阿姐你怎麽哭了?誰欺負你了!”
柳望舒面無表情道:“你。”
柳浩揚歪頭不解:“我?”
“對,就你!”柳望舒怒道,“你怎麽想一出是一出?你為何不事先與我通個氣?你要吓死我們了!”
柳浩揚大呼冤枉:“我自打還在娘胎裏就一直在跟阿姐你通氣了!從小通到大!”
柳望舒冷笑:“我怎麽不記得有這麽回事?”
柳浩揚道:“我以前一直跟你們說我遲早要為了拯救世界而獻出自己的全部,我從小說到大!你個冷漠的人,你到底有沒有把弟弟的話放在心上過!”
柳望舒一尋思,确實是有這麽一回事,但……
“我以為你那是犯病了在亂嚷嚷!誰知道你還真這麽乾啊?”
“沒愛了,姐,我們就此分開罷。”柳浩揚面無表情道,“阿媽老豆,你們跟誰?”
鏡子那一頭的柳塵音和這一頭的柳逢澤異口同聲地答道:“跟小舒。”
“那我也跟她。”柳浩揚變臉速度極快,他語氣帶着歉意和讨好,沖鏡子說道,“對不起,阿姐,讓你擔心了。”
“下不為例。”說也說了,鬧也鬧了,柳望舒看着弟弟還沒入黃泉,如今大松一口氣,開始講起柳浩揚死後發生的事,“破陣後,我和無邪、凝寧、戡世三人在整個太虛觀地界掘地三尺都沒找到你的魂,就跑了一趟鬼市,鬼使說你沒有去地府報到,我們還以為你被哪個煉魂的邪修或是鬼修趁亂抓走了。”
柳浩揚問:“無邪他還好罷?”
柳望舒道:“他不好,他的分身這幾天快哭死了,本體也一直抱着你的屍身不肯撒手、不肯給我。”
柳浩揚道:“他愛抱着,那便先讓他抱着罷。姐,我還能複生的事,你暫時不要告訴任何人。”
雖然不太清楚弟弟是要做什麽,但柳望舒下意識配合,她點點頭道:“好……還有一件事,獵霆失蹤了,你和老豆注意一下可能跟獵霆有關的消息,現在全青雲宗都在找他,小花說獵霆很可能在蝕骨淵手裏,她為了找獵霆,殺了一個蝕骨淵大護法,叫蛇骨姬,還将一個叫昙羅的護法打成重傷,但都沒能問出獵霆的下落,讓那個叫昙羅的跑了。”
雖然那種手段有悖人倫,但非常時期,非常手段。柳浩揚問:“小花仙子沒對蛇骨姬用搜魂術嗎?”
柳望舒嘆道:“用了,蛇骨姬的記憶裏沒有雷震宇下落的線索,她和昙羅将人丢在樹叢裏跑了,不知道獵霆是不是自己把自己藏起來了,去鬼市的時候也沒打聽到他的死魂……根據蛇骨姬的記憶來看,獵霆的一身修為都廢了,全身上下完好的恐怕只剩下識海和靈根。”
“……什麽?”柳浩揚緩緩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那家嘉樹呢?家嘉樹沒說些什麽嗎?”
柳望舒搖頭,“她回紫微宗了,走之前沒留下任何話,但我見她臉色很不好看。凝寧也算不出獵霆身在何處。”
姐弟倆相對沉默了片刻,柳浩揚突然道:“姐,你不覺得這個情況很眼熟嗎?”
柳望舒摸摸下巴,試探道:“你是說……獵霆的處境算不出來,很可能跟師母的情況差不多?”
柳浩揚點點頭。
“是那樣最好。”柳望舒再嘆一口氣,向弟弟問道,“你如今死了,外出不方便,有無什麽想做的事還沒做成?阿姐如今無事可做,幫幫你。”
聞言,柳浩揚雙眼一亮,他道:“什麽都可以嗎?那阿姐,你幫我去看着姚緋罷!”
“……”柳望舒蹙眉,不解道,“我去看着他作甚?”
柳浩揚:“讓他小心,別将我的屍身弄壞了。”
柳望舒無奈道:“我還以為你會讓我阻止他去殉情。”
柳浩揚感到莫名其妙,他道:“什麽殉情啊?他才不會那麽傻呢。”
旁聽一切的柳塵音瞧瞧自家的兩個孩子,心中緩緩升起一個疑問——
姚緋是誰?為何抱着柳浩揚的屍身不撒手?為何有可能殉情?而且聽自家閨女這語氣,似乎還是要給自家小子殉情?
難道……?!
她一臉驚喜地通過鏡子看向自家男人——我們老柳家終于要開枝散葉了?
柳逢澤狐疑地看了眼身邊的崽子,沖鏡子另一端搖搖頭——咱家男兒不像是開了情竅的樣子。
柳塵音沖柳逢澤眨眨眼:你打聽一下。
姐弟倆互相交代完事情後,便掐斷了傳音。柳浩揚将傳音鏡遞還給父親,見父親一臉鄭重地瞧着自己。
“怎麽了?”柳浩揚問。
柳逢澤試探着詢問道:“你和你阿姐口中的那個‘妖妃’,是誰?”
柳浩揚答道:“是‘姚緋’,我們的一個合歡宗好友,道號‘無邪’,他除祟除魔特別厲害!”
合歡宗?柳逢澤心中警鈴大作,他追問:“你們……你們之間還有別的關系嗎?”
說到這個,柳浩揚可就來了興趣了,他迫不及待地開始炫耀自家雙修搭子道:“我們還是雙修搭子。我的那具肉身,資質也不算頂尖,他用兩百年硬生生給我拔上了元嬰期——合歡宗的雙修功法是真厲害啊,當然他也很厲害!他的資質特別好,随便修煉都能漲修為,而且修習的功法也都一個比一個牛,旁的修士修煉到元嬰期往上才能踏空而行,他從小就能做到,還可以自産靈氣自給自足,自打進入末法時代,我都一直被他用靈力養着。他人特別特別好!我想去哪他就陪我去哪,乾啥都不會丢下我,有啥好處都想着我。好想跟他結義,好想将他拜為義父啊,一直以來的大恩無以為報,光憑他雙修以來一直在想方設法把我的身體根骨往好裏調這點,讓我下半輩子給他當牛做馬我也願意……”
“停停停……”聽自家孩子吧啦了這麽一堆廢話,柳逢澤大概能明白是個什麽情況了。
他總結道:“所以,你覺得你們是關系特別好的好兄弟?”
柳浩揚理所當然道:“自然!而且不僅我覺得,他多半也是這麽想的!”
柳逢澤:“雙修就先不提了,有人會在好兄弟死後整日抱着兄弟的屍身不撒手嗎?”
“姚緋不就是。”
“不,我的意思是,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喜歡你?”
“他當然喜歡我,這不明擺着的嗎?不喜歡我為何還同我玩了兩百年?”
“那你是怎麽想的?”
“什麽怎麽想的?”柳浩揚微微皺起眉來,他不解地盯着自家老豆看了片刻,恍然道,“哦哦,您是說道侶那方面的喜歡罷?我不知姚緋具體是怎麽想的,但能與他共度此生,想想就很不錯,倘若有朝一日他也有這個想法,我願意與他一試。”
柳逢澤追問:“那倘若他沒有呢?”
柳浩揚理所當然道:“那我就繼續與他當好友。”
“你真是一點都不執着啊。”柳逢澤突然擡手,摸摸自家男兒的臉,他忽然問,“倘若有一日,我和塵音不願要你了呢?”
聞言,柳浩揚一愣,反問道:“為何不要我了?是我做錯了什麽嗎?”
柳逢澤搖搖頭,“你什麽都沒做錯,就是我們不願要你了,那時,你待如何?”
柳浩揚擺擺手,“有緣再見。”
柳逢澤:“有點太無情了罷?”
柳浩揚:“你和阿媽無緣無故不要我了,分明是你們無情。若是真有那麽一天,說明我們的親緣盡了,待來日有緣再續罷,不必強求。”
他頓了頓,又道:“緣起緣滅不過尋常事,倘若這世間緣分皆是一成不變、亘古未改,萬象将再無機變,更無有百态衆生……順勢而為,莫要執迷。”
“還教訓起你老豆來了……”柳逢澤失笑。
“說起來,你如今的修為,怎麽感覺已經到達鬼王境界了?”柳浩揚道。
“就是鬼王境。”柳逢澤點頭。
“鬼修修煉的方法無非就那幾種……你走的哪條?”
柳逢澤從乾坤戒中掏出一面黑緞銀繡的萬魂幡,示意道:“如今修仙界死傷多,死後怨氣不散者衆,地府的人手忙不過來,也關不了那麽多死魂,光是油鍋地獄裏日日炸惡鬼都要累癱幾百只夜叉。我奉閻羅之命用萬魂幡收納一時度化不了、又塞不進地獄的厲鬼惡鬼,正好借助它們所散發的陰氣怨氣來修煉。”
柳浩揚了然道:“怪不得我死後,發現太虛觀中上萬多死魂,周遭竟只有兩三個鬼使在拿魂,原來是因為缺少人手啊……”
又對柳逢澤道:“太虛觀此番死傷慘重,老豆你不去撿幾只死魂?”
“塵音替我去了。”柳逢澤将萬魂幡收起,“如今我倆都修鬼道,我煉萬魂幡,她煉我。”
柳浩揚欲言又止:“你們這對夫妻……”
柳逢澤打斷道:“你懂什麽,夫妻就該互相成就。”
他和姚緋也互相成就——柳浩揚突然這麽想了一下。
他雖有複生之法,但還得等個幾百年才能複活,期間若沒有得到姚緋成仙的消息,還不能輕易去看姚緋,免得白死一遭。機會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這次若是不成功,下一次能讓姚緋成仙的機會可就不知是在什麽時候了。
“唉……”柳浩揚盤膝懸空,托腮而坐,悶悶不樂地往柳逢澤魂側一靠。
明明才分開幾日,他這就已經很想姚緋了,根本無法想象之後不能去與姚緋相見的幾百年裏會是什麽模樣。
怎麽兩個人就是待不膩呢?
…………
姚緋坐在紅楓樹最高的枝頭,整個火岳丹崖像是被他心頭所流淌的血液浸透,處處鮮紅。
“柳君死了……雷君失蹤……江前輩也死了……”
姚緋突然笑了一下,這一笑似是苦笑,又似是因為實在沒招了。
“我與柳君自相識起,便從未有過離分,而今,卻天人永隔了。”
在火岳丹崖上靜坐的第三日,姚緋終于肯動一動了,他換了個姿勢躺在樹枝上,将柳浩揚的屍身放在自己身上。柳浩揚的腦袋垂靠在他肩窩,瞧着分外乖巧,對方那雙恨不能永遠看着這個世界的雙眼再也睜不開。
修士死後,體內的靈力會逐漸潰散,待到靈力散盡,修士的遺體就會開始腐爛,但因為修士修煉會鍛體,腐爛速度要比凡人屍身要慢上很多,如果一直有濃郁的靈力養着,就永遠不會腐爛。
按理說,死去的修士應當趁早入土為安,柳浩揚這等至純的木靈根若是土葬,還能溫養一方土地。
但姚緋不想将柳浩揚下葬,他還沒跟柳浩揚待夠,不想就這麽跟他的柳君分開,于是将人抱在懷裏,用自己身上的濃厚靈力溫養着柳浩揚的屍身。
他這三天在旁人看來是在發呆,實際是在專心致志地用神識檢查柳浩揚的屍身,嘗試修補柳浩揚的靈脈和丹田——這很難,柳浩揚失去生息,身體已經不會自主修複,一切都要靠姚緋這個外來力量去縫縫補補。
柳浩揚這種程度的重傷,不是單純用靈力就能修補好的,不然修仙界也不會特地有醫修這種道修。
弄清楚柳浩揚屍身的狀況、并将屍身狀态維持下來後,姚緋就開始計劃以後了。
第一,找各種天材地寶、存屍秘法,把柳浩揚的身體修補回生前那般,日後若是找回死魂,想設法複活柳君,不能讓屍體破爛着;
第二,尋找柳浩揚的死魂。既然柳浩揚的死魂不在地府,那就可能是還游蕩在修仙界,或是當時趁亂被什麽邪修帶走藏了起來,暮成雪測算不出柳浩揚死魂所在的方位,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第三,趁着正道各大宗門的頂尖戰力都被天神沒收,他得去各大宗門裏“清掃”一番,避免太虛觀的悲劇再次發生,而縱觀如今的修仙界,只有他能去辦這件事,刻意僞裝成正道的魔修他雖難以分辨,但他能看見誰被邪祟纏身,如今魔修大多養祟,在他眼裏那些卧底就跟明牌沒有區別。
如今他已經“叛出宗門”,沒了宗門牽絆,行事可以肆無忌憚起來,只是在清掃時若有人認出了他,合歡宗又得挨不少罵,得委屈同門了。
……倘若他的力量能夠碾壓當今的修仙界便好了,這樣不僅清掃起養祟魔修來容易,還能庇護整個宗門,若是有人想因他的舉動對合歡宗動手,還得掂量一下惹不惹得起他。
年輕時不理解旁人為何對修為那般執着,年紀和閱歷上來後全都明白了。
修為修為,直到用時方恨少。
想要快速提修的話,還得是老辦法——雙修。
姚緋垂眼,看向自己身上的柳浩揚。
可他的雙修搭子如今都變成這般模樣了,該如何雙修?
“……!”姚緋想起什麽,抱着柳浩揚翻下楓樹,向曲铮铮的居所飛去。
剛從虛空界回神的鑒真天尊見姚緋動了,好奇地問道:“你要去做什麽?”
姚緋答道:“去尋風月天尊。合歡雲雨陰陽冊上冊中有提過一嘴,如果條件符合,可通過雙修拔高屍體的修為,但功法中沒有記載具體,應當是怕後人用這個去走邪道,風月天尊或許知曉,我要去問問。”
鑒真天尊神識震動,祂大驚道:“所以你這是打算……跟屍體雙修?!”
姚緋反問:“有何不可?”
鑒真天尊抓狂道:“你不叫他入土為安就算了,居然還想、還想……!啊啊啊啊小哥哥我怎麽看你越來越像個邪修了!”
“你見過周身功德金光這麽厚的邪修嗎?”
“你們合歡宗修士真的是……怪不得從古至今一直在挨罵,這種事都乾的出來,誰知道了不罵啊!”
姚緋據理力争道:“我這也是為了柳君好啊,他的修為在死去的那一刻就散了,我有條件幫他修回來怎麽了!又不是要做出些濫殺無辜的惡事,只是跟屍體雙修而已,是你們太迂腐了!柳君他就不會因為這個說我!!”
鑒真天尊真想翻白眼,因為祂清楚,此時柳浩揚如果真的在場并得知姚緋的這個想法,不僅不會跟祂一起譴責姚緋,反而還會真心實意地大誇姚緋是個絕世天才,根本不怕姚緋拿自己的屍身去乾些別的什麽。
這一刻,鑒真天尊更加深刻地明白為何這兩人能玩在一起兩百年了——真是好一對悖逆倫常的知音啊!
但嘴上譴責兩句就算了,鑒真天尊并不打算阻攔姚緋行事,近來打擊人的事發生了太多,心上人的死亡更是不可承受之重,灰心失意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這個方法雖然在某種程度上有點駭人聽聞,但也是一種讓姚緋心懷希望的辦法。
換作以往,鑒真天尊肯定要就此事跟他理論上個半天的,但如今卻安靜的反常。姚緋敏銳道:“前輩,你的話變少了。”
鑒真天尊沒頭沒尾地感慨道:“言多必失。”
…………
風月天尊的聲音從曲铮铮的七弦琴中傳出:“我可以不告訴你嗎?這種東西不流傳下來,那肯定是有它不能流傳的道理啊!”
姚緋向天發誓:“我絕不拿它去做傷天害理之事,也不教授給旁人,只我自己用來給柳君恢複修為。”
風月天尊不松口:“不成!誰知道你日後會不會變心,拿提高了修為的屍身煉制屍傀什麽的。”
“您将我當成什麽人了?”姚緋再次發下天道誓約,“我若想煉制屍傀,心念一動就暴斃當場。”
“還是不行……”天道誓約都發到這種程度了,風月天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該不該阻撓。
姚緋沒再繼續央求,他抱着柳浩揚轉身,漠然道:“哦,那我去給柳君殉情了。永別了,祖師。”
風月天尊:?!
鑒真天尊:“你等等!風月你快點告訴他!告訴他啊!!”
“我說!我說還不行嗎!你站住!!”
風月天尊真是怕了這個後輩了,姚緋可是上面寄予厚望的除祟使者,若是只因為祂不肯傳授秘術就不要命了,專職除祟的缁明天尊不得恨死祂!
姚緋得逞,又轉回來聽風月天尊傳授秘術,他擡手示意曲铮铮回避。
曲铮铮本想旁聽,見狀只能留下七弦琴,自己遺憾離場。
風月天尊通過傳音對鑒真天尊指指點點:“都是你教的!”
鑒真天尊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着風月天尊,“你在說什麽呢你個瘋子,這不是你的門人嗎?這不是你們合歡宗的優良傳統嗎!”
【作者有話說】
終于寫到餃子醋了(感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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